许昊那条微光如同投入滚烫油锅的冰水,激起的不是水花,而是冲天烈焰。
在极短的时间内,其影响力便超越了网络范畴,开始剧烈震荡现实世界的权力结构与利益格局。
上海,恒大华东总部。
许家印瘫坐在他那张价值不菲的黄花梨木椅里,脸色灰败,握着手机的手不住地颤抖,屏幕上正是许昊那条简短却重若千钧的微光动态。
他反复看了好几遍,每一个字都像烧红的烙铁,烫得他眼球生疼。
“他……他怎么敢?!他这是要干什么?!”
许家印喃喃自语,声音嘶哑,充满了难以置信和深入骨髓的恐惧。
他感觉自己头顶的天,真的快要塌下来了。
起初,他只是觉得许昊年轻气盛,或许是无心之失,或许是想敲打他一下。
他动用关系施压,是惯常的危机处理手段,指望许昊能识趣,见好就收,双方都有台阶下。
他甚至在电话被挡后,还想着是不是该亲自去一趟苏州,或者通过更高层的关系递个话,缓和一下。
可他万万没想到,等来的不是许昊的退让或私下沟通,而是这样一记毫不留情、直捣黄龙的“阳谋”!
公开承认接到通知,却又公开提供举报渠道,还承诺“代为提交”!
这等于是在所有关注此事的人面前,立起了一个靶子,大声宣告:
恒大的问题,这里可以接,这里可以递上去!
这哪里是商业竞争?
这简直是掀桌子!
是把恒大,以及恒大背后那些可能存在的“默契”与“勾连”,全都架在了烈火上炙烤!
许家印感到一阵阵眩晕。
他自问,虽然商场上难免有些磕碰,但他真的没有在什么地方,严重得罪过许昊啊!
昊天集团主业在科技、能源、文化,与恒大的地产虽有交集,但并非直接竞争关系。
上次酒会,不过是句调侃……至于吗?
他想不通。
但他知道,自己,还有恒大,已经大祸临头。
许昊这一手,彻底堵死了“私下解决”和“捂盖子”的可能。
现在,无数双眼睛,包括那些他们最害怕的眼睛,都会盯着昊天集团收到的“举报材料”,以及后续的走向。
一种前所未有的、冰冷的绝望,攥紧了他的心脏。
与此同时,那几个向微光、抖音发出“整改通知”的单位里,气氛同样凝重得能滴出水来。
某市网信办的主任,盯着电脑屏幕上许昊的微光,额头冷汗涔涔。
他抓起桌上的内部电话,手却有些发抖,拨了几次才拨通:
“快!把今天发出去的那份关于要求清理恒大不实信息的通知底稿……还有所有相关流程记录,全部给我调出来!再仔细核对一遍!有没有越权?措辞有没有问题?快!”
他后悔不迭。
当初接到“上面”老朋友的电话,暗示给平台“提个醒”,他觉得不过是例行公事,顺手帮个忙,还能卖个人情。
谁知道许昊根本不按常理出牌,直接把事情捅到了明面上!
现在这份通知,成了许昊那条微光的“证据”之一!
如果最后恒大真的查出大问题,他这个“发函要求清理”的行为,会不会被解读为“意图掩盖”?
会不会被追究责任?
越想越怕,他赶紧开始思考补救措施,琢磨着是不是该立刻再发一个“补充说明”,或者主动向上级汇报“情况”。
另一处,某金融监管分局的负责人,正在办公室里烦躁地踱步。
他参与得更深一些,不仅发了函,还在电话里“暗示”得比较明确。
现在许昊这一手,等于把他架在了火上。
恒大的贷款有没有问题?
他心里其实有点数,但水太深,他平时也是睁只眼闭只眼。
现在被许昊这么一搞,如果真有大量实名举报和证据汇集上来,他所在的单位还能装作看不见吗?
万一事情闹大,追究起监管责任……
他拿起手机,犹豫着要不要给那个请他“帮忙”的老朋友回个电话,语气必须强硬起来,至少得先撇清关系,表明自己是“依法依规履职”。
而那些深度参与、与恒大利益捆绑更紧的个别人,此刻更是如热锅上的蚂蚁。
他们通过各种隐秘渠道紧急联系,声音压得极低,语气惶恐:
“怎么办?许昊这是要把天捅破!”
“赶紧想办法,让恒大那边把所有尾巴都清理干净!账目、合同、抵押记录……该补的补,该藏的藏!”
“许昊那边能不能接触?花多大代价都行!”
“晚了!他现在是明牌了!谁去接触谁就是不打自招!”
“那怎么办?等着材料递上去?”
“找更上面的人!必须把这事压下去!许昊再厉害,也不过是个商人!”
恐慌、懊悔、愤怒、算计,在各种隐秘的角落蔓延。
一张无形的大网,因为许昊的一条微光,骤然收紧,让许多身在其中的人感到了窒息般的压力。
苏州,《八佰》片场。
短暂的休息时间。
许昊的手机再次响起,来电显示是“安部长”。
他走到僻静处,接起电话,语气平静:
“安部长。”
“许昊啊,”
安部长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听不出太多情绪,但开门见山,
“网上那件事,闹得动静不小啊。”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措辞,
“恒大的许家印,是不是在什么地方得罪你了?”
这话问得颇有深意。
既是关心,也是一种探究——想知道许昊如此大动干戈,是出于私人恩怨,还是另有考量。
许昊笑了笑,声音很稳:
“安部长,您说笑了。我和许总,谈不上得罪。上次酒会碰见,聊了几句而已。”
“哦?”
安部长语调微微上扬,
“那你这……阵仗可不小。又是调侃歌舞团,又是公开征集举报材料的。现在好几个系统的同志,电话都打到我这里来‘反映情况’了,说你们昊天网络‘不配合工作’,‘煽动舆论’。”
许昊听得出,安部长话里带着提醒,也有一丝审慎的观察。
他收敛了笑意,语气变得认真起来:
“安部长,我明白您的意思。现在的大局是发展,稳定压倒一切。房地产作为支柱产业,牵扯面广,有些问题,大家心知肚明,为了发展速度,在某些阶段,某些环节上‘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或许是无奈之举,甚至是某种‘策略’。”
他话锋一转,语气凝重了几分:
“但是,安部长,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不能真的成了瞎子、聋子。发展,应该建立在健康、可持续的基础之上,而不是建立在越来越大的泡沫和风险之上。高杠杆、重复抵押、挪用预售资金、拖欠地价款……这些问题如果不加遏制,任由其野蛮生长,最后泡沫破裂的时候,伤害的不仅仅是几家房企、几个银行,而是成千上万的家庭,是社会的稳定,是几十年改革开放积累的信誉和根基!”
许昊的声音并不激昂,但每一个字都带着沉甸甸的分量,那是结合了前世记忆与今生洞察的清醒认知。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
安部长显然在仔细咀嚼他的话。
过了一会儿,安部长的声音再次响起,更加严肃:
“许昊,你说的这些,高层不是没有察觉。但房地产牵扯的利益太深,盘子太大,牵一发而动全身。这不是恒大一家的问题,是整个行业长期积累的症结。你觉得,按照你现在这个搞法,最后的结果会是什么?引起恐慌?引发连锁反应?”
这是一个非常关键的问题,是在问许昊的最终目的和预判。
许昊早有思考,他清晰地回答:
“安部长,我认为,结果不应该是简单的‘戳破泡沫’引起硬着陆。而是借此机会,加大监督力度,明确行业红线,迫使所有企业对照整改。扶持那些经营相对规范、杠杆可控的企业。对于像恒大这样已经积重难返、自身难以解决的,该引入战略投资者的引入战略投资者,该重组的重组,该剥离不良资产的剥离。现在国家经济基本面良好,外汇储备充裕,我相信,市场上绝对不缺有实力、也愿意接手部分优质资产、帮助化解风险的力量。关键是,要有一个清晰的信号和强有力的监管姿态,让市场明白,过去的野蛮生长模式到头了,未来的房地产,必须走向更规范、更健康、更注重风险管控的道路。”
他顿了顿,补充道:
“长痛不如短痛。现在主动刮骨疗毒,虽然会有阵痛,但总比将来病入膏肓、无药可救时,让全社会来承担代价要好。这,或许才是真正对‘发展大局’负责。”
许昊没有明说“破产重组”、“国资介入”或者“引入战投”等具体词汇,但意思已经非常明确:
该救的救(指项目和民生),该弃的弃(指无法挽救的企业本体),该管的管(指加强监管)。
安部长在电话那头,又是许久没有说话。
他能听出许昊这番话背后的深思熟虑,甚至有一种超越年龄的、对经济规律和风险化解的深刻洞察。
这不像是一个年轻气盛的企业家出于私怨的报复,更像是一个冷静的棋手,在主动搅动棋局,试图提前排除一个可能危及全局的隐患。
“你……这是要把自己放在火上烤啊。”
安部长最终叹了口气,语气复杂,
“恒大背后,也是一张不小的网。你这么一弄,得罪的人可就多了。”
“我知道。”
许昊的回答很简单,
“但有些事,总要有人做。如果因为我搅动了这潭水,能让大家更早看到水下的石头,哪怕我会湿了鞋,也值得。更何况,”
他话锋微转,带上了一丝淡淡的锋芒,
“我相信,在‘发展大局’和‘防范系统性风险’的天平上,上面会做出最明智的选择。我,只是提供了一个可能的选择,和一点点……推力。”
安部长再次沉默。
他发现自己竟然有些被这个年轻人说服了。
许昊看得太透,也太敢。
这不是莽撞,而是基于强大实力和清晰判断的……阳谋。
“我会把你的意思,向上汇报。”
安部长最终说道,没有承诺什么,
“你自己……务必小心。接下来的风浪,不会小。”
“谢谢安部长关心,我会注意。”
夕阳西下,给古老的“仓库”披上一层血色。
现实中的商战与博弈,其复杂与残酷,丝毫不亚于镜头前的战争。
他点燃一支烟,缓缓吐出一口烟雾。
蝴蝶的翅膀已经扇动,风暴已然成形。
他能做的,就是尽量让这场风暴,吹散一些积弊,廓清一些道路,而不是仅仅带来毁灭。
至于最终结果如何,是否真能如他所愿,推动一些积极的改变?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有些事,看到了,想到了,又有能力去做点什么的时候,如果因为畏惧和所谓的“大局”而沉默,那才是对自己重生一次,最大的辜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