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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3章 你的对手是我

    两人一个剑光凌厉,一个术法变幻莫测,一时之间难分高下。崔永年被孙渺拖住,无法继续扩大战果。但那段城墙已经被崔家控制,后续崔家子弟源源不断涌上来。东城墙上,混战全面爆发。...正厅内烛火摇曳,映得满地碎纸如枯蝶般翻飞。林琅指尖捻起一枚墨玉镇纸,沉甸甸的,上面还刻着“王氏承天”四字篆纹——那是王雄亲手所刻,取意“承天运而立世家”,如今墨迹未干,人头已冷。崔永年垂眸端坐,脊背绷得笔直,连呼吸都压得极轻。他不敢看林琅,却能感觉到那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不灼不厉,却比刀锋更沉。这少年不过二十有三,断腿未愈,肩伤裹着渗血的布条,可坐在那里,便像一柄收在鞘中的剑,鞘未开,寒气已透骨三分。“崔长老。”林琅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你可知我为何留你至此?”崔永年喉结微动,双手交叠于膝上:“琅少爷……自有深意。”“深意?”林琅轻笑一声,将墨玉镇纸搁回案上,发出“嗒”的一声轻响,“我留你,是因为你没逃。”崔永年身子一僵。“王雄死前,你站在东角门下,离出口最近。你身后跟着六名崔家长老,其中三人已结丹,两人为筑基圆满,一人手握破障符——那是你崔家压箱底的保命之物,撕开可瞬移三十里。你若想走,没人拦得住。”烛火“噼”地爆开一朵灯花。崔永年额角沁出细汗。“可你没走。”林琅抬眼,目光如古井无波,“你站在那儿,看着吴客卿倒下,看着王雄被捏碎头颅,看着王家妇孺被斩于阶前……你站了整整半炷香。”崔永年嘴唇翕动,终是低声道:“崔家……已无退路。”“不。”林琅摇头,“退路一直有。只要你转身,去城西破庙,就能撞见王家大长老留下的断后之人;你若往南,乱葬岗密道口尚未封死;你若向北,枯井边已有两名王家族老伏尸——他们本该接应逃亡者,却被我提前派影七截杀于半途。你若真想投王家残部,此刻已在百里之外。”崔永年猛地抬头,瞳孔骤缩:“您……早知密道?”“不是早知。”林琅从袖中取出一卷泛黄竹简,随手抛在案上,“是吴客卿临终前塞进我掌心的。他说,王家三处密道图,藏在祖宅‘藏经阁’第三层《云州风物志》夹层里,而真正的钥匙,是他三年前亲手埋进吴家祠堂槐树根下的青铜匣——匣内有三枚阴刻铜符,对应三条密道的禁制枢机。他没来得及挖出来,就替我挡了那一记紫雷印。”崔永年怔住。竹简摊开一角,露出密密麻麻的墨线——正是临邑城地下脉络,三条暗红细线蜿蜒如蛇,直通破庙、乱葬岗、枯井。“吴客卿不是林家人。”林琅声音忽然低了下去,“他是散修,游历云州十七载,替三家勘过灵脉,帮五姓改过风水,连王雄都曾请他为幼子推演命格。他收钱办事,从不偏私……可那日,他看见王雄命人将崔家送来和谈的十二名子弟,活埋在祖宅后山‘镇龙坑’里。”崔永年浑身一颤。“那十二人,有你亲侄儿崔明远,还有你胞弟的独子崔砚舟。”林琅盯着他,“他们被剥去灵根,塞进陶瓮,瓮口浇铅,再填土三尺——王雄说,这是‘镇气’,防崔家血脉反噬。”崔永年双拳紧攥,指甲深陷掌心,一缕血丝顺着指缝滴落,在青砖上绽开暗红小花。“所以吴客卿把命换给了你崔家一个公道。”林琅缓缓起身,走到窗边。窗外,火光已蔓延至后院,浓烟滚滚,隐约传来孩童断续的啼哭,很快又戛然而止。“而你崔永年,今日若弃我而去,便是亲手把这公道,再埋进土里。”崔永年霍然起身,膝盖撞得木椅“哐当”一声,他却浑然不觉,只扑通跪倒在地,额头重重磕在冰冷地砖上:“琅少爷!崔家愿奉您为主!自此之后,崔氏血脉但有二心,天诛地灭,魂堕九幽!”林琅没有扶他,只是静静望着窗外燃烧的王家藏经阁。火焰舔舐着梁柱,烧塌了一角飞檐,灰烬如雪纷扬。“我不收誓。”他忽然道,“我只要结果。”崔永年伏在地上,肩膀微微颤抖。“即日起,崔家所有族老、执事、管事,全部卸任。由林家派来的监查使逐个考核——识字、算术、律法、灵田耕作、矿脉辨识、符箓基础……凡不及格者,削去职衔,贬为庶民,迁往勇县北境开荒。”崔永年身子一僵,却听林琅继续道:“崔家原有三十六处产业,矿场、药园、坊市、船坞……即日起,二十处归林家直管,十二处由林崔共治,四处分给青鳞卫功勋子弟。至于崔家,只留祖宅与三处薄田——够养活百人,够供二十名子弟读书习武。”“这……”崔永年抬头,脸色惨白,“琅少爷,这等同于削去崔家九成根基!”“不。”林琅转身,目光如刃,“这是给你们留一条活路。”他缓步走回案前,拿起那卷竹简,在烛火上缓缓凑近。火苗舔上竹简边缘,焦黑迅速蔓延。“王家百年基业,毁于一旦,不是因为王雄修为不够,而是因为他把整个家族,活成了别人的刀鞘。”林琅看着竹简在手中蜷曲、碳化,“他收买官府,勾结魔宗余孽,私炼噬魂丹,拿凡人试药……这些,我早有证据。但我不动他,不是不敢,是等。”崔永年屏住呼吸。“我在等他先动崔家。”林琅松手,碳化的竹简坠入铜盆,燃起一小簇幽蓝火苗,“只有他先撕破脸,你们崔家才真正断了退路,才能死心塌地跟我走。”火光映在他脸上,一半明,一半暗。“现在,王家没了。云州八郡,七郡观望,唯独临邑,已是空巢。”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崔永年苍白的脸:“崔长老,你该明白,我要的从来不是灭王家——我要的是,云州再无人敢把林家当软柿子捏。”崔永年深深叩首,额头抵地,久久未起。门外,影七无声而立,黑袍在穿堂风里微微拂动。他始终未进正厅,却将厅内每一字都听得分明。此时,一名林家修士疾步而来,单膝跪在门槛外:“禀琅少爷!后院地牢搜出活口十七人,其中十二名是王家旁支子弟,五名是被掳来的散修。另……在祠堂神龛夹层,发现一具冰棺。”林琅眉梢微挑:“冰棺?”“是。玄阴寒铁铸就,棺盖铭有‘王氏先祖’四字。棺内……躺着一具女尸,面容如生,身着嫁衣,怀中抱一青铜铃铛,铃舌已被剪断。”林琅眼中寒光一闪:“带上来。”片刻后,两名修士抬着寒气森森的冰棺入厅。棺盖掀开,一股刺骨阴风扑面而来,烛火剧烈摇晃,几乎熄灭。那女子约莫双十年华,肤若凝脂,眉似远山,唇色却泛着诡异青灰。她闭目安卧,长发如墨铺展,嫁衣上金线绣着并蒂莲——却是倒生的,莲瓣朝下,蕊心滴血。最令人心悸的是她怀中那只铃铛:青铜铸,寸许高,表面蚀刻着密密麻麻的逆向符文,铃舌断口齐整,断处竟凝着一粒朱砂大小的暗红血珠,经年不散。“这是……‘锁魂铃’。”崔永年失声,“传说中王家秘传邪术,以至亲血脉为引,活祭新娘,将魂魄封入铃中,可召阴兵,可镇灵脉,可……篡改命格!”林琅俯身,指尖悬于铃铛上方三寸,未触,却有细微电弧在指间跳动。“不是篡改命格。”他声音冷如玄冰,“是替换。”他抬眸,看向影七:“影七,你可认得此铃?”影七终于迈步进厅,黑袍掠过门槛,带来一阵无声威压。他凝视冰棺片刻,缓缓伸手,却不碰铃铛,只虚按在女子眉心。刹那间,女子额角浮现出一道暗金印记,形如扭曲的“林”字。“果然。”影七收回手,“琅少爷,此人并非王家血脉。她是三十年前,被王雄从勇县林家旧宅掳走的林氏旁支遗孤,林清梧。当年林家遭难,她尚在襁褓,被奶娘抱出,流落云州,后被王雄寻获……以‘冲喜’之名,强娶为妾。”林琅的手,慢慢收紧。他记得这个名字。林清梧,是他祖父的堂妹,生辰八字与他父亲完全相合——当年林家老祖推演,若此女与长房嫡子联姻,可解林氏一族血脉衰微之厄。可惜未及提亲,林家便遭横祸,满门覆灭,只余他父孑然一身流落异乡。原来,她没死。原来,她被囚于此,三十年。“王雄用她炼‘替命术’。”影七声音低沉,“以锁魂铃为媒,将自身寿元、气运、劫数,尽数转嫁于她。她活着一日,王雄便多活一日,多强一分。可她魂魄被锁,生机被夺,早已是行尸走肉,只靠玄阴寒铁吊着最后一口阴气——难怪嫁衣倒莲,铃舌断血。”崔永年听得毛骨悚然:“那……她还剩多少时间?”影七摇头:“魂魄将散,肉身将朽。若强行唤醒,顷刻化为飞灰。”林琅久久伫立,望着那张与族谱画像上几乎一模一样的容颜。她安静地躺着,像一尊被遗忘的玉雕,而她的生命,早被王雄一刀刀剜去,喂给了自己的野心。“把她……带去勇县。”林琅忽然道,“寻一处向阳山坡,掘墓三丈,棺椁用百年桐木,内衬七星朱砂。葬时,取她一缕青丝,一滴心头血,封入玉匣,置于我林氏祖坟‘守心台’下。”崔永年愕然:“琅少爷,您要……认祖归宗?”“不。”林琅摇头,目光沉静如渊,“我要让全云州知道——三十年前林家未尽的因果,今日,由我亲手了结。”他转身,走向厅外。火光映亮他染血的衣摆,也映亮他腰间悬挂的一枚古旧玉佩——那是林氏嫡系信物,正面雕着盘龙,背面刻着两个小字:长生。“传令。”林琅步出正厅,声音随风散开,清晰落入每一名林家修士耳中,“自即日起,林家重建族谱。凡云州境内,与林氏有血脉牵连者,无论嫡庶、旁支、流落、弃婴……皆可持证来勇县认祖。族谱重开之日,设‘问心台’,验血、测灵、溯源、录名。”他顿了顿,脚步不停,身影融入漫天火光之中:“林氏不拒流民,不弃孤雏,不废旧约,不昧前尘。长生非求不死,而在守心。守林氏之心,守云州之心,守……这天地间,最后一寸公道。”夜风卷起残火,呼啸而过。崔永年仍跪在厅中,额头抵着冰冷地砖,久久未动。他忽然想起幼时听过的童谣:“林家灯,照三更,照得云州夜不冷。林家碑,立千仞,碑上不刻功与罪,只刻一个‘真’字在当中。”那时他只当是虚言。此刻,火光映在青砖上,摇晃着,仿佛真有一个“真”字,在血与灰里,缓缓浮现。正厅之外,影七静静立于阶前,黑袍翻飞。他仰头望天,今夜无月,唯见星河如练,横贯长空。忽有流星划破天幕,拖着银白长尾,坠向云州东北方向。影七眸光微凝。三息之后,他抬手,一缕黑气自指尖逸出,悄然没入虚空。千里之外,勇县林氏祖坟深处,一座新垒的衣冠冢旁,泥土无声翻涌,一株青翠小苗破土而出,叶脉间隐隐流动着淡金色光晕。而就在同一时刻,临邑城外十里坡,一名满脸煤灰的少年正蹲在溪边,用破碗舀水喝。他手腕上,一道淡青胎记悄然泛起微光,形如弯月。少年茫然抬头,望向临邑方向冲天而起的火光,不知为何,心头蓦然一热,仿佛有什么沉睡已久的东西,在血脉深处,轻轻叩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