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缚。”云松子只说了一个字。金色锁链骤然收紧。星辰光罩剧烈震颤，十二道星光同时黯淡三分。周镇岳闷哼一声，嘴角溢血。十一名阵修更是脸色惨白，有几人甚至站立不稳...周镇岳愣在原地，喉结滚动了一下，没敢应声。周擎却已大步走向内室，亲自打开密柜，取出一只紫檀木匣。匣盖掀开，幽光微漾——里面静静躺着三枚“玄阴凝魄丹”，通体墨蓝，表面浮着细密霜纹，乃是云州境内仅存的几炉上品金丹之一，专为筑基圆满修士突破假丹境所炼，一炉不过九粒，周家珍藏多年，从未示人。“再取‘千机引’三卷、灵脉图残卷两份、北岭寒铁矿十年开采权契书。”周擎语速极快，手指在匣上轻轻一叩，“还有……把那柄‘流雪剑’也带上。”周镇岳倒吸一口凉气：“大哥！那是您当年斩杀黑蛟所得的本命飞剑，虽未温养至灵宝层次，可已是半步灵器，您真要……”“林琅身边站着一个元婴。”周擎声音低沉，却字字如凿，“能一指破王家护山大阵者，至少是元婴中期，甚至更高。他若真想灭我周家，连临邑都不必出，只需一道剑意，便可削平我周家祖山。”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墙上悬挂的周氏族谱——百年来最繁盛的一支，朱砂点名二十七人，其中筑基以上者十六，金丹老祖三人，如今仅剩两人尚在闭关，一人坐镇祖山禁地，另一人……三年前陨于天衍宗试炼秘境，尸骨无存。“王雄临死前，有没有传讯？”周擎忽然问。“有！”周镇岳忙道，“王鸿运逃出时带出了半截断玉符，里面只有一句：‘林琅早知我密议孙家，亦知孙家暗中联络天衍宗执事……他不是来夺地盘的，他是来清账的。’”周擎瞳孔骤缩。清账？不是争利，不是占地，不是扩势——是清算旧账。那他周家呢？三年前那场“雾岭围猎”，周家借刀杀人，将两名林家外支子弟引入毒瘴绝地，事后伪作散修所为；两年前林琅初返勇县，周家曾授意三家小族联名上告其“私炼禁丹、勾结魔修”，虽被云州巡检司驳回，但奏章副本，至今还压在周家密档房第三格……他忽然想起昨夜翻阅《云州异闻录》时，其中一页夹着一枚干枯枫叶，背面用蝇头小楷写着一行字：“琅少幼时随母居勇县西巷，邻有卖糖糕老妪，每晨赠其一枚。老妪膝下独子，十年前被周家私兵强征入伍，死于边军叛乱，尸首未归。”周擎的手猛地攥紧，指甲陷进掌心。原来连这等陈年碎事，林琅都记着。他不是忘了，是留着。留到今日，一刀剁断所有旧账的根。“备车。”周擎转身，解下腰间青玉佩，抛给周镇岳，“去库房，换十块中品灵石，换成碎银，装进布袋。”“大哥？”“我要让林琅看见——”周擎整了整衣袖，袖口处绣着一圈极淡的云纹，那是周家嫡系才许用的暗纹，“我不是来献宝的，是来交赎金的。”周镇岳怔住：“赎……金？”“对。”周擎走到铜镜前，亲手束发，又取了一支素银簪插入发髻，“他屠王家，不是为泄愤，是立威。而威立之后，必有价码。王家百年积蓄，他分一半给崔家，不是施恩，是定价——顺从的代价，是活着；背叛的代价，是死绝。那么我周家……该付多少？”他目光沉静，却冷得刺骨：“王家值一半。崔家值半条命。我周家……值一条命，外加三十年供奉。”话音落，门外忽有急促脚步声。一名周家族卫撞门而入，跪地抱拳，额头抵着冰冷青砖：“禀家主！临邑方向传来消息——林琅未回勇县，亦未驻守王家祖宅。他带着影七，已离城向北，直奔……天衍宗山门所在，白鹤岭！”周擎手一顿，银簪尖端悬在发间，微微颤动。“白鹤岭？”周镇岳失声，“他疯了？天衍宗可是有元婴后期大修士坐镇，宗内更有上古遗留的‘九曜星枢大阵’，连化神真人路过都要递帖求见！”周擎缓缓将银簪插稳，抬手抚平袖口褶皱，声音却异常平稳：“不疯。他比谁都清醒。”他走向窗边，推开雕花木棂。窗外，一株百年老槐正逢秋深，枝头最后一片黄叶，在风里打了个旋，无声飘落。“王家是刀。天衍宗才是鞘。”周擎望着落叶坠地，轻声道，“他劈开王家，不是为了占一块地，是为了拔出那把一直藏在鞘里的刀——然后告诉所有人，这把刀，现在握在我林琅手里。”周镇岳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周擎已迈步出门，袍角拂过门槛，留下最后一句：“传令，全族上下，即刻焚香净手。半个时辰后，随我赴临邑。若林琅未归，便在城门外候着。若他去了白鹤岭……”他顿了顿，目光投向北方天际——那里云层翻涌，隐约可见一线银白剑光撕裂长空，疾驰而去。“……那我们就等到他回来。”同一时刻，白鹤岭山脚。林琅负手立于断崖之畔，脚下百丈深渊雾气翻涌，寒风呼啸如鬼哭。影七静立半步之后，黑袍猎猎，身形似与山岩融为一体。前方，一道高逾百丈的玉质山门巍然矗立，门额上“天衍宗”三字金光流转，每一笔划中皆有星辉隐现，乃是以星辰精魄为引，采北斗七曜之力篆刻而成，寻常金丹修士望之即神魂震荡。山门两侧，十八尊玄铁力士雕像手持巨钺，眼窝中幽火明灭，气息浑厚如岳。此刻，其中三尊双目幽火暴涨，齐齐转向林琅二人。“止步。”一道苍老声音自山门内响起，非由人声，而是山体共鸣，震得崖壁簌簌落石，“擅闯天衍宗者，形神俱灭。”林琅未答，只抬起右手，缓缓摊开。掌心之上，一枚残破玉符静静悬浮。玉符早已断裂，边缘焦黑，却仍残留一丝微弱青光，光中浮现出半幅图案——一座倾斜的八角楼阁，檐角悬铃，铃舌缺了一截；阁顶嵌着一颗黯淡星石，石面裂痕纵横，却恰好组成一个“林”字。影七眸光微闪。那是三十年前，天衍宗外门藏经阁副使林怀远，为换取三卷《太虚引气诀》残篇，亲手所刻的“信引符”。林怀远死后，此符随其尸身葬入勇县乱葬岗，十年后被林琅掘出，以心头血重续灵机，复刻三日，方得今日半符之效。山门之内，寂静了一息。随即，一声悠长钟鸣自峰顶响起，不似警戒，倒似迎宾。玉质山门无声向两侧滑开，露出一条白玉阶道，阶道两侧，竟有数百盏青铜灯次第亮起，灯火摇曳，映照出地面一道浅浅刻痕——正是与玉符上一模一样的八角楼阁轮廓。林琅迈步上前。影七紧随。阶道尽头，雾气骤然分开。一名灰袍老道踏雾而出，须发皆白，面容枯槁，唯有一双眼睛澄澈如初生婴儿，手中拄着一根虬结古藤杖，杖首盘踞着一条缩小版的青鳞螭龙，正睁着金瞳，静静打量林琅。“林琅。”老道开口，声音温和，却让整座白鹤岭的云海为之停滞，“你父亲林怀远，临终前托我转交一物。他说，若你三十岁前能破开这道山门，便将它给你。”林琅停下脚步，垂眸：“他怎么知道我会来？”“他不知道。”老道摇头，从袖中取出一卷泛黄皮纸，纸面无字，只绘着一棵孤松，松下坐着个模糊人影，人影头顶悬着一枚小小玉珏，玉珏中，隐约可见一条游动的青龙虚影，“他只是说，若你来了，便告诉你——三十年前，他不是叛宗，是替宗门赴死。”林琅指尖微颤。影七悄然侧身半步，将林琅挡在自己身后半尺。老道却笑了，抬手轻抚螭龙头顶：“放心，今日天衍宗无人拦你。因为……我们等这一天，等了整整三十年。”话音未落，山门内忽有十余道虹光冲天而起，皆是金丹气息，为首者一身赤焰道袍，面如冠玉，气息凌厉如刀，落地时足下青石寸寸龟裂。“师叔！”赤焰道人拱手，目光却如钉子般扎在林琅脸上，“此人屠尽王家满门，血染临邑，罪证确凿！天衍宗乃云州正道魁首，岂能容此魔头登门？”老道看也不看他，只将手中皮纸递向林琅：“拿去吧。你父亲留下的，不止这一卷。”赤焰道人面色一僵，还想再言，却被老道一眼扫过。那一眼并无威压，却让他浑身灵力如冰封，喉咙发紧，半个字也吐不出来。老道这才转向林琅，声音放得更轻：“你母亲姓苏，出身南岭苏家。二十年前，苏家被灭门，三百余口一夜尽诛，尸首堆成山。你父亲拼死护住你母子，将你送回勇县，自己折返南岭，再未归来。”林琅终于抬头。眼中没有悲恸，没有愤怒，只有一种近乎透明的平静。“谁干的？”老道沉默片刻，指向山门深处：“天衍宗，执法殿首席长老——陆昭仪。”林琅轻轻呼出一口气。风停了。云散了。远处，一道横贯天际的银白剑光，忽然调转方向，朝着白鹤岭呼啸而来，速度比来时快了三倍。影七抬头，目光穿透千丈云层，落在那道剑光之上。剑光中，隐约可见一人背影，衣袂翻飞，腰悬长剑，剑鞘漆黑，却隐隐透出一抹青色龙纹。那是……林琅的本命剑胚，尚未开锋，却已自行御空追主。老道看着那道剑光，忽然叹息：“你父亲当年，也是这样来的。”林琅接过皮纸，指尖触到纸面刹那，整卷纸轰然燃起青焰，却不伤分毫，焰中浮现出新的文字，字字如血：【琅儿，若见此符，父已不在。莫恨天衍宗，恨陆昭仪一人。他欲借苏家血脉炼‘九曜吞天阵’，需纯阳龙气为引。你母是龙胎转世，你是青龙血脉遗孤。此阵一旦炼成，云州千里灵脉将尽数枯竭，十万凡人将成活尸。父毁阵眼，断己三魂七魄，只为拖住陆昭仪三日。三日后，阵毁，陆昭仪重伤遁走，苏家余孽……或有一线生机。琅儿，活下去。等你长大，若你心中仍有光，便来天衍宗。若你心中只剩火……那就烧干净它。】火焰熄灭。皮纸化为灰烬，随风飘散。林琅站在原地，久久未动。影七悄然取出一枚乌木小匣，打开——里面静静躺着三枚血色丹丸，丹面浮着细密龙鳞状纹路。“龙血丹。”影七声音低哑，“你出生时，你母亲割腕取血所炼，为你淬体固魂。她死前，将最后三枚交给我，说……若你走上绝路，便给你。”林琅终于伸出手。指尖将触未触。山门外，忽有钟声再响。不是迎宾，不是示警。是丧钟。三声。沉重，缓慢，仿佛敲在人心最深处。老道脸色骤变：“执法殿……陆昭仪陨落了？”话音未落，白鹤岭主峰之巅，一道血色光柱冲天而起，直贯云霄，光柱之中，无数破碎符箓如雪纷飞，每一片上，都烙着同一个名字——陆昭仪。紧接着，第二道光柱亮起，金色，庄严，却带着不容置疑的裁决之意。第三道，青色，温润如水，却蕴含磅礴生机。三道光柱交织旋转，最终凝成一座三色法坛虚影，悬于天际。法坛之上，三道身影缓缓浮现——左为赤袍老者，面如朱砂，手持玉圭；右为素裙女子，眉心一点朱砂痣，指尖缠绕青藤；中央，则是一名青衫中年，面容清癯，腰悬古剑，剑柄处，赫然刻着一条盘踞青龙。三圣法相，临空显圣。整个云州，所有修士无论远近，皆感心神一震，不由自主望向白鹤岭方向。林琅仰头，静静看着。青衫中年法相缓缓抬手，指向林琅，开口，声震九霄：“林琅，林怀远之子，苏氏遗孤。今查实，陆昭仪勾结魔宗，窃取龙胎，妄炼禁阵，罪证确凿，已于一炷香前，伏诛于执法殿地牢。”“念尔父舍身护道，尔母血饲忠烈，特赦尔过往一切罪愆。”“准尔承袭天衍宗外门客卿之位，赐‘青龙令’一枚，可调云州境内，一切宗门附属势力。”“另——”青衫中年法相顿了顿，目光如电，直刺林琅双目：“你父毁阵时，曾留下一物，寄存于宗门秘库。今，特命你亲往领取。”林琅终于开口，声音平静无波：“什么东西？”青衫中年法相嘴角微扬，吐出四字：“青龙真种。”四周，死寂。连风都停了。影七呼吸一滞。青龙真种——传说中上古青龙陨落后，脊骨所化之核，蕴藏纯阳龙气本源，一滴便可重塑金丹，三滴可助元婴破境，九滴……可凝化神道胎！天衍宗竟将此物，交给一个刚屠尽王家的少年？老道看着林琅，忽然低笑出声：“你父亲当年，也是站在这里，听见这四个字，笑了整整一盏茶时间。”林琅没笑。他只是缓缓抬起手，接住了自天而降的一枚青玉令牌。令牌入手温润，正面刻“青龙令”三字，背面，则是一幅微缩山河图——图中，勇县西巷清晰可见，巷口那家糖糕铺子，甚至雕出了门前悬挂的褪色布幡。林琅握紧令牌。掌心，一丝极淡的青气，悄然缠上他的手腕。像一条初生的小龙，试探着，认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