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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4章 破心关

    夜已深,郡城却并未完全沉睡。

    远处的主街上,依旧灯火阑珊,酒楼妓馆传来隐约的丝竹与喧哗声。

    更近些的坊市,也有些许晚归的行人与挑着担子的小贩。

    点点灯火,如同星河倒映在人间。

    ...

    夜色如墨,悄然笼罩了昌集郡城。

    客栈二楼的木窗半开,檐角挂着一盏昏黄灯笼,在风中轻轻摇晃。烛火映在孟言巍的脸庞上,忽明忽暗,如同他此刻的心境。

    他盘膝坐在床榻之上,双手交叠于膝前,人皇幡静静横置于身前。黑气缭绕,若隐若现,仿佛有低语从幡中传来,又似是他内心深处的回响。可今日这平日里温顺如灵兽的法器,竟也显得躁动不安,像是感应到了主人心绪的紊乱。

    他闭目调息,试图以养气之法平复杂念,可那乞丐圆睁的双眼、血泊中的蜷缩身影,却一次次浮现于识海,挥之不去。

    “我是不是做错了?”

    这句话在他心头反复叩问,如针扎般刺痛。他救一人,反致其死;施一善,竟成杀因。这世间因果,为何如此荒谬?

    他想起幼时族中长辈教诲:“修道者,当持正守心,济世度人。”可如今,他持正了,却未能救人,反而害人。那这“正”还有何意义?若善行终将招祸,世人又何须向善?

    念头一起,心湖翻涌,浩然正气竟也随之动荡。原本温润流转的灵力在经脉中微微滞涩,仿佛被某种无形之力所阻。

    这是心境不稳所致??心魔初现之兆。

    若不能勘破此惑,轻则修行停滞,重则走火入魔,根基受损。

    就在此时,门外传来轻轻敲击声。

    “巍儿。”是云松子的声音,平静如常。

    孟言巍起身开门,见师父立于廊下,手中提着一只青瓷小壶,壶嘴还冒着淡淡热气。

    “来,陪为师饮一杯茶。”

    孟言巍默默点头,让出位置。云松子走入房中,将茶壶放下,取出两只素白瓷杯,斟满清茶。茶香袅袅,带着山野清露的气息,沁人心脾。

    师徒二人相对而坐,良久无言,唯有烛火噼啪作响。

    “你心中有结。”云松子终于开口,语气淡然,“结不解,道难进。”

    孟言巍低头看着杯中茶叶缓缓舒展,声音低沉:“弟子愚钝,不知何处出了差错。我只是想救他,给他一条生路。可结果……却是我亲手将他推入死地。”

    “你并未推他。”云松子摇头,“是你给了他五两银子,但取他性命的,是劫财的恶徒,是这冷漠无情的世道。”

    “可若无我赠银,他岂会遭此横祸?”孟言巍抬起头,眼中泛起一丝痛苦,“我本欲助他,却成了杀他的刀。”

    云松子凝视着他,目光深邃如渊:“那你可知,当年你救下那个被狼群围困的孩童,后来如何了?”

    孟言巍一怔:“他……活了下来,后来随商队去了北地。”

    “不错。”云松子轻啜一口茶,“你救他时,并未想到他会去北地,更不会料到他在边关从军,三年前斩敌酋首级,守城七日,救下数千百姓。你当时只是见他将死,心生不忍,便出手相救。你可曾因未知后果而犹豫?”

    孟言巍沉默。

    “修道之人,行善积德,非为求报,亦非避祸。”云松子放下茶杯,声音渐沉,“而是守本心,持正念。你救乞丐,是因你见弱者受辱,怒从中起,善念自发。此心光明,何错之有?”

    “可他死了。”孟言巍喃喃。

    “人皆有一死。”云松子道,“或寿终正寝,或暴毙街头,或战死沙场,或病卧床榻。死亡的形式千千万万,但决定生死的,从来不是善意,而是命运与人心。”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你赠银,是善;贼人杀人夺财,是恶。你是因,他是果,但中间隔着无数选择??那贼人为何要抢?为何非杀不可?若他只夺银而不杀人,乞丐仍可苟活。可他选择了最狠毒的方式。这是他的业,非你的罪。”

    孟言巍呼吸微滞,似有所悟。

    “巍儿,你问我是否做错。”云松子目光如炬,“我要问你:若时光倒流,你明知此人终将因银而死,你还会不会救他?还会不会赠他五两银?”

    孟言巍闭上眼,脑海中闪过那一幕??燕仕豪高高在上,一脚踹向瘦弱乞丐,众人哄笑,无人援手。而他,站在人群中,袖手旁观?

    不。

    绝不。

    哪怕重来千遍,他依旧会选择出手。

    哪怕知道结局悲惨,他也无法眼睁睁看着无辜者被践踏至死而无动于衷。

    因为他不是冷眼旁观的看客,他是孟言巍,是修道者,更是持浩然之气的读书人!

    睁开眼时,他的眸光已不再迷茫。

    “我会救。”他声音坚定,“哪怕再重来一次,我依然会救他,依然会赠银。我不后悔。”

    云松子嘴角微扬,露出一丝欣慰笑意:“好。你能如此回答,便已过了这一关。”

    他抬手一挥,一道清光自袖中飞出,落入孟言巍眉心。

    刹那间,一股清凉之意贯通识海,原本躁动的浩然正气骤然安定,经脉畅通无阻,灵台清明如洗。

    “这是‘澄心诀’,可助你稳固道基,驱散心障。”云松子道,“你今日所经历的,是一场劫,也是一场悟。许多人终其一生,都无法面对‘善行无报,反遭恶果’的现实,从而堕入虚无,弃道入魔。你能守住本心,实属难得。”

    孟言巍起身,深深一拜:“多谢师父点化。”

    “不必谢我。”云松子摆手,“是你自己走出来的。为师只能引路,真正的道,需你自己一步步走下去。”

    话音落下,窗外忽然响起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紧接着,有人重重拍打隔壁房间的门。

    “开门!官府查案!速速开门!”

    孟言巍与云松子对视一眼,神色微凝。

    不多时,隔壁房门打开,传来客栈掌柜战战兢兢的声音:“大人,小的不知……真不知是谁住那屋啊,方才还见一位年轻公子进去……”

    “尸体是在巷子里发现的,身上有打斗痕迹,衣衫破碎,且少了些财物。”一名差役模样的人冷声道,“我们顺着血迹一路追查,最后指向这家客栈附近。刚才有人看见那少年曾在巷口出现,极有可能与此案有关!”

    “什么少年?”云松子眉头微皱。

    孟言巍却已明白??他们在找自己。

    原来那乞丐死后不久,便被人发现,官府迅速介入调查。而他曾出现在现场,又与燕家发生冲突,自然成了重点怀疑对象。

    “他们怀疑是我杀了那乞丐?”孟言巍冷笑一声,“真是滑天下之大稽。”

    “世道如此。”云松子淡淡道,“弱者横死,无人追责;强者稍动,便成嫌疑。你今日现身于凶案之地,又与权贵结怨,自然容易被拿来顶罪。”

    “要躲吗?”孟言巍问。

    “为何要躲?”云松子反问,“你未做之事,何须逃避?但也要小心,这昌集郡城看似太平,实则暗流汹涌。燕家虽退,未必甘休。官府若被收买,也可能借机构陷。”

    正说话间,楼梯又响起脚步声,这次直奔孟言巍房门而来。

    “咚咚咚!”

    “里面的人听着!奉昌集府衙之令,缉拿疑犯一名,形貌相符,速速开门接受盘查!若有抗拒,格杀勿论!”

    语气强硬,杀气腾腾。

    孟言巍站起身,人皇幡已被他握在手中。

    “师父,我该如何应对?”

    云松子缓缓起身,整了整道袍,神色从容:“你不出门,他们不敢擅闯。你若开门,便入局。既然他们要查,那就让他们查个清楚。”

    他从怀中取出一枚古朴玉符,递予孟言巍:“这是我早年得自一位金丹真人所赐的‘清白符’,持此符者,言行皆真,谎言自破。你将其贴身携带,待会无论何人审问,只需如实回答,自有天理昭彰。”

    孟言巍接过玉符,入手温润,隐隐有光华流转。

    他将符收入怀中,深吸一口气,走向门前。

    拉开门扉,三名身穿褐色捕快服、腰佩铁尺的差役赫然立于门外,身后还跟着两名手持长枪的兵丁。为首一人满脸横肉,眼神阴鸷,盯着孟言巍上下打量。

    “你就是刚才入住的少年?”那人冷声问道。

    “正是。”孟言巍坦然回应,“不知诸位深夜打扰,有何贵干?”

    “少装糊涂!”横肉捕头厉喝,“城南巷口发现一具乞丐尸体,死状凄惨,而你在事发前后曾出现在现场,且与死者有过接触。你涉嫌谋财害命,跟我们走一趟府衙!”

    “哦?”孟言巍冷笑,“你们是如何断定我与死者有关?仅凭‘曾出现’?那全城百姓谁不曾路过巷口?莫非人人都是嫌犯?”

    “你还敢狡辩!”另一名差役怒道,“有人亲眼看见你给那乞丐银子!之后他又死于非命,财物尽失!这不是你做的还是谁?”

    孟言巍神色不变:“我确曾赠银,因见其受辱于燕家纨绔,心生怜悯。但这恰恰说明我无杀人动机??我既助他,又岂会转头杀害?若为财,我又何必先给他银子?”

    他语气沉稳,条理清晰,字字如钉。

    更关键的是,随着他说话,胸前玉符微微发热,一道无形之力悄然扩散。

    那横肉捕头原本还想呵斥,可话到嘴边,却突然卡住。他发现自己竟然无法说出“此人有罪”之类的虚假判断,一旦动念编造证据,喉头便如被扼住,几乎窒息。

    其余差役也是如此,明明想附和上司诬陷,可每当要开口歪曲事实,胸口便一阵闷痛,仿佛良心受谴。

    这就是“清白符”的神异之处??它不显山露水,却能让谎言在持有者面前自动失效,逼迫审讯者必须依事实而言。

    片刻沉默后,那捕头额角渗出冷汗,终于低声道:“你……你说的,倒也有几分道理。”

    “不仅如此。”孟言巍继续道,“真正凶手,极可能是觊觎银两的歹人。我赠银之时,周围有不少人看见。若有心人尾随乞丐至僻静处行凶,也合情合理。你们不去排查可疑之人,反倒来抓一个行善者,岂非颠倒黑白?”

    一番话说得几名差役面面相觑,气势全无。

    就在这时,远处又传来马蹄声。

    一辆雕花马车疾驰而来,停在客栈门口。车帘掀开,走出一位身穿锦袍、头戴玉冠的中年男子,面容威严,目光如电。

    “父亲!”燕仕雄的声音从楼下传来,满脸惊喜。

    来者竟是燕家家主??燕承远。

    筑基巅峰修为,执掌昌集郡三大商会,背后更有修仙家族撑腰,在地方上可谓一手遮天。

    他缓步走上楼,目光扫过孟言巍,又看了看几名差役,冷冷道:“怎么回事?为何惊扰客栈客人?”

    捕头连忙躬身行礼:“回禀燕老爷,我们在查一桩命案,怀疑此人涉案,正欲带回去审问……”

    “审问?”燕承远冷笑一声,“本官已接到报案,此案涉及我燕家子弟先前与人冲突一事,恐有构陷之嫌。此人既是当事人之一,理应由我燕家协同官府共同审理,岂容你们私自拘押?”

    此言一出,众人皆惊。

    他竟要插手命案调查!

    孟言巍眼神微冷。这是要借官府之名,行报复之实了。

    “燕老爷。”他上前一步,不卑不亢,“晚辈孟言巍,乃云游修士,途经贵地。今日出手救人,未曾违法。若官府依法查案,晚辈自当配合。但若有人借此生事,妄图挟私报复,也请慎思后果。”

    “后果?”燕承远哈哈一笑,眼中寒芒一闪,“小小炼气修士,也敢在我面前谈后果?你以为你师父那点手段,能护你多久?”

    他猛然抬头,看向云松子所在的房间:“老道,你藏头露尾,不敢现身么?”

    云松子房门缓缓开启。

    他缓步走出,一身粗布道袍,神情淡漠,仿佛不染尘世。

    “贫道在此。”声音不高,却如钟鸣谷应,震得整条走廊灯火摇曳。

    燕承远瞳孔一缩,体内灵力竟不由自主地震荡了一下。

    他身为筑基巅峰,竟在这老道面前感到一丝压迫!

    这不是错觉,而是修为上的绝对压制!

    “你……究竟是谁?”燕承远声音微紧。

    “无名老道罢了。”云松子淡淡道,“只教徒弟做人,不惹是非。但若有人非要逼我徒儿入局,那便别怪贫道掀了这棋盘。”

    话语平淡,却蕴含不容置疑的威严。

    燕承远脸色变幻数次,最终咬牙道:“好!既然你们不愿配合,那就休怪我不讲情面!此案关系重大,我已上报郡守大人,明日升堂公审!届时当着全城百姓之面,查明真相!”

    说罢,一甩袖袍,转身下楼,带着燕仕雄与差役离去。

    客栈恢复寂静。

    孟言巍望着他们远去的背影,低声问:“师父,他们真的会公正审理吗?”

    “不会。”云松子摇头,“燕家有权有势,必会收买证人,捏造证据。但他们越是急切,越说明心虚。他们怕的不是你杀人,而是你活着,是你背后站着我。”

    “所以,他们想借官府之手,将你定罪,名正言顺除掉你。”

    孟言巍冷笑:“那就让他们演。明日公堂之上,我自有办法破局。”

    “不错。”云松子点头,“你已有明心之基,明日只需顺势而为,让真相自现即可。”

    夜更深了。

    孟言巍回到房中,取出族谱,轻轻翻开。

    黄纸之上,祖先名录静静陈列。而在最末一页,属于他的名字下方,隐约浮现出一行新字:

    【孟言巍,养气圆满,持正守心,初历心劫,道基稳固。】

    字迹古朴,似由天地书写。

    他凝视良久,终于露出一抹释然微笑。

    这一夜风雨,终究未压垮他。

    反而让他更加看清了自己的道??

    纵使善行未必得报,纵使救人反遭构陷,只要本心不灭,浩然长存,他便无愧于天地,无愧于师门,无愧于手中这杆人皇幡!

    第二日清晨,昌集府衙外早已人山人海。

    今日公审“少年修士杀害乞丐案”,消息传开,全城轰动。

    人们都想看看,那位昨日力挫燕家护卫、震慑胡供奉的神秘少年,今日能否全身而退。

    大堂之上,知府端坐,燕承远列席旁听,神情倨傲。

    孟言巍白衣独立,毫无惧色。

    审讯开始,证人一个个被带上堂。

    先是那日围观的路人,有人说看见他赠银,也有人说看见他离开时神情凝重;接着是客栈掌柜,证明他当晚并未外出;最后,竟连胡供奉也被请来作证。

    “胡老,你可看清,此人是否凶手?”知府问。

    胡供奉颤巍巍上前,看了一眼孟言巍,又瞥见云松子坐在堂下静观,顿时冷汗直流。

    他张了张嘴,想要说“是”,可喉咙如同被堵,半个音节也发不出来。

    最终,他扑通跪下:“回……回大人,此人绝非凶手!老奴当日亲眼所见,他救人赠银,仁心可鉴!至于那乞丐之死……实乃他人劫财所致,与此人无关!”

    全场哗然!

    连燕承远都震惊失色。

    他知道胡供奉不可能背叛,可为何会如此作证?

    只有胡供奉自己清楚??那枚“清白符”的力量,让他无法说谎!

    随后,又有街坊指认,昨夜曾见两名陌生汉子鬼祟出入巷口,形迹可疑。官府顺藤摸瓜,竟真在城郊抓获两人,搜出沾血的五两碎银!

    铁证如山,真相大白。

    知府面色尴尬,连忙宣判:孟言巍清白无辜,当庭释放,且因其行善之举,特赐“义士”匾额一面。

    人群沸腾,掌声雷动。

    而燕承远脸色铁青,拂袖而去。

    孟言巍站在府衙台阶之上,阳光洒落肩头。

    他抬头望天,长舒一口气。

    这一关,他闯过去了。

    不仅洗清冤屈,更坚定了道心。

    他知道,未来的路还很长,会有更多质疑、更多磨难、更多生死抉择。

    但他已无所畏惧。

    因为他的道,始于一本族谱,成于一颗初心,立于浩然正气,终将通向那长生不灭的仙族之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