航行第九日。
舷窗外，星空的色彩悄然转变。
原本稀疏但璀璨的星点，逐渐被一种沉闷的暗色调所取代。不是纯粹的黑，更像是光线被什么东西层层过滤、吸收后剩下的余烬——一种带着灰紫与深褐混杂的暗沉。远方，大片大片不规则蔓延的星云轮廓映入视野，它们不像寻常星云那样散发着瑰丽的光晕，反而像是宇宙的伤口，吞噬着周围所有的光芒。
“黯星域外围了。”
火花的声音从林辰身后传来。技术员姑娘不知何时也来到了观景廊，她没戴那副标志性的大号护目镜，露出一双略显疲惫但依旧灵动的眼睛，正盯着窗外那片逐渐浓郁的暗色。
“能量读数开始波动了。”她抬起手腕上的数据板，指尖划过屏幕，“常规通讯信号衰减百分之四十，扫描阵列干扰值上升至警戒线边缘。再深入三个跃距，我们就得切换到专用频段和抗干扰模式了。”
林辰默默感受着这片星域的气息。
与永眠长廊那种直抵灵魂深处的“沉眠”诱惑不同，黯星域给人的感觉更……“浑浊”。空间本身仿佛浸泡在某种粘稠的能量介质中，一切感知都变得迟钝、模糊。魂力探出体外三米，便像是陷入泥沼，反馈回来的信息支离破碎且带着某种令人不适的扭曲感。
然而，他灵魂深处的幽影密钥雏形，却在这种环境中产生了微弱的共鸣。
那共鸣并非强烈，更像是一枚投入死水潭的石子泛起的涟漪——密钥在缓慢地旋转，表面流淌的暗金色纹路比往常明亮了一丝。林辰闭上眼，仔细体会着这种变化。
不是吸引力，也不是排斥。
更像是一种……“识别”。
密钥似乎在与这片星域深处弥漫的某种底层规则，或者说，某种与“边界”、“暗影”、“归寂”相关的法则进行着无声的对话。他隐约能感知到，黯星域那吞噬光线的特性背后，并非简单的物质吸收，而是涉及空间结构、能量转化乃至时间流速的复杂扭曲——这些，恰好触及了密钥“界定通道”与“往生守秘”两大特性的边缘。
“很讨厌的地方，对吧？”火花收起数据板，走到林辰旁边的观察窗前，双手插在工具背心的口袋里，“我第一次来的时候，做了整整三天的噩梦。梦里全是粘稠的、爬不出来的黑暗。”
她侧过头看向林辰：“你的状态倒比我想象中稳定。大多数人刚进入黯星域外围，都会有些生理或心理上的不适——心悸、耳鸣、幻视，或者无缘无故的情绪低落。我们小队的‘壁垒’第一次来时，吐了整整一天。”
“可能我经历过更糟糕的环境。”林辰睁开眼，澹澹道。
“永眠长廊？”火花眨眨眼，“那倒也是……比起来，这里至少不会让你莫名其妙睡死过去。不过，”她压低声音，“黯星域深处有些地方，据说比永眠长廊还邪门。时间错乱、空间折叠、物质崩解……各种不按常理出牌的诡异现象。基地的探索记录里，至少有十七支队伍是因为遭遇无法解释的现象而全军覆没的，连求救信号都发不出来。”
她说着，下意识摸了摸自己脖子上挂着的一个小金属牌——那似乎是个护身符之类的东西。
“你们经常来这片星域执行任务？”林辰问。
“不算经常，但每隔几个月总会轮值到。”火花耸肩，“基地需要定期外围巡逻，搜集环境数据，偶尔也要接应深入星域执行特殊任务的队伍。夜枭小队因为综合评分高，机动性强，所以这类任务派得比较多。说实话，我宁愿去跟那些看得见的敌人打一架，也不愿意在这种鬼地方长时间待着。未知才是最可怕的。”
这话倒让林辰多看了她一眼。这个看起来活泼外向、甚至有些话痨的技术员，内心其实有着清晰的认知和谨慎。
两人正说着，观景廊的自动门滑开，副队长翎走了进来。
她依旧是一身干练的作战服，表情平静，但林辰注意到她的眼神比平时多了一丝凝重。
“火花，主控室需要你过去一趟。”翎开口，语气平稳，“引擎三号分流器的能量波动曲线有异常，和黯星域环境干扰的预设模型不匹配。”
“啊？又来？”火花立刻苦了脸，“出发前我才全面检修过一遍……这种鬼地方，连机械都闹脾气。”她嘴上抱怨着，动作却一点不慢，朝林辰摆了摆手，就小跑着离开了观景廊。
翎没有立刻离开。她走到观察窗前，沉默地看着外面那片不断蔓延的暗色星云，侧脸的线条在廊内柔和灯光下显得有些冷硬。
“再有十个小时，我们就会进入‘磐石’基地的常规巡逻区。”她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像是在陈述，又像是在提醒，“基地的识别程序会很严格。你们做好心理准备。”
林辰看向她：“因为我们是‘外来者’？”
“因为你们携带的信息和‘物品’，敏感等级很高。”翎转过头，与林辰对视，“永眠长廊的任务报告，守夜人内部有资格调阅的人不超过二十个。而你们身上……”她的目光在林辰胸口停留了一瞬，“有某种让高层非常在意的‘痕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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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没有明说，但指向性很明显——幽影密钥。
“基地方面已经提前收到了关于你们的通报。”翎继续说道，“指挥官亲自过问。这既意味着你们会受到最高级别的‘关注’，也意味着你们的一举一动都会被记录、分析。”
“监视？”
“保护性观察。”翎纠正道，但语气中并没有多少说服力，“至少明面上是这样。守夜人内部……并非铁板一块。‘磐石’基地作为前沿要塞，情况更复杂。你们自己小心。”
说完这些，她微微颔首，便转身离开了观景廊。
林辰站在原地，目光重新投向窗外那片吞噬光线的星域。
翎的提醒很隐晦，但意思明确：他们的到来，已经触动了一些人或势力的神经。幽影密钥，这个与“往生之主”密切相关的遗物，即便只是雏形，也足以引起无数猜忌、觊觎或戒备。
艾莉不知何时也来到了观景廊，悄无声息地站到林辰身侧。
“她说的对。”血族少女的声音清冷，“从我们进入监听站开始，暗中的视线就没断过。那个哨兵主管，还有几个我没见过但气息不弱的人，一直在用各种方式间接探查我们。”
林辰并不意外。守夜人若是连这点警惕性都没有，也不可能在“黄昏庭院”的渗透压力下支撑这么久。
“关键在于，哪些是例行公事，哪些是别有用心。”他低声道。
“需要我暗中留意吗？”艾莉问。
“暂时不用。”林辰摇头，“初来乍到，动作越多越容易暴露。先配合他们的程序，摸清基地的基本情况和人员结构。真正的麻烦，不会在明面上来。”
他顿了顿，手指无意识地在冰冷的观察窗玻璃上轻轻敲击：“我更好奇的是，夜枭小队在这其中扮演什么角色。翎刚才的提醒，是出于善意，还是某种试探？”
“那个技术员‘火花’，话很多，但关键信息守得很紧。”艾莉澹澹评价，“队长‘铁砧’，气息深沉，我看不透。这支小队不简单。”
两人沉默了片刻，各自思索。
窗外，暗星域的暗色调愈发浓郁。运输艇似乎正在穿越一片较为稀薄的暗物质星云，舷窗外偶尔会掠过几缕诡异的、仿佛有生命的幽紫色能量流，它们扭动着，在黑暗中划出转瞬即逝的光痕。
就在这时，林辰灵魂中的密钥雏形，忽然轻轻震颤了一下。
不是之前那种与环境共鸣的舒缓波动，而是更尖锐、更短暂的“刺探感”——仿佛有什么东西，在极远的地方，用某种方式“触碰”了一下密钥所代表的规则。
那感觉一闪而逝，快得让林辰几乎以为是错觉。
但他立刻集中精神，将全部感知沉入灵魂深处。密钥雏形依旧在缓缓旋转，表面暗金色纹路流淌，乍看并无异常。然而，在林辰高度专注的感应下，他捕捉到了一丝极其细微的“残留”。
那是一种……加密信号的“余韵”。
不是常规的电磁波或灵能传讯，而是某种基于高维规则、直接作用于特定“权限标识”的定向信息投送。若非他灵魂中恰好有幽影密钥这种同样涉及高阶规则的东西，根本不可能察觉。
信号的内容完全无法解读，其加密层级高得可怕，传递方式也极其隐蔽。但林辰能模糊感知到信号的“指向”——并非朝着“灰羽号”，而是从更遥远的深空某个点发出，穿过黯星域，射向……荒骨星域的方向。
而且，信号的频段特征，与他所知的所有守夜人内部通讯模式，都不匹配。
林辰的眼神沉了下来。
“怎么了？”艾莉敏锐地察觉到他的变化。
“刚才……好像有什么东西‘经过’。”林辰没有详细解释，因为连他自己也无法确定那到底是什么，“很隐蔽的信号，方向是荒骨星域。”
艾莉的红眸微微收缩。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警惕。
荒骨星域……又是那里。
夜枭小队之前就是在荒骨星域边缘执行侦查任务，追踪异常跳跃信号。现在，在这片临近荒骨星域的黯星域航道上，又出现了指向同一方向的、加密层级高到诡异的未知信号。
巧合？
林辰从不相信巧合。
他再次看向窗外那片仿佛能吞噬一切的暗色星域。在这里，光线被扭曲，感知被干扰，通讯被衰减……正是进行隐秘活动、传递秘密信息的最佳环境。
“灰羽号”运输艇继续平稳地航行着，艇身偶尔传来穿越能量乱流时的轻微震动。一切看起来如常。
但林辰知道，平静的航程之下，暗流正变得越来越湍急。
约莫半小时后，舰内广播响起，是队长铁砧沉稳的声音：
“全体注意，我们已进入黯星域常规航道最后一段。两小时后将进行最后一次短距跃迁，随后进入‘磐石’基地巡逻区。各岗位按预定方案提升警戒等级。非执勤人员请尽量留在安全区域。”
广播结束的瞬间，林辰感觉到整艘运输艇的能量流动模式发生了细微变化——护盾发生器功率提升了百分之十五，引擎进入低噪音高响应状态，数个隐藏的感应阵列被悄然激活。
夜枭小队，已经进入了临战前的准备阶段。
林辰看了一眼艾莉，血族少女轻轻点头，表示她也感知到了这些变化。
两人没有再多说什么，默默离开观景廊，返回第三居住舱。
舱室内，火花还没回来，显然还在主控室处理那个异常的能量分流器。
林辰盘膝坐在自己床铺上，闭目调息，灵魂却时刻保持着对密钥雏形的关注，同时也将感知扩散到居住舱周围——不是用魂力强行探查，而是借助密钥“界定通道”特性带来的、对空间结构与环境“边界”的微弱感应。
在这种感应下，他能模糊“看到”运输艇内部能量管道的分布、几个关键舱室的隔离屏障强度、甚至走廊上偶尔经过的人员所携带的能量特征。
这并非视觉，更像是一种基于规则理解的“拓扑感知”。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就在林辰以为那神秘的信号只是偶然一现时——
密钥雏形，再次震颤。
这一次，震颤持续了约零点三秒，比之前更清晰。而且，林辰明确感知到，信号并非“经过”，而是从黯星域深处某个相对固定的位置，“持续”发射向荒骨星域方向的一小段信息流。
就在同一时间，整艘“灰羽号”运输艇，猛地剧烈晃动了一下！
不是穿越能量乱流的普通颠簸，而是仿佛撞上了某种无形屏障的猛烈撞击。警报声瞬间拉响，红色的警示灯在走廊和居住舱内闪烁。
“所有人员注意！遭遇高强度空间褶皱！护盾负载上升至百分之七十！非战斗人员立即固定自身！”翎急促的声音通过内部通讯传来。
林辰和艾莉同时抓住床铺边的固定把手。运输艇在剧烈摇摆，舱壁传来金属扭曲的嘎吱声，令人牙酸。
但林辰的注意力，却有一大半还留在灵魂深处。
在刚才那次撞击发生的同一瞬间，他清晰地“看”到——那道从黯星域深处射向荒骨星域的加密信号，其源头位置，与“灰羽号”遭遇的空间褶皱区域，在空间坐标上，有高达百分之九十三的重合度。
不是巧合。
那信号，要么是从空间褶皱内部发出，要么……其发射行为本身，引发了局部的空间结构不稳定。
而无论是哪一种可能，都意味着，黯星域深处，荒骨星域方向，有“东西”在活动。
并且，那“东西”的技术或能力层级，高到能利用甚至制造空间褶皱作为信号传递的掩护或载体。
运输艇的晃动逐渐平复，警报声转为低频的嗡嗡提示。护盾负载缓慢下降至安全范围。
内部通讯里传来铁砧冷静的指令：“损伤报告。翎，带人检查船体结构。火花，分析刚才的空间褶皱数据，我要知道它是自然形成还是人为诱发。”
“收到。”
“明白，队长。”
夜枭小队成员的回答简洁迅速。
林辰松开固定把手，看向艾莉。
血族少女的眼神同样凝重。刚才的变故，显然不是寻常航行意外。
几分钟后，火花略带喘气的声音从走廊传来，她小跑着冲进居住舱，手里抓着数据板，脸上写满了兴奋与紧张交织的复杂表情。
“你们绝对猜不到我刚才发现了什么！”她一进门就压低声音说道，眼睛发亮，“队长让我分析空间褶皱数据，我顺手把全频段监控记录也调出来交叉比对——结果在背景噪音里，捕捉到了一段持续时间只有零点五秒的、加密层级高到离谱的信号碎片！”
她将数据板转向林辰，屏幕上显示着一堆疯狂跳动的波形图和无法识别的符号流：“看！就是这玩意儿！它出现的时间点，和空间褶皱生成的峰值完全重合！而且信号的指向性明确，目的地模糊指向荒骨星域边缘！这不是自然现象，这绝对是有‘人’在发信号！用的还是我从未见过的加密协议！”
火花喘了口气，继续道：“我已经把初步分析报告提交给队长了。他看完之后，沉默了很久，然后下令全舰进入二级静默状态，所有非必要能源输出降到最低，连对外感应阵列都切换到了被动接收模式……这反应，说明事情大条了。”
她看向林辰和艾莉，眼神里没有了平时的跳脱，取而代之的是技术员面对重大发现时的专注与严肃：“这趟航程，恐怕不会像预想中那么平静了。你们……自己多小心。”
说完，她抱着数据板，又匆匆离开了居住舱，显然是去主控室继续工作了。
舱门关闭。
林辰缓缓吐出一口气，看向舷窗外那片仿佛亘古不变的暗色星域。
信号。空间褶皱。荒骨星域。
还有夜枭小队骤然提升的警戒等级。
所有的碎片，都指向同一个结论——在这片光线都无法逃逸的黑暗星域里，正有某些势力，在进行着不为守夜人所知的隐秘活动。
而他们的目的地“磐石”基地，或许并非安全的避风港，反而是更复杂旋涡的中心。
距离抵达基地，还有不到八个小时。
林辰灵魂中的密钥雏形，依旧在缓缓旋转，表面的暗金色纹路，比初入黯星域时，又明亮了一丝。
它似乎……很适应这种暗流涌动、危机四伏的环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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