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沐宸回头看了一眼。
目光在赵敏。
确认已睡熟。
不会被惊醒。
下一刻。
他身形一闪。
已到了窗外。
没有走门。
如同鬼魅。
又如一只巨大的蝙蝠。
宽大的袍袖在夜风中展开。
无声无息地滑入浓稠如墨的夜色之中。
身影几个起落。
便彻底消失在连绵的屋脊之后。
……
濠州城外。
三十里坡。
这里地势开阔。
一马平川。
唯独这个土坡略微隆起。
像是大地的一个呼吸。
这里又是通往元大都的必经之路。
官道从此蜿蜒而过。
此刻。
虽然已是深夜。
万籁俱寂。
但陈家军的大营依旧灯火通明。
不是庆祝的篝火。
而是紧张戒备的营火与巡逻的火把。
将大营周边照得影影绰绰。
人影在火光中晃动。
带着惊弓之鸟般的仓皇。
巡逻的士兵五人一队。
手持长矛或腰刀。
火把举得高高的。
神情紧张。
眼珠子不停地转动。
扫视着黑暗中的每一个角落。
耳朵竖起来。
捕捉着任何一点不寻常的声响。
白天那一战。
彻底把他们的胆子给吓破了。
不。
不是吓破。
是碾碎了。
那个男人。
单枪匹马。
如入无人之境。
千军万马之中。
取上将首级如探囊取物。
那不是打仗。
那是屠杀。
是神明对凡人的惩戒。
那根本不是人!
是魔神!
是修罗!
这个念头像瘟疫一样在营中蔓延。
让这些原本也算见过血的老兵。
从心底里感到发冷。
腿肚子发软。
“什么人!”
一名眼尖的哨兵突然大喝一声。
声音因为极度紧张而变得尖锐走调。
他手中的长枪猛地指向前方黑暗。
枪尖都在微微颤抖。
这一声喊。
让附近几队巡逻兵瞬间绷紧了神经。
唰地抽出兵器。
齐齐对准那个方向。
火把迅速向那里集中。
黑暗中。
一道高大的身影缓缓走出。
不疾不徐。
如同在自家庭院散步。
没有骑马。
没有兵器。
就这么背着手。
一步步走来。
脚步踏在官道的硬土上。
几乎听不见声音。
火光摇曳。
渐渐映照出来人的轮廓。
玄色衣袍。
黑发披散。
一张英俊得近乎妖异的脸庞。
在跳动的火光下。
一半明亮。
一半隐于黑暗。
如同神魔的面具。
“嘶——”
看清来人的瞬间。
那最先发出警告的哨兵倒吸一口凉气。
浑身的血液似乎瞬间冻住。
手里的长枪再也拿捏不住。
“哐当”一声掉在地上。
砸起一小蓬尘土。
“是……是他!”
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那个魔神!”
“他又来了!”
恐惧如同冰冷的潮水。
瞬间淹没了这小小的辕门区域。
原本还算整齐的巡逻队瞬间乱作一团。
有人下意识地往后缩。
脚步踉跄。
有人双腿发软。
一屁股坐倒在地。
面无人色。
更有甚者。
只觉得胯下一热。
竟然直接失禁。
瘫软在地。
骚动迅速扩大。
更多的士兵被惊动。
向辕门涌来。
但在看清来人后。
无一例外地僵在原地。
没人敢上前一步。
没人敢发出一点大的声音。
白天那满地的残肢断臂。
那被抡起来像稻草人一样飞出去的战马。
那遮天蔽日却又被无形真气震得粉碎倒卷的箭雨……
那一幕幕。
如同最恐怖的噩梦。
深深烙进了每个人的脑海。
此刻噩梦重现。
谁能不怕?
赵沐宸停下脚步。
就站在离辕门三丈远的地方。
目光淡漠地扫视了一圈。
从那些惨白的脸。
发抖的手。
惊恐的眼眸上掠过。
那种眼神。
没有杀气。
没有怒意。
平静得令人心寒。
就像是九天之上的巨龙。
偶然垂眸。
俯视着脚下蚁穴里慌乱奔走的蝼蚁。
连碾死的兴趣都欠奉。
“别慌。”
他淡淡开口。
声音并不洪亮。
却奇异地压下了所有的嘈杂。
清晰地传入辕门内外每一个人的耳中。
带着一股深入骨髓的。
不容抗拒的威压。
“去。”
他的目光落在几个穿着偏将铠甲的军官身上。
“让海棠来见我。”
那几个胆子稍大的偏将面面相觑。
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惊疑与慌乱。
海棠?
那可是陈大帅千金的贴身女将。
心腹中的心腹。
这次领军的副帅之一。
地位尊崇。
这杀神深夜独闯军营。
点名要见海棠姑娘?
是福是祸?
“还不快去!”
赵沐宸眉头微皱。
似是有些不耐烦。
轻轻冷哼了一声。
这一声冷哼。
听在众人耳中。
却如同寒冬腊月里凭空炸响的一道惊雷。
震得他们耳膜嗡嗡作响。
心脏都漏跳了一拍。
“去!快去!我去叫!”
一名年纪稍长的偏将猛地惊醒。
连滚带爬地转身。
跌跌撞撞地朝着中军大帐的方向狂奔而去。
鞋子跑丢了一只都顾不上捡。
生怕慢了一步。
这尊杀神就会改变主意。
随手一挥。
将他们这些人如同灰尘般抹去。
赵沐宸不再看他们。
负手而立。
站在辕门之外。
夜风吹来。
拂动他玄色的衣袍下摆。
猎猎作响。
几缕黑发在额前飘动。
他像一尊雕塑。
融入了夜色。
却又格格不入。
他没有硬闯。
甚至没有踏入辕门一步。
给陈月蓉面子。
也是给那个未出世的孩子积德。
杀孽。
能不造。
便不造吧。
虽然。
他并不真的信这个。
时间一点点过去。
军营里的骚动渐渐平息。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死寂的压抑。
无数双眼睛在营帐的缝隙后。
在栅栏的阴影里。
偷偷窥视着那个身影。
大气不敢出。
不多时。
一阵急促的马蹄声打破了夜的寂静。
“驾!驾!”
中军方向。
一骑快马如离弦之箭般冲了出来。
马蹄翻飞。
践踏起团团泥土。
马背上。
海棠一身戎装未解。
甚至来不及披上披风。
连头盔都没戴。
一头青丝简单束在脑后。
此刻在疾驰中散乱开来。
在身后风中飞舞。
如同她的心情。
她听到了偏将语无伦次的通报。
那个男人来了!
赵沐宸来了!
在这个万籁俱寂的深夜。
一个人。
单枪匹马。
来到这驻扎着数千败军的营寨之外。
这意味着什么。
她再清楚不过!
那不是杀戮的前奏。
那是希望到来的曙光!
那是小姐日思夜盼的救赎!
那是陈家在绝境中看到的一线生机!
“吁——”
战马以极高的速度冲到辕门前。
被海棠用尽全力猛地勒住缰绳。
骏马长嘶一声。
前蹄高高扬起。
几乎人立而起。
带起一大片尘土。
草屑飞扬。
还没等马完全停稳。
海棠已经单手一按马鞍。
飞身而下。
落地的瞬间。
因为太急。
脚步虚浮。
踉跄了一下。
险些摔倒。
但她根本顾不上这些。
甚至顾不上拍打身上的尘土。
她猛地抬起头。
目光急切地。
灼灼地看向面前那个背对军营。
面向旷野的高大男人。
眼眶瞬间就有些发红。
鼻头发酸。
那不是委屈。
是连日来紧绷的神经骤然松弛。
是悬在头顶的利剑终于被移开的激动。
“赵教主……”
海棠开口。
声音有些难以抑制的颤抖。
那是激动。
是释然。
是重担即将卸下的哽咽。
“您……您终于来了。”
赵沐宸缓缓转过身。
目光平静地落在她脸上。
看到她眼中的血丝。
看到她风尘仆仆的疲惫。
也看到她那份发自内心的欣喜。
“带路吧。”
他没有寒暄。
直接说道。
声音依旧平稳。
“找个安静的地方。”
“我有话问你。”
海棠用力点头。
重重地。
仿佛要将所有情绪都点进去。
她也不废话。
知道此刻不是叙旧感慨的时候。
直接转身。
将还在不安踱步的战马缰绳递给旁边一个哆哆嗦嗦的士兵。
“教主请随我来。”
她侧身引路。
“侧翼有个小土坡。”
“视线好。”
“也僻静。”
“那里没人敢靠近。”
看着两人前一后离去的背影。
辕门内外。
那一众陈家军士兵。
直到此刻。
才像是被解除了定身法。
敢大口大口地喘气。
有人抬手。
用冰冷颤抖的手擦去额头上不知何时冒出的密密麻麻的冷汗。
“娘咧……”
一个年轻士兵带着哭腔小声嘀咕。
“这赵教主……到底是来杀人的……还是来会情郎的?”
“闭嘴!你他娘的不想活了!”
旁边的老兵吓得脸色更白。
狠狠一巴掌拍在他后脑勺上。
压低声音厉喝。
“那是神仙打架的事!”
“也是你能瞎打听的?”
“都把招子放亮点!”
“今晚看到的。”
“都给老子烂在肚子里!”
……
土坡之上。
地势略高。
夜风更疾。
吹得人衣袍紧贴身体。
月光如水银泻地。
将四野照得一片澄澈清冷。
远处军营的灯火如同地上的星子。
微弱而遥远。
海棠站在赵沐宸身后三步远的地方。
这个距离既恭敬。
又能清晰听到对方的每一句话。
她垂手而立。
身姿挺拔。
努力保持着将领的仪态。
但微微颤抖的手指还是泄露了内心的波澜。
“说吧。”
赵沐宸背对着她。
目光仿佛穿透了无边的夜色。
直望向北方那遥远而黑暗的大都方向。
声音顺着风传来。
清晰而冷淡。
“月蓉现在怎么样?”
顿了顿。
补充道。
“有没有人难为她?”
听到这句问话。
海棠的眼泪差点直接掉下来。
她死死咬住下唇。
才忍住那股汹涌而上的酸楚与激动。
小姐在深宫之中。
如履薄冰。
担惊受怕了那么久。
日夜垂泪。
日渐消瘦。
终于。
终于等到这个男人的一句关心了。
这不仅仅是一句问话。
这是一个态度。
一个承诺的开始。
“回教主。”
海棠深吸一口气。
强迫自己冷静。
声音刻意压得低沉平稳。
但细微的颤音仍不可避免。
“小姐……很不好。”
“很不好。”
她重复了一遍。
强调着情况的危急。
“身孕已经四个月了。”
“虽然用特制的束腹带紧紧勒着。”
“还穿了最宽大最华丽的宫装遮掩。”
“但……胎儿日渐长大。”
“瞒不了多久了。”
“最多再有一月。”
“任谁都看得出来了。”
“那个找来的替身。”
“虽然易容术高超。”
“身形嗓音也刻意模仿过。”
“但毕竟不是小姐本人。”
“神韵举止。”
“细微习惯。”
“终有差别。”
“平日里深居简出尚可。”
“一旦陛下召见。”
“或是有心人近距离观察……”
“风险极大。”
“而且……”
海棠顿了顿。
眼中闪过一丝愤恨与焦虑。
咬牙说道。
“最近皇帝似乎起了疑心。”
“或许是小姐先前‘病’得太久。”
“也或许是有人吹了耳边风。”
“他几次想要留宿在小姐宫里。”
“都被小姐以身体未愈、恐过了病气给陛下为由。”
“想方设法挡回去了。”
“一次两次尚可。”
“次数多了。”
“陛下的耐心……恐怕也有限。”
“纸终究包不住火。”
“一旦穿帮。”
“那就是欺君大罪。”
“是秽乱宫闱。”
“是混淆皇室血脉!”
“到时候……”
海棠的声音染上一丝绝望的寒意。
“不止小姐性命不保。”
“陈大帅远在福建。”
“鞭长莫及。”
“整个陈家……”
“满门抄斩都是轻的!”
“小姐每天夜里都睡不着。”
“抱着您留下的那幅小像。”
“偷偷流泪。”
“不敢出声。”
“人都瘦了一圈。”
“她说……”
海棠的喉咙哽住了。
“她说……如果您不要这个孩子。”
“如果……如果您觉得这是个拖累。”
“她就……”
“就怎么样?”赵沐宸猛地转过身。
眼中寒芒爆射。
如同实质的冰锥。
刺得海棠皮肤生疼。
周围的温度似乎都骤然下降。
海棠吓得浑身一哆嗦。
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
但想起小姐的嘱托。
想起那绝望中带着决绝的眼神。
她还是硬着头皮。
抬起了头。
直视着赵沐宸那骇人的目光。
一字一句说道。
“小姐说。”
“她就带着肚子里的孩子。”
“死在金銮殿上!”
“当着皇帝。”
“当着文武百官的面!”
“撞死在盘龙柱上!”
“绝不让赵家的血脉。”
“蒙羞!”
“绝不让您的孩子。”
“认贼作父!”
“胡闹!”
赵沐宸低吼一声。
声音不高。
却如同困兽的咆哮。
带着滔天的怒意与……一丝不易察觉的心疼。
一股恐怖绝伦的气势瞬间从他身上爆发开来。
如同无形的海啸。
以他为中心向四周狂猛扩散。
周围的野草。
无论高低。
瞬间被一股无形的力量压得贴服在地。
瑟瑟发抖。
泥土中的小虫惊恐地蛰伏。
不敢稍动。
夜风似乎都被逼退。
空气凝固。
死在金銮殿?
撞死?
那是他的女人!
他赵沐宸的女人!
那是他的种!
他血脉的延续!
谁敢让她们死?
谁敢逼她们死?
那个昏聩的狗皇帝?
他也配!
“你立刻回去。”
赵沐宸强行收敛了那骇人的气息。
但眼中的寒意却更加森冷。
他从怀里掏出一物。
那是一块巴掌大小的令牌。
非金非玉。
入手冰凉沉重。
正面刻着一个熊熊燃烧的火焰纹章。
背后是一个古朴的“令”字。
在月光下流转着幽暗的光泽。
正是明教至高无上的教主令。
“拿着这个。”
他将令牌递过去。
“沿途所有的明教分坛。”
“暗桩。”
“联络点。”
“见令如见我本尊。”
“你需要什么帮助。”
“人马。”
“钱粮。”
“情报。”
“尽管调动。”
“无需请示。”
他上前一步。
逼近海棠。
目光如电。
紧紧盯着她的眼睛。
仿佛要将每一个字都钉入她的灵魂深处。
“告诉月蓉。”
“让她把心放进肚子里。”
“好好吃饭。”
“好好睡觉。”
“养好身子。”
“也养好我的孩子。”
“这几天。”
“不管外面发生什么。”
“听到什么风声。”
“哪怕天塌下来。”
“都要给我稳住。”
“待在宫里。”
“哪里也别去。”
“什么都别做。”
他顿了顿。
声音斩钉截铁。
带着不容置疑的绝对力量。
“我会亲自去大都。”
“去皇宫。”
“接她们母子回家!”
“谁敢拦我。”
“我就杀谁。”
“皇帝也不行。”
“这话。”
“我说的。”
海棠双手颤抖地接过那块冰凉的令牌。
触手生寒。
却仿佛有千钧之重。
压得她手臂发沉。
她紧紧握住。
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感受着令牌上那独一无二的纹路与质感。
也感受着这个男人话语中那足以改天换地的千钧之力。
和不容动摇的决心。
她知道。
小姐赌赢了。
赌上了性命。
赌上了家族。
赌上了一切。
而这个男人。
没有让她输。
天。
真的要变了。
这个男人。
真的值得托付!
“是!”
海棠不再犹豫。
单膝跪地。
左手紧握令牌贴在胸前。
右手握拳重重叩在左肩。
行了一个最庄重的军礼。
也是武者之间最崇高的礼节。
“海棠。”
“代小姐。”
“谢教主大恩!”
“海棠万死。”
“必不负所托!”
“定将话带到!”
“去吧。”
赵沐宸挥了挥手。
转过身去。
重新望向北方。
不再看她。
海棠不再多言。
利落地起身。
将令牌小心翼翼贴身藏好。
转身。
飞奔下土坡。
跃上士兵牵来的战马。
一抖缰绳。
“驾!”
战马长嘶。
如同离弦之箭。
朝着北方。
朝着大都的方向。
疾驰而去。
马蹄声迅速远去。
融入夜色。
最终消失不见。
看着那一点火光彻底消失在北方黑暗的天际线下。
赵沐宸眼中的厉色越来越浓。
如同酝酿着风暴的深海。
大都。
元顺帝。
皇宫大内。
高手如云。
禁军林立。
确实算得上龙潭虎穴。
但。
那又如何?
既然要去大都接人。
自然不能大摇大摆地一路杀进去。
那是下下之策。
莽夫所为。
要玩。
就玩个大的。
玩个出其不意的。
玩个让所有人都反应不过来的。
比如……
混进皇宫。
赵沐宸嘴角勾起一抹冰冷而邪魅的弧度。
在清冷的月光下。
显得格外危险。
也格外迷人。
月蓉。
我的女人。
再忍耐几天。
等着。
等着夫君给你的惊喜。
一场足以震动天下。
掀翻这腐朽王朝的。
“惊喜”。
他最后看了一眼北方。
身形一晃。
如同融入夜色的水墨。
倏然消失。
土坡之上。
只剩下呼啸的夜风。
与一地清辉。
仿佛从未有人来过。
……
七日后。
大都城外,西郊乱葬岗。
夜色如墨,浓得化不开,将天地染成一片混沌的漆黑。
残月被厚重的云层遮蔽,只透出几缕惨淡的、毛边似的微光,勉强勾勒出地上起伏错乱的坟茔轮廓。
夜风像是无数冤魂在呜咽,尖啸着刮过荒野。
它卷起地上的枯叶、碎纸和不知名的灰烬,打着旋儿,纷纷扬扬,最后扑簌簌地落回那些无名无姓的土堆上,更添几分凄凉死寂。
“嗖!”
一道残影,毫无征兆地划破了这片凝固的黑暗。
那速度已经超出了常人目力所能捕捉的极限,仿佛不是实体,而是一缕被疾风撕扯开的幽魂,或者一道劈开夜色的冷电。
只是眨眼的功夫,甚至更短。
那影子便从几百米外一片模糊的树林边缘,闪现至一座格外破败、几乎被荒草吞噬的孤坟前。
所有的动势在刹那间敛去,犹如沸水瞬间凝冰。
身形骤停。
带起的猛烈劲风却未止息,“呼”地一声向四周排开,将坟头及周围枯黄坚韧的野草压得齐齐贴伏在地,露出下面潮湿黝黑的泥土。
赵沐宸稳稳落地。
双脚踩在松软的土地上,没有发出丝毫声响。
他甚至连呼吸都未曾紊乱半分,胸膛平稳起伏,仿佛刚才那骇人听闻的疾驰,不过是饭后闲庭信步。
他背上,伏着一个人。
海棠。
此刻的海棠,情况却截然相反。
她脸色煞白如纸,不见半点血色,嘴唇也因紧咬而泛着青。
一头原本利落束起的长发,早已被连续七日狂暴的颠簸和疾风吹得散乱不堪,几缕发丝汗湿地贴在额角、脖颈,更显狼狈。
胃里更是翻江倒海,一阵阵恶心眩晕的感觉不断上涌,全靠她强大的意志力死死压住。
太快了。
这整整七天,对她而言,简直是一场清醒着的、永无止境的噩梦。
这位赵教主的轻功,完全颠覆了她对武学的认知,违背了一切常理。
日行千里?
恐怕远远不止。
最初两日,他们尚且策马奔驰。
即便她自认骑术精湛,军中罕有匹敌,却连他的马尾巴都快看不清楚,只能拼命鞭策座下骏马,累得几匹好马口吐白沫。
然后,他便不耐烦了。
嫌她太慢,是拖累。
在一个黄昏,他直接弃了马,在她惊愕的目光中,简洁命令:“上来。”
从此,便是噩梦的真正开端。
“到了。”
赵沐宸反手,随意地拍了拍海棠紧贴着他背部的大腿外侧。
掌心隔着衣料传来的温度和力道,让海棠浑身一僵。
“下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