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轱辘碾过碎石,发出沉闷的声响。
那声音黏滞而粗粝,仿佛碾在人的心坎上。
马车在并不平坦的官道上微微颠簸着。
每一次起伏,都牵动着车内微妙的气氛。
阳光被厚厚的帘子阻隔在外,只透进几缕暧昧不清的光线。
尘埃在光柱中无声飞舞。
马车内,气氛有些旖旎,却又透着一股暗流涌动的紧绷感。
像一张拉满了的弓,弦已绷紧,却不知箭将射向何方。
柔软的丝绸坐垫上,暗纹随着光影若隐若现。
空气中弥漫着女子身上淡淡的馨香,混合着皮革与木料的味道。
赵沐宸大马金刀地靠在软垫上。
软垫是上好的杭绸,却似乎承不住他全身的重量,深深陷了下去。
他那将近两米的身板,哪怕是坐着,也极具压迫感。
肩膀宽阔得几乎占满了车厢的一侧。
阴影投下来,笼罩着身旁的两位绝色女子。
一只大手随意搭在膝盖上。
那手掌骨节分明,五指修长而有力,手背上青筋微凸,透着长期握持兵刃的痕迹。
另一只手正被赵敏捧着,细细把玩那粗粝的指节。
她的动作很轻,很慢,指尖若有若无地触碰着。
“这手指长得真好。”
赵敏的声音带着一丝慵懒的沙哑,像羽毛搔刮着耳膜。
她的目光落在那些指节上,眼神迷离。
指尖划过赵沐宸的掌心。
掌心的纹路很深,纵横交错,如同命运的沟壑。
她的指甲修剪得圆润干净,染着淡淡的凤仙花汁。
媚眼如丝,眸光流转间,带着几分挑逗,几分探究。
语气里却藏着某种锐利的东西。
“杀人的时候,必定利索得很。”
这句话她说得很轻,几乎像一声叹息。
但其中的意味,却让车厢里的温度陡然降了几分。
坐在另一侧的周芷若,手里原本捏着一块桂花糕。
那糕点是宋远桥特意吩咐准备的,软糯香甜。
她小口小口地吃着,试图让自己看起来平静些。
听到这话,手指猛地用力。
纤细的指节瞬间绷紧,泛出白色。
糕点瞬间被捏成了碎渣。
松散的粉末从她指缝间溢出。
扑簌簌落在淡青色的裙摆上。
像下了一场细雪。
她顾不得擦拭。
身子一扭,像一尾灵活的鱼,直接挤进了赵沐宸怀里。
这个动作有些突然,带着不容置疑的占有欲。
将赵敏的手挤开了。
赵敏的手在空中顿了一下,随即若无其事地收回,拢了拢鬓边的碎发。
“赵大哥累了。”
周芷若仰起脸,下巴抵在赵沐宸坚实的胸膛上。
她的眼睛很大,很亮,此刻氤氲着一层水汽。
眼神里满是讨好与占有欲,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慌张。
“我给你捏捏肩吧。”
说着,两只柔若无骨的小手便攀上了赵沐宸宽厚的肩膀。
她的手指纤细冰凉。
力道适中,带着几分讨好的小心翼翼。
指尖按压在紧绷的肌肉上,试图化解那份山岳般的凝重。
赵敏轻嗤一声。
声音很轻,却清晰地钻进每个人的耳朵。
她也没恼,只是换了个姿势,将自己舒展开来。
那双大长腿交叠在一起,红色的裙裾滑落,露出一截白皙的小腿。
晃了晃。
裙摆上的金线刺绣在暗光中闪烁。
“这就护上了?”
她斜睨着周芷若,嘴角挂着似笑非笑的弧度。
“也不知是谁,刚才看他杀人,吓得脸都白了。”
她的语气平淡,却字字如针。
周芷若动作一僵。
捏肩的手指停了下来。
眼圈瞬间红了。
像受了天大的委屈。
她咬着下唇,下唇被咬得发白,几乎要渗出血来。
狠狠瞪了赵敏一眼。
那眼神里有怒火,有羞愤,更多的是一种被戳破心事的狼狈。
却不敢回嘴。
只是把头埋进赵沐宸胸口。
深深地埋进去。
像是一只受了委屈的小猫,寻找着唯一可以庇护的港湾。
她的肩膀微微颤抖。
赵沐宸没说话。
脸上也没什么表情。
只是伸手,在她后背拍了拍。
动作算不上温柔,甚至有些机械。
但掌心传来的热度,浑厚而稳定,透过薄薄的衣衫。
让周芷若身子一软。
心里的醋意、委屈、惊慌,瞬间化作了满腔柔情。
她悄悄收紧了环住他腰身的手臂。
就在这时。
外头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不是一匹。
是一群。
马蹄铁敲击着官道的硬土,由远及近,密集如雨点。
起初只是隐约的闷响。
很快便汇聚成滚滚雷音,震得地面都在微微颤动。
拉车的马匹不安地打着响鼻,蹄子开始原地踏步。
车夫用力扯紧了缰绳。
宋远桥的声音隔着帘子传来,带着几分紧张,还有刻意压低的急促。
“赵大人!”
“前方又有烟尘扬起!”
“看规模,不下五百骑!”
他的声音穿透了车壁,也打破了车内微妙的对峙。
赵沐宸眉头微挑。
这细微的动作让他额前的发丝轻轻晃动了一下。
这大元朝廷的反应这么快?
刚灭了一波,又来一波?
他掀开帘子,探出半个身子。
动作不急不缓。
冷风立刻灌入车厢,卷走了旖旎的暖香。
吹得他衣袍猎猎作响。
黑色的长发在风中飞扬。
他眯起眼,看向远方。
远处官道尽头,黄沙漫天。
正是秋高气爽的时节,干燥的泥土被疾驰的马蹄扬起,形成一片昏黄的雾障。
一队骑兵正破开烟尘,疾驰而来。
但这队人马,却与刚才那些丢盔弃甲的元兵截然不同。
虽然衣甲破旧,甚至有些五花八门。
有的穿着褪色的号衣,有的套着不知从哪弄来的皮甲,还有的干脆就是寻常布衣,只在要害处绑了几块铁片。
但那股精气神,却是刚才那些杂牌军比不了的。
一个个身板挺得笔直,像一杆杆标枪。
眼神锐利,直视前方。
手里握着的兵器也擦得锃亮,在阳光下反射着寒光。
最显眼的,是队伍最前方那杆大旗。
红底黑字。
布面已经洗得有些发白,边缘也有些破损。
但依然被高举着,迎风招展。
上面绣着一个斗大的“常”字!
笔画粗犷,力透布背,带着一股沙场悍勇之气。
赵沐宸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
常?
在这淮西地界,能打出这旗号,又有这般声势的。
除了那个人,还能有谁?
那个在原本命途中,本该叱咤风云,最终却未能善终的猛将。
“不用慌。”
赵沐宸摆了摆手,声音平稳,穿透力极强,清晰地传到了车队每个人耳中。
“自己人。”
宋远桥一愣。
握着剑柄的手紧了紧,手背上青筋浮现。
他阅历丰富,深知江湖险恶,兵匪难辨。
却还是依言,挥手示意身后弟子收起兵器。
武当弟子们面面相觑,缓缓将出鞘半寸的长剑推回鞘中。
但他们眼里的警惕并未消散。
这年头,兵匪一家,官贼难分。
前一刻还称兄道弟,下一刻就可能拔刀相向。
谁知道是不是又是哪路强人,假借名号。
车队缓缓停下。
车轮发出最后的呻吟,静止不动。
对面的骑兵也在百步之外齐齐勒马。
动作整齐划一,马头扬起,前蹄在空中刨动几下,随即稳稳落地。
显然是久经沙场的老卒,控马之术极为娴熟。
马蹄扬起的尘土缓缓飘落。
为首的一名大汉,策马而出。
这汉子长得极壮。
膀大腰圆,虎背熊腰。
面如重枣,是常年风吹日晒留下的古铜色。
络腮胡子像钢针一样炸开,几乎遮住了半张脸。
身披一副半旧的铁甲,甲叶上布满划痕和暗沉的血渍。
手里提着一杆虎头湛金枪,枪尖雪亮,红缨如火。
那双虎目圆睁,目光如电,在车队众人身上扫了一圈。
扫过严阵以待的武当弟子,扫过那几辆马车。
最后,定格在站在车辕上的赵沐宸身上。
瞳孔猛地一缩。
好一条昂藏巨汉!
这是常遇春的第一印象。
哪怕隔着这么远,那股如山岳般的气势,也压得人有些喘不过气来。
仅仅是站在那里,就仿佛是整个队伍的中心,所有的光与影都向他汇聚。
常遇春心里暗暗喝彩。
他在军中厮混多年,尸山血海里滚过,自问也是条铁骨铮铮的好汉。
但跟眼前这位比起来,自己在身板上就先输了三分。
不是矮,而是那种由内而外散发出的、近乎实质的压迫感。
“前方可是明教赵教主?!”
常遇春扯着嗓子大吼。
他中气十足,声若洪钟,震得路旁树叶簌簌作响。
声音里带着急切,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
赵沐宸一步跨下马车。
他的动作看起来并不快,却异常沉稳。
落地无声。
仿佛那沉重的身躯没有重量。
他负手而立,身姿挺拔如松。
微微颔首。
“正是本座。”
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到了百步之外,每个骑兵的耳中。
“你是常遇春?”
常遇春闻言,脸上露出一抹狂喜。
那狂喜如此真切,让他整张脸都舒展开来,连钢针般的胡子都似乎柔和了些。
他翻身下马。
动作利落干脆,没有丝毫拖泥带水。
几步冲到赵沐宸面前。
地面被他踩得咚咚作响。
把手里的长枪往地上一插。
枪杆深深没入土中,兀自颤动不已。
推金山,倒玉柱。
纳头便拜!
单膝跪地,甲叶碰撞,发出铿锵之声。
“属下巨木旗掌旗使常遇春!”
他低着头,声音洪亮,带着压抑不住的激动。
“参见教主!”
“属下奉杨左使之命,特来此地迎候教主大驾!”
身后那五百骑兵,见主将跪了,也纷纷滚鞍下马。
动作整齐划一。
单膝跪地,低下头。
齐声高呼。
“参见教主!”
五百人的声音汇聚在一起,如同平地惊雷。
声浪震天,直冲云霄。
惊起林中飞鸟,扑棱棱一片黑云腾空而起。
武当派众人看得目瞪口呆。
宋远桥抚着长须的手停了下来。
殷梨亭张了张嘴。
莫声谷下意识地握紧了剑柄,又缓缓松开。
这赵沐宸的排场,竟如此之大?
这还没到濠州呢,就有这般精锐前来接应。
看这些骑兵的气势,绝非寻常乌合之众,而是百战余生的悍卒。
赵沐宸上前一步。
地面似乎随着他的步伐微微一动。
他伸出单手,托住常遇春的手臂。
常遇春只觉得一股无可匹敌的巨力传来。
那力量浑厚绵长,却又带着不容抗拒的威严。
身子不由自主地就被托了起来。
他心中更是骇然。
自己天生神力,能开三石硬弓,舞动数十斤的镔铁大刀。
这教主看着都没怎么用力,轻描淡写地就把自己提溜起来了?
“常大哥辛苦了。”
赵沐宸拍了拍常遇春的肩膀。
他的手掌宽厚,拍在铁甲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脸上带着淡淡的笑意,那笑意却未达眼底深处。
“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
他的目光扫过四周的旷野。
官道两旁是稀疏的林子,更远处是起伏的丘陵。
“让弟兄们起来吧。”
常遇春是个直爽性子,也不矫情。
起身后,拍了拍膝盖上的尘土。
那双牛眼就开始不老实地往赵沐宸身后的马车瞟。
眼里满是好奇。
他早就听说这位新任教主年轻,武功高绝。
却没想到,身边还带着女眷。
恰好此时。
车帘再次掀开。
一只素白的手先探出来,手指纤长,腕上戴着一只碧玉镯子。
然后,赵敏探出头来。
她似乎刚刚整理过仪容,发髻一丝不乱。
似笑非笑地看了常遇春一眼。
那一身红衣,明艳如火,将她白皙的肌肤衬得愈发欺霜赛雪。
容色绝丽,眉目如画。
尤其那双眼睛,顾盼之间,灵动狡黠,又带着一股与生俱来的贵气。
看得常遇春眼睛都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