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日的江城,寒风跟刀子似的,刮在江城站的青砖围墙上,发出“呜呜”的怪响,听得人心里发紧。
顾青知的总务科办公室在办公楼二楼西侧,算是整个江城站里最清爽的地界之一。
比起地下审讯室那股挥之不去的霉味、血腥味,这儿窗明几净,靠窗摆着张深色实木办公桌,桌面上码着几本翻卷了页角的文件,旁边一个青瓷茶盏,盏底还留着昨日喝剩的茶渍,没来得及洗。
窗台搁着盆文竹,叶片蔫蔫的,却还硬撑着一抹绿,在寒风里透着点倔强,倒跟顾青知这人似的,看着温和,骨子里藏着韧劲。
顾青知窗口前,手里端着杯刚泡好的热茶,指尖裹着瓷盏的温热,才勉强驱散了些许冬日的寒劲。
他的目光透过玻璃窗,直直落在远处地下审讯室的出口。
那地方常年阴沉沉的,门口站着两个挎枪的特务,腰杆挺得笔直,眼神跟鹰似的,扫来扫去。
院子里的白杨树叶子早落光了,光秃秃的枝桠被风吹得乱晃,“哗啦哗啦”响,跟鬼哭似的。
巡逻的特务踩着硬邦邦的地面,脚步声“咚咚”的,在寂静的院子里格外刺耳,整个江城站,都绷得跟根拉满的弓弦似的,透着股说不出的肃杀。
就在这时,顾青知的目光顿住了。
地下审讯室的铁门“吱呀”一声被拉开,杨钧海先钻了出来,这小子脸色发白,脚步虚浮,跟踩在棉花上似的,眉头拧成个疙瘩,神色慌慌张张的,连衣领歪了都没顾上理。
紧随其后的是魏冬仁,这老狐狸跟往常不一样。
他脸上没了半分平日的温和,脸色铁青,眉头皱得能夹死蚊子,脚步急匆匆的,攥着拳头的手背上青筋都爆出来了,连平日里最讲究的制服袖口,都蹭上了点灰尘。
看得出来,他心里头正憋着股火,又强忍着没发作,那股子压抑的劲儿,隔着老远都能感觉到。
两人一前一后,没说一句话,杨钧海低着头引着魏冬仁,一路朝着办公楼三楼的秘书科快步走去,身影很快就消失在了楼梯口,只留下寒风卷着地上的碎纸片,在院子里打着旋儿。
顾青知缓缓抿了一口热茶,温热的茶水滑过喉咙,却没怎么暖到心里,反倒让他原本紧绷的神经,稍稍松了口气。
他摩挲着手里的青瓷茶盏,指腹蹭过盏壁的纹路,眼神沉了下来,心里头跟明镜似的,暗暗盘算着:“不用想,肯定是沪上那边来电话了,十有八九,就是李士群那老东西跟我提过的,陈东山要保季守林那茬。”
早在杨钧海去审讯室之前,他就跟做贼似的,偷偷溜回总务科,凑在他耳边,压着声音汇报这件事。
那时候顾青知就猜着,这电话绝不是普通的联络。
毕竟李士群才给他打过电话,语气严肃得很,特意叮嘱他,陈东山已经联合了汪先生、影佐大佐那帮大人物,要给季守林保驾护航。
沪上那边很快就会给江城站下指令,让他们放季守林一马,还特意交代他,凡事多留个心眼,别掺和魏冬仁和季守林的恩怨,做好自己的本分就行。
“这可倒好,指令来得比预想中还快。”
顾青知心里嘀咕着,又端起茶盏喝了一口,眼神越发深邃。
他太了解魏冬仁这老狐狸了,隐忍了这么多年,在特务处当副处长的时候,就天天夹着尾巴做人,看别人的脸色行事。
好不容易等到江城站重组,却依旧是副站长,在季守林面前伏低做小。
季守林一着不慎,惹恼了日本人,而他被野田浩亲自看中,越过了章幼营,坐上了代站长的位置。
那股子压抑多年的野心,跟野草似的疯长,一门心思就想把江城站的大权攥在自己手里,把那个“代”字给抹掉,成为真正的江城站站长。
而季守林这案子,就是魏冬仁巩固权力、清除障碍的最好机会。
季守林虽说是江城站站长,根基虽浅,但背后也有不少人脉,而且一直不服魏冬仁和章幼营,几人明里暗里斗了不少次。
现在,魏冬仁好不容易把季守林抓起来,审了这么久,就是想找出季守林的把柄,彻底把他扳倒,永绝后患,怎么可能轻易放手?
“换做是我,我也不甘心啊。”
顾青知心里想着,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苦笑。
“筹划了这么久,眼看就要得手了,结果被上层的指令硬生生打断,跟煮熟的鸭子飞了似的,换谁谁能咽得下这口气?”
他琢磨着,魏冬仁接完电话,心里指定翻江倒海的。
说不定是满肚子的不甘和怨怼,恨自己运气不好,恨上层不给面子,恨自己像个跳梁小丑似的,被别人玩弄于股掌之间。
也有可能是深深的遗憾,遗憾自己错过了这个千载难逢的机会,没能借着季守林的案子,彻底扫清障碍,稳稳坐住站长的宝座。
可反过来一想,又觉得未必。
魏冬仁这老狐狸,最擅长的就是审时度势,最懂得隐忍,他心里清楚,季守林背后的大人物,不是他能得罪得起的,就算他再不甘心,也没那个资本去违抗上层的指令。
“说不定,他心里还有点如释重负呢。”顾青知暗暗揣测着。
“毕竟,真要是强行把季守林办了,得罪了陈东山、影佐大佐那帮大人物,最后只会引火烧身,丢了饭碗不说,说不定连小命都保不住。”
“现在有上层的指令,他正好可以借坡下驴,既不用得罪大人物,也不用承担得罪人的风险,说不定还能在陈东山面前,留下个听话、识时务的好印象,何乐而不为?”
种种猜测在顾青知的脑海里翻来覆去,他指尖无意识地敲击着藤椅的扶手,“笃笃笃”的声响,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格外清晰。
他知道,魏冬仁这老狐狸,心思缜密,善于伪装,喜怒哀乐从来不会轻易挂在脸上。
就算他心里有再多的不甘和怨怼,表面上也会装出一副平静淡然的模样,想要看透他的心思,难如登天。
“不管他心里怎么想,接下来肯定没好事,我可得小心点,别被这老狐狸给算计了。”
顾青知暗暗提醒自己,身子微微站直了些,目光又重新投向了窗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