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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雪崩劫持

    王城。夕阳将宫殿的影子拉得斜长,给刚刚恢复些许生气的街道镀上一层不安的金红。

    苏利耶坐在偏殿的书房,面前摊开着北境军情和东海商船汇报的密函,眉头紧锁。阿罗娜在一旁整理着暗线送来的情报碎片,她的动作依旧利落,但眼神比往常更加锐利,如同嗅到猎物的母豹。

    “吴猛在东海露过一次面,买了船,雇了向导,目标似乎是更东方的群岛,但线索到这里就断了。”阿罗娜将一张潦草的海图推到苏利耶面前,“他非常谨慎,反追踪能力极强。”

    “张宝呢?”苏利耶揉着眉心,“地牢那边有什么异常?”

    “加了三班守卫,饮食药物都经三道检查。他自己……自从被俘后,一直浑浑噩噩,问什么都不说,偶尔会突然痉挛或痴笑。”阿罗娜顿了顿,“但今早……送饭的狱卒回报,他说了句梦话。”

    “什么?”

    “‘时辰……快到了……冰……钥匙……’”

    苏利耶猛地抬头,与阿罗娜目光相撞,两人眼中都闪过一丝寒意。

    “冰?钥匙?”苏利耶快速思索,“陈冰姑娘?”

    “陈冰姑娘今日在神庙医馆协助救治最后一批那烂陀寺被反噬的信徒,按照计划,傍晚前会返回王宫偏殿休养。”阿罗娜语速加快,“我已增派了护卫。”

    然而,有些炸弹,在你知道它存在时,已经进入了倒计时。

    书房的门被猛地推开,一名王宫侍卫统领脸色惨白,踉跄闯入,甚至忘了行礼:“殿下!阿罗娜大人!地牢……地牢出事了!”

    滴答作响的时钟,开始加速。

    让我们把时间稍微倒回,将视角缩小,锁定在那名即将换班的地牢看守身上。

    他叫巴布,是个老兵,耳朵在多年前一场边境冲突中被箭矢擦过,留下一点不碍事但恼人的嗡鸣。今天这嗡鸣似乎格外响,混杂着地牢深处传来的、张宝那断断续续的、如同坏掉风箱般的痴笑和呓语。

    “时辰……快到了……冰……钥匙……”

    巴布啐了一口,紧了紧手中的长矛,试图忽略那声音。地牢里油灯昏暗,将他和同伴的影子投在潮湿斑驳的石墙上,扭曲晃动。空气是永远散不去的霉味、尿骚味和一丝若有若无的、甜腻到让人头晕的香气——来自张宝牢房附近,据说是什么镇魂香,但巴布闻着只觉得恶心。

    换班的时间快到了。巴布能听到下一班同僚沉重的脚步声从台阶上方传来。他松了口气,想着终于能离开这鬼地方,去喝上一碗热腾腾的羊肉汤。

    就在他心神略微放松的刹那——

    嗡鸣声消失了。

    不是逐渐变小,而是像被一刀切断。

    绝对的、死寂的寂静。

    巴布一愣,下意识地转头看向张宝牢房的方向。

    油灯的火苗,在同一时间,齐齐向张宝牢房的方向倾斜,仿佛被无形的吸力拉扯。火苗的颜色,从昏黄变成了诡异的幽绿。

    张宝停止了痴笑。他坐在牢房角落的阴影里,缓缓抬起了头。

    借着幽绿的火光,巴布看到了张宝的脸。那张原本灰败绝望的脸,此刻皮肤下仿佛有无数细小的东西在蠕动,让他的面容呈现出一种非人的、流动的质感。他那只独眼,完全变成了漆黑的空洞,而精铁义肢的手指,正以一种违背关节常识的速度和角度,自行扭曲、变形,指尖伸长,变得锐利如钩,轻轻划过精钢栅栏。

    没有声音。

    但精钢栅栏上,留下了五道深深的、冒着淡淡青烟的划痕。

    巴布的喉咙像是被扼住了,他想喊,想示警,但只能发出“嗬嗬”的抽气声。他看到同伴也僵在原地,瞳孔放大,满脸恐惧。

    张宝的嘴角,缓缓咧开,露出一个完全不属于人类的、撕裂到耳根的笑容。没有声音,但巴布“听”到了一个直接在他脑子里响起的、重叠着无数嘶哑低语的声音:

    “时辰……到了。”

    砰!砰!砰!

    不是爆炸。是地牢里所有油灯,连同火把,在同一瞬间炸成漫天幽绿的火星!

    黑暗与混乱吞噬了一切。

    巴布最后看到的,是张宝的身影如同融化的蜡像般“流”出栅栏的缝隙(那些缝隙本不足以通过一个成年人),然后汇入门口涌入的、更加浓稠的黑暗里。那黑暗中,似乎还有另一个瘦削、戴着破碎单片眼镜的身影(吴猛?),以及……一股凛冽的、不属于地牢的冰雪寒意。

    等巴布和同伴被赶来的援军从混乱中拉起,点燃新的火把时,张宝的牢房已经空空如也。地上,只留下一滩迅速蒸发的、散发着甜腻焦臭味的黑色粘液,和几个深深的、似乎被极寒冻结过的脚印,延伸向通风口的方向。

    通风口外,是王城错综复杂的巷道和……通往神庙医馆的捷径。

    神庙医馆。

    陈冰刚刚给最后一个病人换完药,洗净手,揉了揉依旧隐隐作痛的肩头。窗外天色已暗,医馆里点起了油灯,药香弥漫。护送她回宫的卫队队长在门外低声催促。

    “就好。”陈冰应了一声,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外袍。她心里莫名有些不安,可能是因为疲惫,也可能是因为今天一直没收到霍去病他们北上的消息。她走到窗边,想看看天色。

    然后,她看到了。

    医馆庭院角落那棵古老的菩提树下,阴影如同活物般蠕动、隆起。两个身影从中“析出”。一个独臂佝偻,皮肤下似乎有东西在爬;另一个瘦高,单片眼镜反射着油灯冰冷的光,手中把玩着一个不断滴落黑色液体的铜算盘。

    张宝。吴猛。

    他们怎么可能在这里?!地牢……

    陈冰的心脏猛地一缩,下意识地后退,张口就要呼喊门外的护卫。

    吴猛抬起头,对她微微一笑。那笑容斯文,却让陈冰浑身血液几乎冻结。他轻轻拨动了一下算盘珠子。

    嗒。

    声音很轻。

    但陈冰身后医馆内所有的油灯,连同她手中的烛台,瞬间熄灭!

    绝对的黑暗降临。

    门外的卫队传来惊怒的呼喝和兵刃出鞘的声音,但紧接着便是几声短促的闷响和倒地声。

    陈冰在黑暗中屏住呼吸,猛地从医疗包里摸出一把小巧的、林小山留给她防身的电击器,背靠墙壁。

    “陈姑娘,不必紧张。”吴猛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不远不近,仿佛就在耳边,“我们只是想请姑娘,去一个地方做客。张角老祖,很想念姑娘的……‘血引’体质。”

    张宝发出一声嘶哑的、非人的低笑。

    陈冰咬牙,朝着声音的大致方向,猛地按下电击器的开关!

    滋啦——!

    蓝白色的电火花在黑暗中一闪而逝,照亮了瞬间——张宝扭曲的脸就在咫尺!他的精铁义肢如同毒蛇般探出,无视电击,电击只让它冒出了一缕青烟,轻易地打飞了电击器,冰冷坚硬的手指扼住了陈冰的咽喉!

    力量大得惊人,带着一股阴寒刺骨的气息,瞬间剥夺了陈冰的呼吸和力量。

    黑暗重新合拢。

    陈冰最后的意识,是听到吴猛那依旧平静得可怕的声音:“时间刚好。该给北上的朋友们,送一份‘惊喜’了。”

    然后,是无边无际的冰冷和窒息。

    霍去病小队北上第三日,喜马拉雅山脉边缘某处陡峭雪坡。

    狂风卷着雪粒,如同无数细小的刀子切割着裸露的皮肤。能见度不足十米。霍去病一行人沿着一条近乎垂直的冰脊艰难攀爬,绳索将他们连成一串。下方是深不见底的冰川裂隙,传来呜呜的风啸,如同巨兽的呼吸。

    牛全的探测器挂在胸前,屏幕被低温冻得反应迟缓,但依旧顽强地显示着前方越来越强烈的、非自然的能量读数。“就在前面……翻过这个山坳……能量源头……很强……干扰也更强了……”

    霍去病抬头望去,只能看到一片翻滚的、铅灰色的雪雾。但他胸腔里,那股自得知“模板”真相后便一直存在的、冰冷的悸动感,在此地变得异常清晰和……迫切。仿佛有什么东西,在那雪山深处,呼唤着他,或者说,在“间测”着他。

    “加把劲!天黑前必须找到避风处!”程真在前方开路,冰镐砸进冰层的声音短促有力。

    林小山喘着粗气,努力跟上:“我说……这地方……仙秦人也太会挑地方了……喘口气……都像在吃冰刀子……”

    苏文玉和八戒大师在队伍中段,一个以道元护体,一个以佛光暖身,勉强抵御着酷寒。

    突然。

    毫无征兆地。

    轰隆隆隆——!!!

    不是雷鸣。是来自他们刚刚经过的那片巨大雪坡上方的、沉闷而连绵不绝的巨响!仿佛整座山峦的骨架都在呻吟、碎裂!

    “雪崩!!!”经验最丰富的程真嘶声尖叫,声音在狂风中几乎被撕碎。

    所有人骇然回头。

    只见上方数百米处,整片雪坡的雪檐如同被巨人掀起的白色巨浪,脱离了山体,带着毁灭一切的磅礴气势,铺天盖地地倾泻下来!白色的死亡洪流速度快得超乎想象,吞没了沿途的一切岩石、冰塔!

    空间锁,瞬间完成!

    前进?前方是未知的绝壁和能量干扰源。

    后退?退路已被雪崩封死。

    左右?左侧是更深不见底的冰渊,右侧是光滑如镜、无处着力的冰壁。

    上天无路,入地无门!

    “下面!冰裂隙边缘!有个凸起的岩架!快!跳过去!抓紧!”霍去病目眦欲裂,在千钧一发之际,看到了下方冰川裂隙边缘,一处被积雪半掩的、狭窄的岩石突出部!那是唯一的、渺茫的生机!

    没有时间犹豫。

    对选择的恐惧,在此刻化为求生的本能。

    霍去病率先割断连接绳索,纵身一跃,如同展翅的鹰隼,精准地落在那个不足两平方米的湿滑岩架上,钨龙戟狠狠刺入冰壁固定身体,同时伸出另一只手。

    程真第二个跃出,被他牢牢抓住。

    林小山咬牙,闭眼跟着跳,被程真和霍去病合力拽住。

    苏文玉和八戒大师几乎同时落下,霍去病和程真用尽全力将他们稳住。

    牛全因为背着设备,动作最慢,也最危险。雪崩的先锋气浪已经携带着冰渣和雪沫狠狠拍打过来!

    “老牛!跳!”林小山红着眼嘶吼。

    牛全怪叫一声,用尽浑身力气向前扑去!

    就在他脚离开冰脊的瞬间,他原本站立的地方被汹涌的雪浪彻底吞没!

    霍去病的手在最后一刻抓住了牛全的背包带,巨大的冲击力让他手臂肌肉瞬间绷紧到撕裂边缘,但他死死抓住,和程真一起,将魂飞魄散的牛全拖上了岩架。

    几乎在六人全部挤上这狭小避难所的同一时刻,白色的死亡洪流如同天河倒灌,轰然从他们头顶不足一米的高度冲过!冰雪、碎石、断裂的冰棱疯狂撞击着他们上方的岩壁和脚下的平台,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整个山体都在颤抖,岩架仿佛随时会崩塌。

    他们如同暴怒海洋中的一叶孤舟,被抛掷、挤压,只能死死抓住岩壁、同伴,或者任何固定物,在震耳欲聋的咆哮和漫天雪雾中,等待命运的发落。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有几分钟,却漫长得像一个世纪。

    雪崩的轰鸣声渐渐远去,只剩下零星雪块滑落的声音和狂风的呜咽。

    岩架保住了,但已被厚厚的积雪掩埋大半,只留下一个勉强供人蜷缩的凹陷。六人惊魂未定,人人带伤,精疲力尽。

    “这……这雪崩……来得太突然了……”林小山咳嗽着,吐出嘴里的雪沫,“像……像是被引动的?”

    霍去病没有回答。他脸色铁青,不是因为寒冷或恐惧,而是一种更深的、不祥的预感。他抬头看向雪崩来的方向,又看向怀中震动愈发剧烈的简易通讯符——这是出发前陈冰特意改进过的,理论上能与王城保持微弱联系。

    通讯符的光芒急促闪烁着,颜色……是代表最高紧急预警的猩红!

    他颤抖着激活符箓。

    苏文玉急促而带着绝望哭腔的声音断断续续地传出,混杂着巨大的干扰噪音:

    “……霍将军……快……回来……张角吴猛……劫持……陈冰……往雪山……你们的方向……逼你们……进……陷阱……小心……雪崩是……信号……”

    声音戛然而止,通讯彻底中断。

    岩架上,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寒风如刀,切割着每个人瞬间降至冰点的心。

    陈冰……被劫持了。

    张角吴猛,就在这片雪山。他们用雪崩,逼他们躲入这个绝地。

    这不是意外。

    这是一个针对他们,尤其是针对霍去病的,精心策划的陷阱。

    霍去病缓缓握紧了拳头,指关节因为极度用力而发出咯咯轻响,手背上刚刚凝结的冰霜被震碎。他眼中,那自从得知“模板”真相后就一直压抑着的冰冷与沉静,此刻被一种更加狂暴、更加原始的情绪取代——那是混合了无尽愤怒、深重自责、以及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面对“造物主”般存在的滔天战意。

    他抬起头,目光仿佛穿透了厚厚的积雪和岩壁,直视雪山深处。

    那里,有被劫持的同伴。

    有阴魂不散的敌人。

    或许,也有他一直在寻找的、关于“模板”和“仙秦”的答案。

    “找路。”霍去病的声音嘶哑低沉,却带着斩钉截铁的决绝,“进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