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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西望雪峰

    那烂陀寺的骚动已然平息。僧侣们在八戒大师和王城士兵的协助下,安抚受惊的信徒,清理一片狼藉的广场。檀香与焦糊味混杂,梵唱重新响起,试图驱散残留的邪秽。

    寺内一间僻静的、藏有古老贝叶经的密室中,油灯将众人的影子拉长,投在满是岁月痕迹的墙壁上。空气中弥漫着陈年纸张、酥油和一种难以言喻的、金属与能量残留的微涩气息。

    苏文玉、林小山、牛全围在一张宽大的石桌前,上面摊开着从张宝仪式现场缴获、以及从那烂陀寺深层秘库中找到的几卷异常古老的经卷。这些经卷的载体并非普通贝叶或纸张,而是一种轻薄如绢、坚韧异常、触手微凉的银灰色材质,边缘有焦痕,似乎曾经历高温或能量冲击。上面的文字,正是那种与葛玄书房古籍同源的、被称为“仙秦密文”的奇异符号。

    牛全的简易解码器(基于之前古籍破译积累的数据库)发出低低的嗡鸣,投射出不断跳转、对比、尝试翻译的光幕。陈冰靠在一旁的软榻上,脸色仍白,但目光紧紧跟随着光幕上的变化。

    霍去病没有参与翻译。他抱着臂,倚在门边的阴影里,目光落在窗外逐渐沉入暮色的寺院尖顶,眼神却似乎穿透了时空,投向更遥远的西方和北方。程真站在他身旁,敏锐地察觉到这位一贯如磐石般的战友,此刻周身的气息异常沉静,沉静得近乎……凝固。

    “……这里,‘观测节点’,‘代号:昆仑-七’……”苏文玉指尖划过一段密文,声音带着压抑的激动和深深的困惑,“‘文明迭代观测协议,第三千四百二十周期’……‘模板适应性测试场,编号:天竺-陆’……这些词……”

    “还有这里,”林小山指着另一段,“‘军事行为模板:冠军侯。版本:初始迭代。投放坐标:西域-漠南走廊。激活状态:成功。个体意志偏离度:观测中……’ 我靠,‘冠军侯’?!这不是……”他猛地抬头,看向门边的霍去病。

    霍去病的背影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瞬。

    牛全调出另一幅勉强拼接还原的图解,声音发干:“看这个结构图……像是一个……巨大的、埋在山脉深处的设施?标注是‘仙秦泛文明观测站-喜马拉雅主序阵列,次级节点’。能量流向显示……它似乎在吸收整个区域的地脉能量、文明活动信息……甚至,某些特定的‘高共鸣个体’的生命信号?张宝刚才那个狗屁仪式,能量爆发那么高,会不会……无意间像扣门一样,撞了这个‘观测站’一下?”

    仿佛为了印证他的猜测,霍去病忽然闷哼一声,猛地抬手按住了自己的额角!他身体晃了一下,程真立刻扶住他。

    “霍哥?!”程真急问。

    霍去病摆摆手,示意自己没事。但他放下手时,所有人都看到,他额角青筋隐隐跳动,那双总是冷静锐利的眼睛里,此刻仿佛有无数破碎的画面和晦涩的符号如流星般划过,带着一种被强行灌注的、冰冷的刺痛感。

    “我……看到了……”霍去病的声音有些沙哑,他闭上眼,复又睁开,试图聚焦,“不是看到,是……感觉到。西方的沙漠,北方的草原……一些战场遗迹……我以前以为只是巧合的地形,或者古人留下的普通祭坛……现在……它们的轮廓,和这个图里的某些标记……重合了。”

    他走到石桌前,手指有些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点向牛全还原的那幅观测站结构图的几个延伸端点。“这里……还有这里……我征战过的地方……都有一种……‘被注视’的感觉。很淡,但存在。我以前以为是将士的英魂不散,或者天地煞气残留……现在想来……”

    他的话语顿住,因为石桌上,那卷最为古老的银灰色经卷,在油灯和牛全解码器能量场的共同作用下,边缘一处原本黯淡的、形似眼睛的符文,突然微微亮了一下!紧接着,一段之前未能解析的、更深层加密的信息流,如同被触发的机关,强行涌入了解码器,并在光幕上炸开一片更加复杂、更加令人心悸的文字和动态图谱!

    图谱的核心,是一个模糊的、但结构与霍去病有几分神似的人形光影,旁边标注着不断跳动的数据:【模板:冠军侯·初代】、【当前意志同化率:七】、【非预设行为阈值:已突破】、【观测优先级:提升至‘逸脱者监视序列’】、【建议:增加接触频率,采集‘超越变量’数据】……

    文字信息则更加直白冷酷:

    【通告(自动):模板个体‘冠军侯-初代’检测到非预设高维信息接触(来源:仙秦观测站-喜马拉雅次级节点/外部刺激协议)。】

    【分析:个体意志显现强烈‘逸脱性’,对预设‘军事征服逻辑链’产生持续性覆盖与修改。行为模式出现显着‘非效率情感决策’(案例如:对特定群体产生非战略必要保护行为,与非常规单位建立超协议协作)。】

    【结论:该模板已非纯粹预设逻辑载体。其‘超越预设程序’之意志现象,符合《先秦泛文明演化观测条例》第三条‘潜在升维变量’特征。】

    【指令更新:将该个体及其关联交互群体(标记为‘变量簇-甲子’)纳入直接观察名单。准备进行‘有限接触协议’以验证变量稳定性与可延展性。观测站能量配额提升,准备接入……】

    信息到此戛然而止,仿佛被某种更高权限的指令或能量中断切断。但那冰冷的、将活生生的人视为“模板”、“变量”的叙述,以及最后那句“准备接入”,让整个密室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霍去病死死盯着光幕上那与自己轮廓相似的光影和跳动的数据,脸色以一种极其缓慢、却肉眼可见的速度,失去了所有血色。那不是恐惧,而是一种更深的、触及存在根本的寒意和……荒谬感。

    寒意最初从他眼底最深处泛起,如同极地冰盖下渗出的第一缕寒流。随即,那寒意迅速扩散,冻结了他眉宇间惯常的锐利,让挺直的鼻梁线条显得格外冷硬。最后,连他紧抿的、总是象征着坚毅的唇角,也仿佛被无形的力量抹去了所有温度,微微下撇,形成一个近乎自嘲的弧度。

    他整张脸仿佛从晴空万里的高原,骤然被卷入暴风雪前的绝对低压。眼神中原本灼灼如烈日的光,寸寸熄灭,取而代之的是铅云般沉重凝聚的困惑与冰冷。尚未有雷霆暴雨,但那种山雨欲来、天地皆末的压抑,已弥漫整个房间。

    他放在石桌上的手,无意识地收拢,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泛白,手背上的青筋如同地下突然隆起的岩脉。

    “模板……冠军侯……初代……”霍去病一字一顿地重复,声音干涩得像是沙砾摩擦,“意志同化率……逸脱者……变量……”每一个词,都像一把冰冷的凿子,敲打在他一直以来对自我、对功业、对存在的认知基石上。

    他是大汉的冠军侯,是横扫匈奴、封狼居胥的霍去病。他的勇武、他的战略、他的意志,皆来自于血与火的锤炼,来自于对家国的忠诚,来自于他作为“霍去病”这个独一无二个体的全部生命经验。

    可现在,这些冰冷的文字却在告诉他:你的核心,可能是一个被投放的“模板”?你的辉煌,可能是一场“测试”的结果?你的意志,被量化成“同化率”和“逸脱性”?而你那些出于本心的选择和保护,不过是“非效率情感决策”,是值得被观察的“超越变量”?

    他咬肌骤然绷紧,棱角分明的下颌线变得如同刀削斧劈。但紧接着,维持这种绷紧状态的意志似乎瞬间被抽空,颧骨附近的肌肉群出现了一丝难以察觉的松弛和轻微颤动。而最令人心悸的是他的眼轮匝肌——那常年因征战而显得格外深邃锐利的眼眶周围,肌肉不受控制地产生极其细微的、高频的痉挛,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在他瞳孔深处破碎、重构,试图冲破某种无形的束缚。

    油灯的光从他侧后方打来,原本在他挺拔身躯上投下的、稳定而充满力量感的阴影,此刻随着他细微的颤抖和肌肉的失控,开始诡异地晃动、拉长。明暗交界线在他紧锁的眉头和颤抖的唇峰处疯狂地来回切割、跳跃,仿佛他整个人正站在现实与某个冰冷真相的悬崖边缘,光影的每一次变幻,都预示着一次内心的剧烈崩塌与挣扎。

    “霍将军……”苏文玉担忧地轻声唤道,想要说什么,却发现自己任何安慰的言辞在此刻都显得苍白无力。

    林小山张了张嘴,一向话多的他,此刻也哑口无言。这冲击太大了。

    程真放在霍去病臂膀上的手微微用力,仿佛想通过这种方式传递一些支撑。

    八戒大师双手合十,低诵佛号,祥和悲悯的佛力悄然弥漫,试图抚平那无声却惊涛骇浪的精神冲击。

    霍去病猛地闭上了眼睛,深深地、颤抖着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当他再次睁开眼时,眼中的混乱和刺痛感被强行压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度冰冷的、近乎虚无的平静。只是那平静之下,仿佛有岩浆在奔流。

    “所以,”他开口,声音已经恢复了平稳,却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低沉,带着金属般的质感和寒意,“张角……或者说,他背后的‘仙秦’遗留物,不仅仅是想利用山魄和古炉。他们……或者说‘它’,一直在看着。看着这片大地,看着文明的生灭,看着像我们这样的……‘变量’。”

    他转向牛全:“能定位那个‘喜马拉雅次级节点’吗?哪怕大致方向。”

    牛全艰难地吞咽了一下,手指在设备上操作:“能量共鸣的残留痕迹……指向北方,极高的地方。结合张宝仪式最后爆发和我们接收这段信息的时间差,以及地理……很可能在喜马拉雅山脉的某处,人迹罕至的极高峰区域。具体坐标……需要更精密的探测,或者……到了附近,霍哥你可能会再有感应。”

    霍去病点点头,目光再次扫过光幕上那些冰冷的数据和指令。尤其是那句【准备进行‘有限接触协议’】。

    “他们要‘接触’。”霍去病的声音里透出一股决绝的狠意,“不管这‘接触’意味着什么,是观察,是测试,还是更糟的……我们不能等他们来。”

    他看向苏文玉、林小山、程真、八戒大师,最后目光落在虚弱的陈冰和满脸忧虑的牛全身上。

    “我要去那里。”霍去病说,语气不容置疑,“去那个‘观测站’。弄清楚这所谓的‘模板’到底是什么,弄清楚仙秦想干什么,也弄清楚……我究竟是谁。”

    这不是请求,而是宣告。

    苏文玉没有丝毫犹豫:“我跟你去。道门典籍或许有关于上古遗迹的记载,而且……我对这种‘非人’的观察机制,也很感兴趣。”她的眼神同样坚定,闪烁着学者面对终极谜题时的执着。

    “这种热闹怎么能少了我?”林小山活动了一下手腕,“管他什么模板不模板,霍哥你就是霍哥。再说了,外星人古迹探险?这业务我熟啊!”

    程真只说了两个字:“同去。”

    八戒大师宣了声佛号:“彼岸非岸,心性为真。霍将军,无论根脚为何,你此刻的‘我欲往之’,便是真你。老衲愿同行,或可应对一些……非形之物。”

    牛全看看设备,又看看众人,一咬牙:“我……我也去!设备我可以尽量改装得便携!冰冰她……”

    陈冰挣扎着坐直身体,虽然虚弱,眼神却亮得惊人:“我留在这里,协助王子稳定后方,同时……继续研究从葛玄书房和这里得到的古籍。或许能找到更多关于‘仙秦’和‘观测站’的资料,给你们远程支持。”她知道自己的身体状况已成拖累,选择留下发挥更大价值。

    霍去病看着他们,眼中那冰冷的深处,终于泛起一丝极淡的、属于“霍去病”本人的暖意和决绝。无论他是什么“模板”,此刻与他并肩的,是真实的伙伴。

    “好。”他颔首,重新握紧了手中的钨龙戟,仿佛要从这熟悉的重量和触感中,汲取对抗冰冷真相的力量,“准备一下,我们北上。”

    他脸上那种石膏般凝固的、被冰冷真相冲击后的僵硬,渐渐被炙热的目标和同伴的支持所融化。并非恢复成往常的模样,而是如同淬火后的精钢,褪去了最初的震荡,显露出更加内敛、更加坚韧、也更为复杂的质地。眼底深处,最初的寒意与荒谬感,正在缓慢而坚定地蒸发,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为深沉、更具主动性的探究与决绝。这不是遗忘,而是将震撼内化,转化为行动的动力。

    数日后,王城以北,荒原边缘。

    苏利耶和阿罗娜前来送行。年轻的国王已经初步掌握了王权的重量,眉宇间多了沉稳,但看向即将深入未知险地的伙伴们,担忧依旧。

    “霍将军,苏姑娘,诸位……一切小心。”苏利耶郑重道,“王城会为你们提供一切可能的后续支援。张宝口中或许还能撬出些东西,吴猛逃向东海的方向,我也会派人暗中查探。”

    阿罗娜将一个密封的皮卷交给苏文玉:“这是我整理的、北方极寒之地的一些古老传说和可能的安全路径,还有王城新训练的信鹰联络方式。保重。”

    霍去病抱拳回礼,没有多言。他的目光已经越过广袤的荒原,投向天际线上那一抹隐约的、洁白而巍峨的轮廓——世界屋脊,喜马拉雅。

    队伍精简到极致:霍去病、苏文玉、林小山、程真、八戒大师、牛全。他们将穿越常人难以想象的绝地,去寻找一个可能决定所有人命运真相的答案。

    寒风开始凛冽,卷起地上的沙尘。

    霍去病翻身上马,最后回望了一眼南方的王城和更遥远的东方家乡的方向。那些记忆,那些情感,那些属于“霍去病”的鲜活的一切,此刻在“模板”二字的映照下,显得既珍贵,又带着一丝虚幻的刺痛。

    但他握紧了缰绳和戟杆。

    马背上,他挺直的背影依旧如标枪,属于冠军侯的煌煌气度并未消失。然而,仔细看去,那轮廓的边缘似乎比以往更加锐利,仿佛在与某种无形的、试图定义他的力量进行着沉默的抗争。眼神深处,震惊的余波虽已平复,却留下了一道难以磨灭的刻痕,如同冰川移动后岩壁上留下的擦迹,提醒着那段冰冷真相的曾经存在。这痕迹不会消失,只会随着未来的路途,被新的经历和抉择不断覆盖、重塑,成为他独一无二灵魂的一部分。

    “出发。”

    马蹄踏碎冻土,一行人向着巍峨的雪山,向着那可能隐藏着“仙秦观测站”的未知之地,义无反顾地前行。

    身后,广袤的大地上,文明依旧按照自己的轨迹运行,战争、和平、生长、消亡。而在更高的维度,或许真的有一双或无数双冰冷的眼睛,正注视着这些“变量”的动向,评估着“模板”的“逸脱”程度,并悄然调整着“接触协议”的参数。

    风暴,或许才刚刚开始凝聚于世界之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