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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怒海巨鲸

    外海,风暴边缘,捕鲸船上

    贞元九年八月,午后,风暴将临未临

    天是铅灰色的,低低压着海面,仿佛一块浸透了水的脏抹布,随时要拧出狂暴的雨水。风已经起来了,带着咸腥的预兆,将海面吹起一层细密的白头浪,不大的捕鲸船像片枯叶,被无形的大手随意抛掷、摇晃。甲板湿滑,每一寸木头都浸饱了上一次出海的鲜血与油脂,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暗沉的红褐。

    船头,那庞然大物正在死去。

    那是一条超过五丈的雄性抹香鲸。陈五的船追踪了它两天一夜,付出了两条舢板被撞碎、三名水手重伤的代价,才用改良过的、带倒钩的重型渔叉将它勉强困住。此刻,三四根粗如儿臂的缆绳深深勒进它深灰色的、布满藤壶与旧伤疤的皮肤,连接着船首的绞盘。鲸鱼还在挣扎,但力度已明显衰弱,每一次扭动,都带动整艘船剧烈倾斜,缆绳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它侧翻着,露出腹部一道巨大的、被另一艘船遗留的断裂船桨划开的伤口,暗红的鲸血汩汩涌出,在海面上晕开一大片粘稠的、散发着浓烈铁锈与麝香混合气味的区域。它的呼吸孔时而喷出混着血沫的、滚烫的雾气,发出悠长、痛苦、如同巨兽叹息般的“嘶——”声,在风浪声中清晰可辨,敲打着船上每一个人的耳膜和心脏。

    公孙策死死抓着船舷边一根用来固定渔网的木桩,指节因用力而发白。他胃里翻江倒海,不仅仅是晕船,更是直面这种原始、野蛮、庞然生命消逝时带来的生理与心理双重冲击。但他不能退。他的眼睛紧紧盯着鲸鱼头部上方,那个因挣扎而时而露出水面的、硕大而扭曲的隆起——抹香鲸的“鲸脑”部位,传说中“龙涎香”可能形成的所在。

    “就是现在!快!”陈五的吼声压过风声浪声,他脸上混杂着捕猎者的亢奋与对风暴的焦虑,那道疤显得格外狰狞。他带着两个最精干、也最不怕死的水手,已经跳到连接鲸鱼的一只小舢板上,随着鲸鱼的挣扎,舢板像暴风中的树叶般颠簸起伏,随时可能倾覆或被鲸尾拍碎。

    公孙策将一个用厚油布和蜡反复密封过的皮囊扔给舢板上的陈五,声音发紧:“记住!只需取‘鲸脑’内凝结的、灰白色或深褐色、质轻若蜡的块状物!取到立刻撤回!不要贪多,不要深入!” 他顿了顿,几乎是嘶喊出来,“若取不到,或取到的不对……展护卫最多还能撑四个时辰!”

    展昭昏迷的脸,青黑中透着死气的脸,在他脑中一闪而过。那是在探查一处可疑私盐仓库时,被淬了不知名海蛇毒液的机关暗算所致。毒性猛烈奇特,公孙策用尽手段,也只能暂时护住心脉。唯一可能的希望,就在这“龙涎香”——并非坊间传说的香料,而是抹香鲸肠道结石的一种特殊变体,古籍中记载其有化解“阴寒秽毒”之奇效,正是他未完成的“定风波”药囊中,那味始终空缺、也最为关键的“君药”。

    陈五接过皮囊,咬在嘴里,只点了一下头,眼神狠厉如狼。他操起一把特制的、短柄厚背的弯刀,率先沿着湿滑的缆绳,向仍在抽搐的鲸鱼头部攀去。两个水手紧随其后,一人持斧戒备可能袭来的鲸尾(尽管它已无力大幅摆动),一人带着钩索和布袋。

    风更紧了,铅云翻滚,第一滴冰冷的雨点砸在公孙策脸上。船摇晃得更加厉害,桅杆发出令人牙酸的嘎吱声。他几乎站不稳,只能半跪在甲板上,目光死死锁住陈五那渺小却悍勇的身影。

    陈五爬到了鲸鱼头部,稳住身形,毫不犹豫地挥刀,在那坚韧如革的皮肤上切开一个口子。更多的、温热的鲸血涌出,溅了他满头满脸。他毫不在意,伸手探入,摸索着。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每一秒都像在油锅里煎熬。

    “找到了!”陈五闷吼一声,声音里带着狂喜。他用力掏挖,扯出一团粘稠的、颜色深暗的脂状物。不是灰白,也不是理想的蜡块状。

    公孙策的心猛地一沉。“不对!可能不是那个!”他喊道,声音被风吹散大半。

    陈五愣了一下,低头看手中的东西,骂了句粗话,毫不犹豫地将其扔回海里,再次将手臂深深探入那个血糊糊的切口,更用力地摸索、掏挖。他的半个身子都探了进去,随着鲸鱼最后无意识的痉挛,他整个人都在剧烈晃动,看得人心惊胆战。

    雨开始密集起来,打在脸上生疼。海浪变大,舢板几乎要脱离鲸体。负责警戒的水手焦急地呼喊。

    就在公孙策几乎绝望,准备喊他们放弃时,陈五的手臂猛地一顿,随即缓缓抽出。他手里,紧紧攥着一块拳头大小、表面不甚规整、但颜色确是灰白中带着浅黄纹理的硬块!即使在血污和雨水中,也能看出其质地与他最初掏出的脂块截然不同!

    “是它!”公孙策的心脏狂跳起来。

    陈五将那块东西塞进皮囊,快速扎紧,然后朝着舢板方向吼:“接住!”他用尽全力,将皮囊抛向舢板上的同伴。

    皮囊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就在它即将落入水手张开的手中时,濒死的鲸鱼发出了最后一声巨大的、仿佛来自深渊的叹息,庞大的身躯猛地一挺!连接舢板的缆绳瞬间崩得笔直,舢板被巨力猛地向上一掀!

    皮囊擦着水手的指尖飞过,“噗通”一声,落入了被鲸血染红的海水中!

    “不——!”公孙策和甲板上的水手同时发出嘶吼。

    陈五眼都红了,他几乎没有犹豫,在那鲸鱼身躯开始缓缓下沉的瞬间,猛地从鲸鱼头部跃起,像一条真正的海鱼,扎进了那片血水翻涌的海面!

    “陈五!”公孙策肝胆俱裂。

    时间仿佛凝固。只有风雨声、海浪声、船只的摇晃、和那片逐渐被稀释、但依然触目惊心的血水。

    一秒,两秒,三秒……十秒……

    就在公孙策几乎要命令剩下水手不顾一切放下小艇去捞人(尽管他知道在这风浪中几乎不可能)时,“哗啦”一声,陈五的脑袋在离舢板数丈远的海面冒了出来,他脸色青白,嘴唇冻得发紫,但一只手高高举起,手里紧紧攥着那个油皮囊!

    舢板上的水手拼死划动,在风浪中艰难地靠近,七手八脚将几乎脱力的陈五拖了上来。

    当那个浸透海水、冰冷沉重、却完好无损的皮囊最终被传递到公孙策颤抖的手中时,第一道惨白的闪电撕裂了铅灰色的天幕,滚滚闷雷如同天神的怒吼,由远及近。

    风暴,终于来了。

    公孙策紧紧抱着皮囊,仿佛抱着展昭最后的生机。他回头望向舱室方向,那里躺着昏迷的展昭。四个时辰的倒计时,如同悬在头顶的利剑。而此刻,他们还要在这怒海狂涛中,与天争命,与海搏路,将这用鲜血和勇气换来的“龙涎香”,带回那个需要它的人身边。

    船舱在风浪中剧烈颠簸,药囊中的其他六味药材在匣格中碰撞作响。而刚刚填入第七格、那灰白带黄的“龙涎香”,仿佛带着巨鲸最后的灵魂与大海深处的寒意,默默等待着,去完成它救命的使命——或者,见证又一次功败垂成的残酷。

    福州知州衙门后僻静工坊

    贞元九年九月初,深夜

    工坊里弥漫着浓烈的、从未在福州衙门出现过的气味:冷冽的铁锈腥气、刺鼻的火硝味、还有一种淡淡的、类似硫磺与热石头混合的异域焦糊味。空气燥热,四盏牛油大灯被挑得极亮,将室内照得纤毫毕现,也将每个人脸上疲惫与亢奋交织的纹路照得深刻。

    屋子中央,那件“战利品”被支架固定着,沉默地散发着威胁。

    它不像中原任何已知的火器。长约五尺,通体由一种暗沉泛青的金属铸造,形似一头蜷缩的、肌肉虬结的怪兽。炮身中部有可打开的“药室”,后部有精巧的转轴和照门,炮口则冷森森地对着墙壁(特意加厚了草席和泥土)。旁边散落着从一艘被截获的葡萄牙武装商船“圣若昂号”上缴获的、寥寥数枚圆球形铸铁弹丸,以及几个已经拆开的丝绸药包,露出里面研磨得异常精细的黑色粉末。

    “口径一寸七分,倍径约二十五。”雨墨的声音在寂静中响起,清晰而冷冽。她没穿裙装,而是一身利落的深色短打,袖口挽起,露出手腕。她正用炭笔在一张大幅宣纸上快速勾勒,笔尖与纸面摩擦发出急促的“沙沙”声。纸上已然绘出那佛朗机炮精细的剖面图,每一个部件、每一道接缝、甚至螺丝的纹路都清晰可辨,旁边用极小却工整的字标注着尺寸与推测功能。“药室与炮管以榫卯闭锁,可快速拆换,应是其连发之关键。但闭锁机簧极复杂,且有自毁装置,”她笔尖在某处重重一点,“强行拆卸,恐会损坏核心。”

    “不止。”公孙策接口。他面前摊开着几本破旧的西洋书籍(从商船缴获,配有粗糙的图示)和一堆写满算式的草纸。他食指抵着眉心,那里有一块明显的墨渍,眼中血丝密布,但目光灼亮。“其火药非寻常‘一硝二磺三木炭’。我验过,硝石纯度极高,硫磺似经过特殊炼制,更关键的是,”他拿起一点粉末在指尖捻开,“他们加入了极细的……某种金属屑?或许是铅或锡?比例不明,但威力绝非我军中‘盏口铳’可比。”

    他抬起头,看向那冰冷的炮身,语气带着医者剖析病灶般的冷静与一丝不易察觉的震撼:“此物设计之理,不在‘大’,而在‘速’与‘准’。炮管镗壁极光滑,弹丸与内壁间隙计算精妙,配合这特制火药……若参数得当,三百步内,击穿我等乘坐的官船侧舷,应如撕纸。

    工坊内静了一瞬,只有灯花偶尔的爆裂声。那冰冷铁器带来的压迫感,因这番分析而愈发具体、骇人。

    “能仿制吗?”包拯问。他站在稍暗处,青布常衣几乎与阴影融为一体,唯有面庞在灯光下显得格外凝重。这个问题直接、核心,剥离所有技术惊叹,直指现实需求。

    雨墨和公孙策对视一眼。

    “图纸,我能绘出十之七八。”雨墨放下炭笔,揉了揉发酸的手腕,“但核心的铸造工艺、这特种金属的配方、闭锁机簧的热处理……非一朝一夕可破。更遑论,”她看向那几枚弹丸,“弹丸需浑圆一致,误差不能超过一根头发丝,否则炮膛必炸。我们现有的匠人,做不出来。”

    “火药配比,我可尝试反推。”公孙策接上,声音略显沙哑,“但需时间试验,且材料难寻。那特种金属屑是何物、如何加入,书中未有记载,恐是秘方。”他顿了顿,看向包拯,“大人,此物如一把绝世宝刀,锋利无匹,但我们……暂时只会用它最笨的招式,且不知这刀身何时会承受不住而崩断。”

    “最笨的招式,能用吗?”这次问话的是展昭。他一直沉默地站在炮旁,手指虚悬在炮身上方,感受着那金属传递出的冰凉与厚重。作为即将可能使用它的人,他需要最实际的答案。“譬如,只装填你们确定安全的药量,保证它不炸膛,哪怕射程威力减半。我们需要的是‘响动’,是‘威慑’。陈三眼的海船多为木制,哪怕只能打一百步,哪怕只能砸开船板,在夜黑风高的海上,突然响起这种雷霆……”

    他眼中锐光一闪:“足以乱其心魄,夺其战意。”

    公孙策沉吟片刻,走到一堆草纸前快速翻阅,最后抽出一张:“若将药量减至四成,用我们自己的精炼火药,剔除不明金属屑……或可一试。但即便四成,后坐力依旧惊人,炮架必须加固。且,”他抬头,神色严峻,“我们只有三发弹丸。‘圣若昂号’上只找到这些,葡萄牙人似乎也是试射。这三发之后,此炮便是废铁。”

    “三发。”

    这个词像一颗冰冷的石子投入水面,在工坊里激起无声的涟漪。

    三发。意味着没有试射调整的余地,意味着每一次击发都必须是关键时刻的决胜一击,意味着容错率为零。

    包拯的目光缓缓扫过图纸、算式、那沉默的凶器,以及面前三位得力下属疲惫却坚毅的脸。窗外,更鼓声隐约传来,已是三更。

    “公孙先生,按你推算的安全药量,尽快备好一份。炮架加固,由雨墨监工。”他声音沉稳,做出了决断,“此炮不用则已,用,则必在陈三眼最意想不到、也最无可退避之时。目标,非为击沉多少船,而为……”

    他略作停顿,一字一句道:

    “打断他的脊梁。”

    他看向展昭:“具体时机、用法,你与陈五商议。他对海战熟稔,知何时风浪、夜色、敌阵能放大这‘雷霆’之效。记住,三发,要打出三十发的声势。”

    “是。”展昭抱拳,眼中锋芒毕露。

    雨墨默默卷起图纸,公孙策开始收拾散乱的算式,动作都加快了几分。那尊佛朗机炮依旧沉默地蹲伏在工坊中央,但此刻,在众人眼中,它已不再仅仅是冰冷的异邦铁器,而是一枚被勉强装上引信、却不知威力几何、更不知何时会引爆的——惊雷。

    包拯最后看了一眼那三枚孤零零的铁弹丸,转身走向门口。推开门的刹那,深夜略带凉意的空气涌入,稍稍冲淡了工坊内浓重的金属与火药味。

    他抬头望向漆黑无星的夜空,心中默念:

    “三发……但愿一发,便能定风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