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州知州衙门后厨,深夜
厨房里只点了一盏油灯,灯芯剪得很短,光线勉强照亮灶台一圈。空气里有股复杂的味道:白天剩菜的微馊、柴火的烟味、还有窗台上那盆薄荷被夜露打湿后的清冽气。
包拯没穿官服,一身青布常衣,坐在小凳上。他在等。
等一个不该在此时、此地出现的人。
子时刚过,后门传来极轻的叩击——三长两短,两短三长。不是衙役的暗号。
包拯起身开门。
门外站着个妇人,四十上下,荆钗布裙,手里提着个竹篮,盖着蓝花布。是福州通判刘明德的夫人,林晚照。白日里,她总是低眉顺眼跟在丈夫身后半步,像个最标准的官家眷属。
但此刻,她的眼神在昏暗光线下亮得惊人。
“包大人。”她福了福身,声音很轻,“妾身白日做了些茯苓糕,想着大人初到福州,或许不惯此地湿热,特送来些祛湿的。”
话说得滴水不漏,像任何一位懂礼数的下属家眷。
包拯侧身让她进来,关上门。
厨房恢复寂静。
林晚照将竹篮放在灶台上,却没掀开蓝花布。她转过身,背对着包拯,开始……洗菜。
是真的洗。水缸旁放着半筐空心菜,她一根根择,一根根洗,手指在冰凉的水里反复搓揉,动作熟练得像做了千百遍。
包拯没催,重新坐下,看着她洗菜。
水声哗哗,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洗到第七根时,林晚照终于开口,声音压得很低,语速却很快:
“陈三眼的盐,走三条路:官道三成,海路五成,还有两成……走地下。”
包拯瞳孔微缩。
他没问“你怎么知道”,而是说:“地下?”
“从盐场到码头,有条前代留下的排水暗渠,拓宽了。”林晚照继续洗菜,声音平稳,“每月初七、二十一子时运货。守渠的是个独眼老头,姓黄,好酒。灌醉他,能进去。”
她说完这段,停顿,又补了一句无关的:
“这空心菜,得用盐水泡,不然有土腥味。”
包拯沉默片刻,问:“刘通判知道吗?”
林晚照洗菜的手停了停。
水珠从菜叶滴落,在青石地上溅开一小片深色痕迹。
“他知道。”她声音冷了几分,“但他不敢管。三年前他想查盐账,第二天……我们儿子在书院‘失足’落水,捞上来时手里攥着一块陈氏盐场的盐引。”
她转过身,手在围裙上擦了擦,但指尖还在微微颤抖——不是怕,是压着的愤怒:
“从那以后,他就‘病’了。怕风,怕黑,怕独处。盐务的公文……都是陈三眼的人‘帮’他批”。
包拯看着她。油灯的光在她脸上投下深深浅浅的阴影,那些白日里被脂粉掩盖的细纹,此刻清晰可见。还有她右眉梢一道极淡的疤痕——像是多年前被什么利器划过。
“你的脸……”他忽然说。
林晚照下意识抬手碰了碰那道疤,笑了,笑容里没有温度:
“十三年前,汴京西郊,流寇劫道。一个年轻推官带着两个捕快路过,捕快都死了,推官一个人砍翻七个,自己也挨了一刀,但还是把我从马车底下拖了出来。”
她盯着包拯:
“那推官姓包,名拯,字希仁。他走时跟我说:‘姑娘,疤在脸上,好过在心里。’”
厨房里安静得能听见灯花爆开的噼啪声。
包拯想起来了。
十三年前,他刚入仕,任开封府推官。那次是去西郊查案,回程时偶遇劫道。他记得那个被救的女子,一身劲装,手里还握着断了的马鞭,眼里有惊惧,但没哭。
“你是……那个女捕快?”
“从前是。”林晚照点头,“后来嫁人,洗手,做贤妻良母。但疤……”她指尖再次拂过眉梢,“一直在。”
她走回灶台,掀开竹篮的蓝花布。下面不是茯苓糕,是几卷账册,还有一张手绘的地图。
“陈三眼贿赂官员的明细,我查了五年。”她把账册推过来,“从福州到汴京,四品以上七人,五品以下十九人。收钱方式很巧——不是直接给银票,是通过番商的‘贸易亏损’做账。”
她又指着地图:
“这是暗渠的路线图。还有三个出口,分别在妈祖庙后巷、琉球商会仓库、以及……刘算盘家后院。”
包拯拿起一卷账册,翻开。字迹娟秀工整,但记录的内容触目惊心:某年某月某日,通过爪哇香料船“亏损”白银五千两,转入汴京某钱庄,收款人化名“慎之”。
又是“慎之”。
“你冒险收集这些,”包拯抬眼,“不只是为了报恩吧?”
林晚照笑了,这次笑容真实了些,带着苦涩:
“包大人还是这么直接。”她顿了顿,“是,不全为报恩。我为我自己——为我儿子攥着盐引淹死的那条河,为我丈夫被吓破的胆,为我自己装了十五年温顺贤淑、连刀都忘了怎么握的这双手。”
她伸出双手。那是一双养尊处优的手,皮肤白皙,指甲修剪整齐。但虎口和指腹,隐约能看到极淡的、多年的老茧痕迹——那是长期握刀握鞭留下的。
“我要陈三眼死。”她说得很平静,但每个字都像淬过冰,“但我一个人做不到。刘通判是个傀儡,衙门里都是眼线,连更夫、鱼丸摊、花魁……都可能是他的人。我需要一把刀,一把够快、够狠、而且不怕沾血的刀。”
她看着包拯:
“你就是那把刀。”
包拯合上账册:“你要我怎么做?”
“先动刘算盘。”林晚照语速加快,“他是账房,也是陈三眼和汴京之间的联络人。拿下他,能切断消息,也能拿到更直接的证据。但动作要快——陈三眼每旬会核对一次账目,下次是五天后。”
“刘算盘有把柄?”
“他女儿。”林晚照从袖中取出一张小笺,上面写着一个地址,“那孩子有怪病,需要西洋一种叫‘金鸡纳霜’的药。全福州,只有陈三眼能弄到。药每月送一次,下次送货是三天后。截了那批药,刘算盘会开口。”
包拯接过小笺,看了一眼,放入怀中。
“那你呢?”他问,“我动了刘算盘,陈三眼会查内鬼。你风险很大。”
林晚照转身,继续洗那些已经洗了三遍的空心菜:
“我自有办法。十五年前我能从七个流寇手里活下来,十五年后……也能从一个盐枭眼皮底下脱身。”
她顿了顿,声音忽然软下来:
“只是……若我出了事,麻烦大人一件事。”
“你说。”
“把我儿子坟前那棵小榕树,每年清明……浇碗清水。”她没回头,“他叫刘念安。活着时总说,想看看包青天到底有多黑。”
包拯喉结滚动了一下。
他最终只说了一个字:“好。”
林晚照洗完了最后一把菜,沥干水,整整齐齐码在竹篮里。然后她重新盖上蓝花布,提起篮子,走到门边。
开门前,她回头:
“包大人,福州的天,黑得太久了。久到很多人忘了……天原本该是什么颜色。”
她笑了笑:
“但我记得。你也记得,对吧?”
没等回答,她推门出去,身影迅速消失在夜色中。
包拯站在原地,看着那扇还在微微晃动的门。
灶台上的油灯,灯花又爆了一个。
他低头,看着手中那卷账册,封皮上娟秀的字迹写着:
“绣春社·甲字号秘录”
绣春社。
原来那些女子情报网……是真的存在。
而她,就是织网的人。
福州城南回春堂医馆,凌晨
公孙策“假死”第十二个时辰刚过
医馆里弥漫着浓重的药味,混杂着艾草燃烧后的焦苦气息。油灯的光晕在纱帐上投下颤动的影子,像不安的魂魄。
公孙策睁开眼时,视线模糊得像隔了层毛玻璃。他首先看到的,是帐顶一块深色的水渍——形状像倒挂的福州地图。
然后他听见抽泣声。
很轻,压抑的,像怕惊扰什么。
他艰难地转动脖颈——这个简单的动作让他的颅骨发出生锈门轴般的嘎吱声。视线聚焦:雨墨坐在床边的矮凳上,双手捂着脸,肩膀微微颤抖。她面前的药碗早已凉透,表面结了层薄薄的膜。
“……水。”公孙策发出声音,自己被吓了一跳——那声音嘶哑干裂,像破风箱在漏气。
雨墨猛地抬头。她脸上泪痕纵横,眼睛红肿,但瞬间被狂喜取代:“先生!您醒了!”
她想扑过来,又硬生生止住,转身去倒水。手抖得厉害,铜壶嘴磕在碗沿上,发出连续不断的“哒哒”声。
温水入喉,像钝刀刮过食道。公孙策喝了半碗,终于能说完整的话:“我……躺了多久?”
“十二个时辰。”回答的是展昭。他不知何时已站在门口,靠着门框,浑身散发着海风的咸腥和夜露的潮湿,“整整一天一夜。大夫说,若天亮前不醒,就……准备后事。”
他说“后事”二字时,声音很平,但握剑的手,指节泛白。
公孙策眨了眨眼。记忆像潮水般涌回——实验室、河豚肝脏的暗紫色、海蛇毒液的金黄、混合时那诡异的翠绿色烟雾……
“实验……”他挣扎着想坐起来,却被浑身针刺般的酸痛击倒,“笔记……我的笔记……”
“在这儿。”雨墨从怀中取出一个油布包,小心翼翼展开,里面是几页被药渍浸染的纸张,“您倒下时,死死攥着的。”
公孙策接过,手指抚过那些潦草的字迹和图表。他的呼吸急促起来:“成了……真的成了……”
“什么成了?”展昭踏前一步,声音压抑,“差点把命送了的那个‘假死药’?”
“不是‘假死药’。”公孙策纠正,眼中放出狂热的光——那是学者发现真理时才有的光,“是‘拟死态’。河豚毒素麻痹神经,海蛇毒素抑制心跳,但二者比例必须精确到毫厘。我算错了千分之一,所以不是‘拟死’,是真……”
他顿了顿,看向雨墨通红的眼睛,语气软下来:“对不住,让你们担心了。”
雨墨的眼泪又掉下来。这次不是喜极而泣,是后怕的宣泄:
“先生,您知道吗?您心跳停了四次。每次大夫摇头,展大哥就出去——我知道他是去查谁卖给您毒物,要去杀人。”
她抓住公孙策的手,那手冰凉:
“我们以为……真失去您了。”
“不会的。”公孙策反握她的手,很轻,“我计算过风险。最坏的结果,也只是昏睡三日……”
“然后呢?”展昭打断他,声音冷硬,“若我们第三日等不到您醒,把您埋了怎么办?若大夫判断失误,直接入殓了怎么办?”
他走到床边,俯身,盯着公孙策的眼睛:
“先生,您聪明一世。但生死这种事……不是算出来的。”
公孙策怔住了。
他张了张嘴,想解释“我有安排后手”“留了书信”,但看着展昭眼中血丝和雨墨憔悴的脸,那些话堵在喉咙里。
良久,他低声说:“你们说得对。是我……太自负了。”
这是公孙策第一次承认“自负”。
医馆里安静下来。只有远处传来更夫隐约的梆子声——五更了
这时,门外传来脚步声。
包拯推门进来,官袍下摆沾着露水,显然也是匆忙赶来。他先看了公孙策一眼,确认人醒着,然后对展昭说:“查到了。河豚是市舶司仓库的‘废弃品’,海蛇毒是琉球商会‘遗失’的货物。两边经手人,都和陈三眼有关。”
展昭眼神一厉:“他故意的?”
“不像。”包拯摇头,“时间对不上。毒物是一个月前流失的,那时我们还没来福州。应该只是……陈三眼控制的黑市货物流动,被先生偶然买到了。”
他走到床边,看着公孙策:
“但此事提醒我们——陈三眼的手,伸得比想象中长。药铺、市舶司、番商……都有他的人。”
公孙策挣扎着坐直些:“大人,那‘拟死态’虽险,但有用。若调配得当,可让人呼吸心跳微不可察十二时辰,骗过绝大多数医者和探子。将来若需假死脱身……”
“先生。”包拯按住他的肩膀,力道不重,但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此事到此为止。那配方,烧了。”
“可是——”
“没有可是。”包拯声音低沉,“一条人命,哪怕只有万分之一的风险,也不该拿来当筹码。您今日若真死了,我们失去的不仅是一位谋士,更是……”
他顿了顿,看向雨墨和展昭:
“一位家人。”
“家人”二字,让公孙策彻底沉默。
他低下头,看着手中那几页浸染药渍的笔记。那些精密的公式、严谨的推导、可能改变某些局势的“奇策”……在“家人”面前,忽然轻如鸿毛。
“我明白了。”他轻声说,将笔记递给雨墨,“烧了吧。”
雨墨接过,却没动。她看着公孙策苍白的脸,忽然问:
“先生,您实验时……怕吗?”
公孙策愣了愣。
他回忆起毒素入体时的剧痛、意识沉入黑暗前的最后瞬间、那种连“恐惧”都来不及感受的、纯粹的“消失感”。
“怕。”他最终诚实地说,“但更多的是……遗憾。遗憾还有很多事没算完,很多书没看完,很多……”
他看向窗外渐亮的天光:
“很多这样的清晨,没和你们一起看过。”
晨光透过窗纸,将医馆内染上一层柔和的淡青色。
包拯转身对展昭说:“去告诉大夫,人醒了。再买些清粥小菜,先生需要进食。”
展昭点头,走到门口又停住,回头:
“先生。”
“嗯?”
“下次再试毒……”展昭顿了顿,“提前告诉我。我守着。”
说完,大步离开。
脚步声远去。
雨墨擦干眼泪,起身去热粥。
包拯在床边坐下,看着公孙策:“好好养着。福州这场仗,才开始。我们需要你清醒的脑子,不是‘假死’的身子。”
公孙策点头,犹豫了一下,还是说:
“大人,那配方……我虽答应烧掉,但有些数据,或许将来有用。比如河豚毒与海蛇毒相克的比例、解毒的时机窗口……可否让我私下记录,封存?我保证,绝不配制,绝不示人。”
包拯看着他眼中的恳切,良久,叹了口气:
“只记数据,不记配方。封存后钥匙交给雨墨。”
“谢大人。”
粥热好了。雨墨小心地一勺勺喂公孙策。
包拯站在窗边,看着福州城在晨光中苏醒。街巷传来早市的喧闹,码头响起第一声船笛。
这座城市看起来平静如常。
但他知道,暗流正在涌动。陈三眼、刘算盘、汴京的黑手……还有那些藏在市井中的眼睛。
而他们这支小小的队伍——一个刚捡回命的谋士,一对伤痕累累的恋人,一个远谪的知府——却要撬动这张盘踞三十年的巨网。
“公孙先生。”包拯忽然开口。
“大人?”
“等您好了,”包拯转身,眼中闪过一丝锐光,“帮本官算一算——要扳倒陈三眼,最快需要几步,最坏会死几人。”
公孙策放下粥勺,苍白的脸上浮现出熟悉的、属于谋士的冷静:
“现在就能算。大人要听实话,还是……”
“实话。”
“三步。会死……”公孙策闭上眼睛,快速心算,“至少七人。包括我们中的可能……一人。”
医馆里又静下来。
只有晨光在移动,一寸寸照亮尘埃,像在丈量生与死的距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