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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闽江星辰

    福州码头,黄昏

    海风带着咸腥味,把码头桅杆上的旗帜扯得猎猎作响。展昭站在岸边,看着脚下浑浊的江水随着晚潮一涨一退——他的胃也跟着一缩一紧。

    “真不行?”雨墨问。她手里捧着个粗瓷碗,碗里是捣碎的姜末混着红糖,民间治晕船的土方。

    展昭没说话,只是喉结滚动了一下。这是他今天第三次试图登船练习,前两次都在船刚离岸十丈时,趴在船舷吐得昏天黑地。

    公孙策从船舱钻出来,手里拿着本《潮汐算经》和一张手绘的星图。他鼻尖沾了点墨渍,眼神却亮得兴奋——这个沉迷算学的前开封府师爷,在福州找到了新乐园。

    “展护卫,今日潮位已算好。”公孙策展开星图,上面用朱笔标着北斗和牵牛星的位置,“戌时三刻,北斗柄指正东,正宜练习‘望星辨位’。来,上船。”

    他的语气轻松得像在邀请人喝茶。

    展昭深吸一口气——吸进去的是更浓的鱼腥和桐油味。他感觉自己的小腿肌肉开始不受控制地轻微抽搐,像有两根细弦在皮肤下弹拨。

    但他还是抬脚踏上了跳板。

    木板在脚下吱呀作响,像某种不祥的呻吟。

    船是租来的小渔船,仅容四五人。船老大是个满脸风霜的老渔民,咧嘴笑时露出被槟榔染黑的牙:“后生仔,第一次出海?”

    展昭点头,在船舱里坐下。他坐得很直,双手平放膝上——这是他能维持的最后体面。

    船离岸了。

    起初还好,江水平缓。公孙策指着东方刚亮起的星星:“看,那颗最亮的是木星,旁边三颗连成弧线的是‘朱雀七宿’之首——井宿。在海上,若迷失方向,先找朱雀,再推北斗……”

    他的话在展昭耳中渐渐模糊。

    因为船开始晃了。

    不是江面的那种轻晃,是进入闽江口后,江水与海水交汇处的、毫无规律的颠簸。像有只巨手在船底随意揉搓。

    展昭的手指抠住了船舷。木刺扎进指尖,疼痛让他短暂清醒。他死死盯着公孙策指的那颗“木星”,试图用专注对抗眩晕。

    但木星在晃。

    不,是天空在晃。整个夜空像一块被抖动的深蓝绸布,星辰成了滚动的银钉。

    “展护卫,”公孙策还在讲,“你记一下:井宿与北斗的夹角,在子时约为……”

    “呕——”

    展昭猛地扑到船边,对着墨黑的海水吐了出来。中午吃的鱼丸、早晨的粥、昨晚的一切……胃里翻江倒海,喉咙火烧火燎。

    他吐得那么凶,连胆汁都呕了出来,黄色的苦水混在海水里,瞬间被浪吞没。

    雨墨立刻递上姜糖水,展昭摆手,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他瘫坐在船板上,脸色惨白,额头的冷汗在星光下反着光。

    船老大嘿嘿笑:“后生仔,海神爷不赏你这碗饭啊。”

    公孙策这才停下讲课,皱眉观察展昭的状态。他居然掏出了随身的小本子,记录:“戌时四刻,首次呕吐,持续十二息,呕物含未消化鱼丸……”

    雨墨瞪他:“先生!”

    “哦,对。”公孙策合上本子,语气依旧学术,“展护卫,晕船乃耳内‘平衡石’与视线感知冲突所致。你可尝试固定视线于远处静止物,如岸边灯塔——”

    “岸边……”展昭虚弱地抬手,指向漆黑一片的海平面,“在哪?”

    灯塔的光点在至少五里外,微弱得像一粒萤火。

    公孙策噎住。

    船老大笑得更大声了。

    公孙策在沙滩上画了个巨大的潮汐计算图,用贝壳标出“大汛”“小汛”“死汛”的日子。雨墨蹲在一旁,用树枝帮忙验算。

    展昭坐在礁石上,离海水远远的。他手里拿着公孙策给的算筹,但眼神飘忽——每次海浪拍岸的“哗啦”声,都让他胃部条件反射地抽搐。

    “展护卫,听好。”公孙策用树枝指着沙图,“每月朔、望日为大汛,潮差最大;上下弦为小汛;其余为死汛。若要安全出港,须算准涨潮时刻,公式是——”

    他写下一串复杂的算式,包含月亮周期、港口纬度、海底地形修正值。

    展昭盯着那些符号,它们像在沙子上跳舞。他努力集中精神,但耳边是永恒的海浪声,鼻腔是咸腥的空气,舌尖还残留着三天前呕吐的苦味。

    “我……”他开口,声音沙哑,“记不住。”

    这是展昭第一次承认“做不到”。

    雨墨抬起头,看见他握着算筹的手指关节泛白——不是用力,是某种紧绷的抗拒。他的目光始终避开海面,像那里有什么可怖的东西。

    公孙策终于意识到问题。他放下树枝,走到展昭面前,蹲下:

    “展护卫,你怕的不是船。”

    展昭抬眼。

    “你怕的是失控。”公孙策指着他的胸口,“你练武二十年,身体听你使唤。但晕船时,身体背叛了你——你不习惯这个。”

    他说对了。

    展昭不怕痛,不怕伤,甚至不怕死。但他怕这种无能为力的、连站稳都做不到的溃败感。那让他变回十二岁时那个在武馆扎马步、腿抖得站不住的瘦弱少年。

    海浪再次拍岸。

    展昭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有血丝:

    “再来。”

    “什么?”

    “上船。”展昭站起来,腿还有些软,但脊梁笔直,“今天吐不死,就继续学。”

    雨墨想拦,但看见他眼神里的狠劲,咽回了话。她默默把姜糖水熬得更浓,又加了些陈皮。

    这次租了条稍大的船,船底放了压舱石,稳一些。

    展昭上船前,空腹,只喝了半碗稠粥。他站在船头,双手背在身后,指关节捏得咔咔响。

    船出港时,他依旧晕。

    胃里翻腾,冷汗浸湿内衫,视野里的星星又开始乱晃。但他这次没吐——不是不难受,是硬生生咽了回去。喉咙被胃酸灼得生疼,眼眶因强忍而涨红。

    公孙策这次没讲课,只是把星图塞进他手里,指着北方:“找北斗。”

    展昭抬头。天旋地转中,那七颗星模糊成一片光斑。他咬牙,强迫自己聚焦,一颗,两颗……找到勺柄,顺着指向……

    “东方。”他嘶声说。

    “对。”公孙策点头,“再看朱雀。”

    展昭转动僵硬的脖颈,在波动的海平线上寻找那几颗暗淡的星。这个过程像在暴风雨中穿针,每一次海浪颠簸都让针眼移位。

    但他找到了。

    “井宿……在左舷三十度方向。”他声音发颤,但准确。

    雨墨把温热的姜糖水递到他唇边。展昭没接碗,就着她的手喝了一口。糖水混着他嘴里胃酸的味道,古怪极了,但暖流滑入胃中,稍稍平息了翻腾。

    “潮汐……”他主动问,“今晚的涨潮时间?”

    公孙策快速计算:“子时初刻。潮高预估一丈二尺,适宜中型船出港。”

    展昭点头,把这些数据刻进脑子里。疼痛和眩晕成了记忆的锚点——他发现自己在这种状态下记住的东西,反而更牢固。

    船返航时,他已经能勉强站在船尾,看着螺旋状的尾流在月光下泛着磷光。依旧晕,依旧想吐,但至少……站住了。

    靠岸时,展昭第一个跳下船。脚踏上坚实的码头石板,他踉跄了一下,扶住缆桩才站稳。

    然后他转身,看向漆黑的海面。

    月光下,海浪一遍遍拍打礁石,像永不疲倦的呼吸。

    “下次,”他说,“去更远的海。”

    雨墨看着他被海风吹乱的头发和依旧苍白的脸,轻声问:“为什么非要学这个?”

    展昭沉默了很久。

    码头的灯笼在他脸上投下晃动的光影。

    “因为,”他最终说,“如果有一天,我们不得不从海上逃命……不能只有我一个人,在吐。”

    他说完,转身往城里走。脚步还有些虚浮,但每一步都踩得很实。

    雨墨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融进福州的夜色里。海风送来他压抑的咳嗽声——是刚才强忍呕吐伤了喉咙。

    她忽然觉得,这个从来流血不流泪的男人,此刻的背影,比任何时候都更像……

    一个活生生的、会害怕也会硬扛的、真实的人。

    天还没亮透,海是铅灰色的,与同样铅灰的天空在远处模糊成一片。码头石阶上凝结着夜里的露水,踩上去滑腻腻的。空气里有股复杂的味道——咸腥的海水味、腐烂的海藻味、桐油、鱼内脏,还有远处早市飘来的油炸鬼的焦香。

    展昭站在“闽渔号”的船头。这是条中型渔船,长约六丈,前后两道桅,主帆已经升起半截,灰白的帆布在晨风里发出沉闷的拍打声。船身被桐油刷成深褐色,吃水线附近挂着一层黏糊糊的藤壶和淡菜壳,像生了层恶性的皮肤病。

    他今天特意穿了深色短打——吐了也不显脏。腰间除了佩剑,还挂了个竹筒,里面是雨墨熬的浓姜汤。右手紧握着船头系缆桩,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不是怕掉下去,是身体在自动寻找一切固定物,对抗已经开始微微摇晃的甲板。

    船老大老陈从舱里钻出来,嘴里叼着竹烟杆。他瞥了眼展昭握桩的手,没说话,只朝掌心吐了口唾沫,搓了搓,开始解缆绳。缆绳是浸透海水的麻绳,粗得像婴儿手臂,解扣时发出湿重的“吱扭”声。

    “展爷,今日往东走,过白犬列岛。”老陈的声音混在晨风里,“那边水流急,正好练手。”

    展昭点头,喉结滚动了一下。他感觉胃里那碗勉强喝下的薄粥,已经开始随着船的起伏轻轻晃荡,像装在半满皮囊里的水。

    船驶出闽江口后,世界陡然变了。

    江面的那种温和起伏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海独有的、深沉的涌浪。那不是浪,是整片海在缓慢地呼吸、隆起、塌陷。船不再是“行驶”,而是在一个个巨大的、柔软的丘陵间爬升、滑落。

    公孙策坐在船舱口的小凳上,膝盖上摊着海图、星图、潮汐表和一把黄铜算尺。他脸色也有些发白,但眼睛亮得惊人——那是学者面对新课题的兴奋。

    “展护卫,注意看左舷方向。”他指着海天交界处几块模糊的黑影,“那是白犬列岛的北岛。从现在开始,你要学会用岛影判断船速和偏移。”

    展昭强迫自己转头。这个动作让他一阵眩晕——视线里的岛屿不是静止的,而是在海面上缓慢地上下浮动,时而沉入波谷不见,时而又猛地跃上浪尖。

    “目测距离……约三里。”他咬牙说,声音被海风吹散。

    “错。”公孙策摇头,“海上看距离,不能单凭大小。要看岛影的清晰度、海雾的厚度,还有海浪拍打岛基溅起的水花高度。依我看,至少四里半。”

    他拿起算尺,快速测量海图上的比例:“我们来验证——老陈,现在船速多少?”

    老陈在船尾掌舵,头也不回:“半帆,顺潮,约莫一刻三里。”

    公孙策立刻在纸上计算。展昭看着他飞速移动的手指,那些数字和符号在摇晃的视野里扭曲成蚯蚓。他感到一阵更深的恶心——不是来自胃,是来自这种彻底的“无能”。在陆地上,他凭脚步就能估测距离;在这里,他连最基本的“看”都失真了。

    这时,船驶入两股海流交汇处。

    原本规律的长涌突然被打碎,变成无数方向混乱的碎浪。船开始剧烈颠簸,不是前后的摇晃,是毫无征兆的、从各个方向袭来的撞击和扭甩。甲板在脚下突然倾斜,又猛地回正;桅杆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帆布被风扯得“噗噗”狂响。

    展昭的左手死死抠住船舷,指甲陷进湿滑的木纹里。右手下意识扶向腰间剑柄——这是他在陆地上遇到危险时的本能动作。但剑帮不了他。

    胃里的那点粥终于冲到了喉咙口。

    他猛地扑向船边,对着墨绿色的海水呕吐起来。先是稀薄的粥水,然后是酸苦的胃液。呕吐不是一次性结束的,而是一波接一波,每一下都牵扯着腹部深处所有肌肉,疼得他眼前发黑。咸腥的海风灌进他张开的嘴里,混合着呕吐物的味道,更催发新一轮的反胃。

    雨墨从舱里冲出来,手里拿着湿布和竹筒。她没说话,只是等他吐完一轮间隙,迅速用湿布擦掉他嘴角的污物,然后把竹筒塞到他嘴边。

    “喝点。”她的声音很轻,被风浪声压得几乎听不见。

    展昭摇头,连摇头的力气都没有。他整个人挂在船舷上,像件被海浪拍打着的破衣服。汗水从鬓角、额头、颈后不断渗出,不是热汗,是虚冷的、带着恐惧的冷汗,迅速被海风吹干,留下一层黏腻的盐渍。

    公孙策这时才从计算中抬头。他看了看展昭,又看了看海况,突然对老陈喊:“转舵!偏北三十度,离开这片碎浪区!”

    然后他转向展昭,语气出奇地平静:“展护卫,吐完了吗?吐完了就过来,我教你此刻该做什么。”

    展昭抬起头,眼眶因剧烈呕吐而充血,视野模糊。他看着公孙策,看着那张在颠簸中依然冷静的脸。

    “你……”他嘶哑地问,“不晕?”

    “晕。”公孙策承认,“但我把注意力放在问题上——为什么这里会有碎浪?因为水下有暗礁群改变了水流。记住这个,比记住晕船的难受更重要。”

    他指着海图上一片密集的等高线:“你看,就是这里。下次经过,提前半里就要转向。”

    展昭盯着那些蚯蚓般的曲线,它们仿佛在纸上蠕动。恶心感再次涌上,但他强行压了下去。他撑着船舷,一点一点挪到公孙策身边,带着一身冷汗和海风,重新看向那张海图。

    中午,船在白犬列岛的背风处下锚暂歇。

    海面平静了些,但那种深沉的、无休止的摇晃依然存在。展昭瘫坐在甲板上,背靠着一堆渔网。雨墨递给他一块硬面饼和咸鱼干,他接过来,咬了一口。饼在嘴里被唾液泡成糊状,混着咸鱼的腥味,味同嚼蜡。但他强迫自己咀嚼,吞咽——吐空了,必须补充体力,哪怕下一秒可能再吐出来。

    老陈蹲在船头抽烟,看着展昭,忽然开口:“展爷,你试试别看近处的水,看远处。越远越好。”

    展昭依言,抬起沉重的眼皮,望向海平线。

    奇妙的事情发生了。当视线聚焦在无限远处那道模糊的灰蓝交界线时,身下船的晃动似乎被“隔开”了。他仍然能感觉到起伏,但那起伏变成了某种遥远的背景,不再直接冲击他的平衡系统。

    “有点用。”他哑声说。

    “这是老海狗的法子。”老陈磕磕烟杆,“眼睛骗脑子。你盯着近处浪,脑子就觉得你在翻跟头;盯着远处,它就当你坐在个晃悠的大椅子上。”

    老陈把舵轮交给展昭。那是一个比脸盆还大的硬木轮子,边缘被无数代舵手的手掌磨得光滑发亮。握住它时,能清晰地感觉到船尾舵叶切开水流传来的反馈——那不是均匀的阻力,而是一阵阵的、带着脉搏般律动的推拉和震颤。

    “感觉水流。”老陈站在旁边,“顺流时,舵轻,得像摸着鱼脊梁;逆流时,舵重,得像推石磨。现在慢慢左转……对,慢点!海不是平地,船有惯性,你转急了,它要跟你拧!”

    展昭试着向左打舵。船头果然没有立刻响应,而是迟钝了一两息,然后才缓缓偏转。就在他以为成功时,一股侧浪突然撞上船身,船头猛地加速左摆,整条船像匹受惊的马一样向一侧倾斜!

    “反舵!快!”老陈吼。

    展昭本能地向右猛打。打过头了。船头又急速向右甩去,甲板上没固定的木桶“咕噜噜”滚向另一侧。他感觉自己不是在驾船,是在驯服一头完全不懂人话的、暴躁的海兽。

    汗水再次浸透衣衫。这次是用力过度和紧张的热汗。手掌很快被粗糙的舵轮磨得发红,但他不敢松手,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咯咯作响。

    整整一个时辰,他都在与这头“海兽”搏斗。期间又吐了两次,但吐完后,他漱漱口,抹把脸,立刻又把手放回舵轮上。

    渐渐地,他开始摸到一点门道。不是靠思考,是靠身体。手掌的皮肤记住了不同水流下舵轮的震颤频率;脚底的触觉记住了船体开始倾斜前的微妙失衡;甚至耳朵都开始能分辨出顺风帆和逆风帆受风时不同的呼啸声。

    有一次,他甚至提前半息预感到了那股让船打摆子的侧浪,下意识微微修正了舵角。船身只是轻轻晃了晃,就稳住了。

    老陈挑了挑眉,没说话,但往海里吐了口烟沫。

    那口烟沫,在展昭看来,比任何夸奖都实在。

    黄昏时开始返航。

    船转向西,正对夕阳。海面被染成一片壮阔的金红,每一道波浪的脊线都镶着熔化的火边。风小了,浪也柔和下来,变成悠长的、催眠般的起伏。

    展昭依旧站在船头。他已经不再需要死死抓住缆桩了。双腿微岔,随着船的节奏自然屈伸,像长在甲板上一样。手里拿着公孙策给的六分仪——一个黄铜制的、带着刻度盘和镜片的小仪器,用来测量天体高度角以计算纬度。

    他抬起仪器,眯起一只眼,透过镜片寻找正在西沉的金星。船在晃,星星在晃,镜片里的十字线也在晃。但他慢慢调整呼吸,让身体的晃动与船的晃动同步,然后在某个瞬间,果断读数。

    “公孙先生,”他报出一个数字,“对吗?”

    公孙策核对星表,点头:“误差在半分以内。可以了。”

    可以了。

    简单的三个字。展昭放下六分仪,望向那轮正在沉入海平线的红日。胃里依旧有些不妥的翻搅感,喉咙也还残留着胆汁的苦味,手掌被舵轮磨破的地方火辣辣地疼。

    但除此之外,还有一种极其细微的、几乎难以察觉的“契合感”。不是征服,不是适应,更像是……这艘船、这片海、这摇晃的世界,终于肯勉强接受他作为一个笨拙的、会呕吐的、但还在努力模仿它们节奏的参与者。

    海风依旧咸腥,但此刻里面似乎多了一丝清爽。远处福州城的轮廓在暮色中浮现,码头的灯火开始星星点点亮起,像倒悬的星河。

    雨墨走到他身边,递给他一个洗干净的苹果。

    “哪来的?”他问。海上鲜有水果。

    “早上在码头买的,一直藏着。”雨墨笑,“奖励你今天……只吐了三次。”

    展昭接过苹果,咬了一口。清脆,多汁,甜中带微酸。这味道如此扎实、如此“陆地”,与他嘴里残留的海腥味形成尖锐对比,却让他感到一种近乎感动的踏实。

    他慢慢地、珍惜地吃着这个苹果。看着灯火越来越近的福州城,看着身边安静陪伴的雨墨,看着舱口还在埋头计算的公孙策,看着船尾哼起闽南小调的老陈。

    船轻轻破开金红色的海水,向着那片温暖的人间灯火驶去。

    身后,是大海无言的、永恒的摇晃。

    而他,终于可以不再恐惧那种摇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