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乾王朝,地处中原,冬季不算长也不算短。
对于生活在这片土地上的人们而言,“御寒”是冬日里最紧要,也最艰难的头等大事。
富贵人家尚可依靠炭火,裘皮锦缎,以财力物力堆砌出融融暖意。
然而天下百姓,十之八九终年劳碌,所求不过一餐温饱、一身蔽体、一宿安眠。
冬日严寒,实乃大敌。
衣物方面,丝绸华美却价昂,做内衣御寒尚可,但外衣就需要各种皮毛。
麻布粗糙耐磨,却单薄透风,难以抵挡凛冽寒风。
稍有余力者,或能置办一身夹袄,内填些许旧絮,多为品质不佳的丝麻下脚料或芦苇花,已是难得的体面。
更多人只能将单衣层层叠加,勉力支撑。
至于被褥,更是捉襟见肘。
品质好些的填充物如木棉、柳絮,价格不菲,且产量有限,保暖性亦属一般。
寻常百姓家,多以旧衣、稻草、乃至干树叶填充被褥,沉重板结不说,保暖效果微乎其微。
寒冬腊月,一家人瑟缩于冷炕薄被之下,靠挤作一团汲取微温的景象,比比皆是。
每年冬日,因冻饿而倒毙于路旁、寒屋之事皆有发生。
此乃萧元汉身为帝王,心头常年萦绕的隐痛,亦是历代君主力图解决却收效甚微的顽疾。
此刻,萧月手中那一小团蓬松洁白,轻柔温暖的“棉花”,以及她口中那“可纺纱织布、可填充被褥、御寒极佳、质地轻柔”的描述,如同暗夜中的一道惊雷,瞬间劈开了萧元汉心中那团名为“民生多艰”的厚重阴云。
他几乎是屏住呼吸,从萧月手中接过那团棉絮。
入手轻盈柔软,仿佛捧着一团温暖的云朵,稍一挤压又能感觉到其蓬松回弹的质感。
这与记忆中那些板结、沉重、或粗糙扎手的填充物天差地别!
“此物……当真能纺纱织布?织出的布匹比麻布如何?”萧元汉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目光灼灼地盯着萧月。
“回父皇。”萧月拿出了一只袜子,质地细密柔软,却又厚实挺括,“这就是棉袜,师兄说,棉布吸湿透气,柔软亲肤,保暖性远胜麻布,且更为耐磨。”
“织成衣物,冬日穿着尤为舒适保暖。”
三人刚才就仔细看过袜子的材质,非丝非麻,正要询问。
他们摩挲着那迥异于丝绸的光滑、也不同于麻布粗粝的独特手感,感受着其厚实与柔软,眼中皆是异彩连连。
“填充被褥……效果当真极佳?”木皇后更关心这个,她出身世家,深知冬日里一床好被褥对老人孩童何等重要。
萧月肯定地点头,“师兄也给我拿了一床棉被回来,母后回头亲自试试。”
“覆盖身上,暖意融融,且棉絮蓬松,不易板结,可反复晾晒拍打,恢复如新,耐用多年。”
“耐用多年……不易板结……”柳贵妃喃喃重复,她体弱怕冷,对寝具要求极高。
宫中最好的丝绵被用久了也会变得沉重板硬,需时常翻新,若真有此等轻暖耐用之物……
萧月又指向那几颗种子,“此乃棉籽。师兄言道,此物不择地力,耐旱耐瘠。”
“在我大乾南北许多地方皆可种植,产量颇丰。”
“若能推广种植,其绒纺布可惠民衣,其絮充被褥可暖万家。于国于民,皆有大益。”
萧元汉的目光已然牢牢锁定了那几颗深褐色的棉籽,声音因为激动而略显低沉。
“月儿,你说此物不择地力,耐旱耐瘠,南北皆可种植?产量当真可观?”
“是,师兄所言如此。”萧月将顾达整理的那本小册子呈上。
“册中略有记载,师兄还说,棉花种植不算复杂,且其浑身是宝。”
“棉籽可榨油,棉籽饼可做饲料或肥料,棉秆亦可作燃料。”
“若能在适宜之地推广开来,不仅百姓御寒有靠,于农桑经济亦是大有裨益。”
她想起顾达将棉籽和册子交给她时说的话,“我从小没见过路上有冻死的人,现在却见到了。”
“这东西放着也是放着,要是能在你们这儿种活了,能让老百姓冬天少冻死几个人,少受点罪,也算没白拿出来。”
语气随意,却透着不容置疑的认真。
顾达其实并没有改变这个时代的打算,但是看到路边冻死的尸骨,还是想要做些什么。
在这个生产力并不强的时代,斩杀线异常的低。
不,即使发达如它,冬日冻死的人也不计其数。
归根结底,还是统治者对民生的关注多少。
萧元汉急切地翻开册子,快速浏览。
册子内容简明,图文并茂,从选种、整地、播种、田间管理、到病虫害防治、采摘时机及初步加工,均有扼要说明。
虽未详列具体数据,但条理清晰,可行性极高。
“天佑大乾!天赐顾达于朕!”萧元汉合上册子,深吸一口气,试图平复激荡的心潮,但眼中的光芒却亮得惊人。
“此物若真能推广成功,我大乾百姓冬日之苦,可解大半!此乃功在当代、利在千秋之伟业!”
他看向萧月,语气郑重无比:“月儿,你带回来的这份礼物,远胜世间任何奇珍!”
“顾达献此祥瑞于国,其功莫大焉!”
“你转告他,朕代大乾万民,先行谢过!明日他进宫,朕要亲口谢他,并与他详商推广之策!”
木皇后和柳贵妃也深知此物意义重大,看向那洁白棉絮的眼神充满了敬畏与希望。
若真能普及,这柔软的云朵,将化为万千百姓身上暖衣,床上厚被,成为抵御严冬最坚实的屏障。
殿内的气氛,因着这小小的棉团和几颗种子,变得无比庄重而充满力量。
先前那些新奇有趣的礼物带来的欢愉还在,但此刻更多了一种沉甸甸的、关乎国运民生的责任感与使命感。
三个小家伙虽然不太明白棉花到底有多厉害,但看到父皇如此郑重,母后和娘娘眼中也满是动容。
她们都安静下来,似懂非懂地感受到,月儿姐从顾达那里拿回来的这个东西,好像非常非常了不起。
茵茵小声对萧雪说,“月儿姐的礼物,好像比我们的都重要。”
萧雪点点头,看向那团白白的棉花,觉得它比会发光的鞋子还要神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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