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能量球悬浮在奥林匹斯山上空千米处,球体表面星辰生灭的倒影旋转得越来越快。每旋转一圈,球体就向下沉降一米。沉降的速度很慢,但每沉降一米,施加在整个山体上的威压就增强一倍。
议会大厅内,魔法水晶构成的防御屏障已经自动激活。七彩的屏障包裹着整个山体核心区域,屏障表面流淌着古老的符文。但符文在能量球的威压下,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暗淡、碎裂。
梅林的声音通过紧急通讯阵传入罗墟耳中,每一个字都带着罕见的急促:“罗墟大人——山底深处有最终屏障——但需要您主导——时间不多了——”
罗墟悬浮在高空,低头看向山体核心。
又抬头,看向能量球。
再转头,看向远方——天空龙族领地方向,一道金色的龙影正冲破云层;永恒梦境国度的方位,空间的边界开始模糊,仿佛有另一个世界正在与现实重叠。
三方注视,一念抉择。
***
能量球又下降了一米。
这一米的下降,带来的不是物理冲击,而是规则的碾压。
奥林匹斯山体表面,那些在诸神时代就存在的、由泰坦神族亲手雕刻的古老石柱,开始无声地崩解。崩解的过程没有声音,石柱从顶部开始化作灰色的粉末,粉末在空气中飘散,飘散的过程中继续分解,最终消失于无形。
议会大厅内,幸存的议员们感受到了那种碾压。
不是疼痛,不是压力,而是一种“存在”本身正在被否定的感觉。
坐在大厅中央的万界联合议会主席——一位来自北欧神系的智慧老者——他的胡须开始变白。不是衰老的白,而是“失去颜色”的白。胡须从根部开始,颜色迅速褪去,变成纯粹的、虚无的白色。白色蔓延到他的头发,蔓延到他的皮肤,蔓延到他身上穿着的长袍。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手正在变得透明。
“规则抹除……”他喃喃道,声音里没有恐惧,只有一种学者般的冷静观察,“古神在抹除这片区域的‘存在’规则。所有基于规则存在的事物,都会消失。”
话音未落,他身旁的一位埃及神系代表,身体开始分解。
分解从脚开始,脚化作黄沙,黄沙在空中飘散。黄沙飘散的过程中,每一粒沙都在继续分解,分解成更细微的颗粒,最终消失。
没有惨叫,没有挣扎。
那位代表只是低头看着自己消失的双脚,脸上露出一种近乎解脱的表情。
“回归虚无……”他说,“也好。”
“不!”智慧老者猛地站起,他的身体已经半透明,但他还是举起了手中的权杖,“启动——所有备用防御——”
权杖顶端的水晶亮起。
大厅四周,隐藏在墙壁深处的魔法阵同时激活。七十二个魔法阵,每一个都代表着一种不同的防御规则——空间折叠、时间停滞、能量反射、概念固化……
七十二道光柱冲天而起,在议会大厅上方交织成一张密集的防御网。
能量球又下降了一米。
防御网颤抖了一下。
然后,第一个魔法阵碎了。
碎裂的魔法阵化作光点消散,光点消散的过程中,组成魔法阵的符文从“存在”变成了“不存在”。不是被摧毁,而是被“抹除”——就像用橡皮擦擦掉铅笔字迹,字迹消失,纸张上不留任何痕迹。
第二个魔法阵碎。
第三个。
第四个……
碎裂的速度越来越快。
智慧老者的身体已经透明到可以看见身后的座椅。他依然举着权杖,权杖顶端的水晶已经出现裂纹。
“罗墟大人……”他低声说,“请……快……”
***
罗墟听到了。
不是通过通讯阵,而是通过某种更深层的联系——通过他胸口正在缓慢修复身体的未知光芒,通过那光芒与奥林匹斯山深处某种古老存在的共鸣。
他听到了智慧老者的低语。
听到了议会大厅里魔法阵碎裂的声音。
听到了山体中,那些还活着的指挥官们急促的呼吸声。
听到了更远处——南侧平原上,阿喀琉斯强行站起时骨骼摩擦的刺耳声响;娜塔莎召唤最后一批藤蔓时精怪们痛苦的呻吟;阿尔忒弥斯拉开弓弦时肌肉撕裂的细微声音;波塞冬掀起海水时海洋深处传来的悲鸣。
所有声音,汇聚成一条河。
河的尽头,是那个黑暗能量球。
球体表面,星辰生灭的倒影旋转速度又加快了一倍。旋转中,球体周围的空间开始出现黑色的裂痕。裂痕不是破碎,而是“消失”——空间本身被抹除,留下纯粹的虚无。
虚无在蔓延。
从球体周围开始,向四周扩散。
扩散的速度不快,但所过之处,一切皆无。
天空被抹除,露出后面漆黑的虚空。
云层被抹除,连水汽都不曾留下。
一只飞鸟不小心闯入虚无蔓延的区域,鸟在飞行的过程中突然“消失”。不是死亡,不是分解,而是从“存在”直接变成“不存在”。前一秒还在扇动翅膀,后一秒连一根羽毛都没有留下。
罗墟看着那只鸟消失的位置。
他的眼睛眯了起来。
“梅林。”他开口,声音通过通讯阵传回山体深处,“最终屏障,详细情况。”
***
山底深处,魔法工坊。
梅林站在一个巨大的魔法阵中央,魔法阵直径超过百米,阵纹由液态的秘银和星尘混合绘制而成。阵纹在发光,光芒是深蓝色的,像深夜的天空。
梅林周围,十二位来自不同魔法学院的院长正在维持魔法阵的运转。他们的额头上都渗出汗水,汗水滴落在魔法阵上,瞬间被蒸发成白色的蒸汽。
“最终屏障。”梅林语速极快,每一个字都像在和时间赛跑,“诸神时代遗留的终极防御系统。原本由泰坦神族建造,用于抵御宇宙级灾难。诸神推翻泰坦后,宙斯改造了它,将其作为奥林匹斯的最后底牌。”
“原理?”
“概念固化。”梅林说,“它不防御物理攻击,不防御能量冲击,它防御的是‘规则改变’。启动后,屏障覆盖范围内的所有‘存在规则’将被强行固化,固化到连古神都无法抹除的程度。”
罗墟沉默了一秒。
“代价?”
“巨大能量消耗。”梅林说,“需要抽取奥林匹斯山深处三条地脉的全部能量,加上至少三位神王级存在的主导。主导者必须留在屏障核心,持续输出力量维持固化。一旦离开,屏障会在三秒内崩溃。”
“三位神王?”罗墟问,“现在哪里找三位神王?”
“您算一位。”梅林说,“波塞冬算一位。雅典娜……如果她愿意,可以算半位。但不够,远远不够。所以委员会改造了它——用七十二个备用魔法阵作为辅助,用整个议会大厅的幸存者作为能量源。但主导者,依然需要至少一位。”
梅林停顿了一下。
他的声音变得低沉:“而且必须是您,罗墟大人。只有您的力量——那种混合了黑暗、混沌、秩序还有未知光芒的力量——才能激活屏障的核心符文。其他人,包括波塞冬,都做不到。”
罗墟明白了。
启动最终屏障,意味着他必须留在奥林匹斯山底深处,留在那个魔法阵中央,持续输出力量维持屏障。
意味着他无法再攻击古神。
无法再骚扰投影弱点。
无法再寻找机会给予致命一击。
他会被困在那里,成为一个纯粹的防御节点。
而古神,可以继续攻击。
可以凝聚第二个能量球,第三个,第四个……
可以慢慢磨,直到屏障的能量耗尽,直到主导者力竭。
到那时,一切都完了。
“如果不启动呢?”罗墟问。
梅林沉默了更长的时间。
通讯阵里,只能听到魔法阵运转的低沉嗡鸣,还有远处议会大厅魔法阵碎裂的噼啪声。
“如果不启动。”梅林终于开口,声音干涩,“能量球落下。议会大厅被抹除。指挥中枢消失。联军失去统一指挥,陷入各自为战。地面部队会在三小时内被逐个击溃。天空中的古神投影,将再无阻碍。”
“然后?”
“然后它会继续凝聚能量球,一个一个摧毁联军的重要据点。奥林匹斯山彻底毁灭。东欧森林被抹除。海洋被蒸发。天空被撕裂。最终,整个世界都会被拖入虚无。”
梅林深吸一口气:“罗墟大人,这不是战术选择,这是战略抉择。保全大脑,还是保全肢体?但如果没有大脑,肢体再多也只是待宰的肉块。”
罗墟没有说话。
他悬浮在高空,上半身被未知光芒覆盖,光芒还在缓慢修复他的身体。修复的速度很慢,慢到他能清晰感受到每一寸肌肉重新生长的刺痛,每一根骨骼对接的摩擦。
他低头,看向自己的手。
手上的光膜很薄,透过光膜能看见下面新生的、粉红色的肌肉。肌肉还很脆弱,轻轻一碰就会撕裂。
这样的身体,能主导最终屏障吗?
能坚持多久?
十分钟?半小时?一小时?
而古神,可以攻击一整天,一个月,一年……
时间站在哪一边,很明显。
***
能量球又下降了一米。
这一米,带来了质变。
球体表面的星辰倒影,旋转速度达到了某个临界点。旋转中,倒影开始重叠,亿万星辰的影像重叠在一起,形成一片混沌的光晕。光晕中,隐约能看见星系的诞生与毁灭,看见文明的崛起与覆灭,看见时间的起点与终点。
那是“存在”的缩影。
也是“虚无”的预告。
议会大厅上方,七十二个备用魔法阵已经碎了六十三个。
剩下的九个,光芒也在迅速暗淡。
智慧老者的身体已经完全透明,只有手中的权杖还勉强维持着实体。权杖顶端的水晶,裂纹已经蔓延到整个表面,随时可能彻底碎裂。
大厅里,幸存的议员们一个接一个消失。
不是死亡,是“抹除”。
一位凯尔特精灵族的代表,在消失前最后看了一眼窗外——窗外是正在蔓延的虚无,虚无已经吞噬了半个奥林匹斯山。山体表面,那些古老的宫殿、神庙、花园,都在无声地消失。
精灵代表笑了。
“至少……”他轻声说,“森林还在……”
然后他消失了。
大厅里,只剩下智慧老者,还有三位来自不同神系的指挥官。指挥官们背靠背站着,手中握着武器,尽管他们知道武器对规则抹除毫无意义。
但他们还是站着。
站着等待最后一刻。
***
罗墟看到了这一切。
不是用眼睛,是用某种更深层的感知——未知光芒与山体深处的共鸣,让他能“感受”到议会大厅里正在发生的事。
他感受到了智慧老者的坚持。
感受到了指挥官们的决绝。
感受到了那些消失的议员们,在最后一刻的平静或遗憾。
他还感受到了更远处——
南侧平原上,阿喀琉斯用黄金长矛支撑着身体,抬头看着天空中的能量球。阿喀琉斯的眼睛里有血,有泪,有不甘,但更多的是某种近乎疯狂的斗志。
“来啊……”阿喀琉斯低声嘶吼,“砸下来啊……看看老子会不会躲……”
娜塔莎站在他身旁,鹿角断裂一根,战甲破碎,但她的手依然稳稳握着长弓。长弓上搭着一支箭,箭尖对准能量球,尽管她知道这支箭连球体的表面都碰不到。
阿尔忒弥斯在更远处高速移动,她在寻找角度,寻找任何一个可能存在的弱点。她的眼睛像鹰一样锐利,锐利到能看见能量球表面星辰倒影旋转的每一处细微波动。
波塞冬站在海面上,三叉戟高举,海水在他周围形成巨大的漩涡。漩涡中,无数海洋生物在悲鸣,但它们没有逃离,而是选择与波塞冬共存亡。
瑟西和其他巫师们,在平原各处布置着最后的干扰魔法。魔法很微弱,微弱到几乎无法对能量球产生任何影响。但他们还是在布置,一个符文一个符文地绘制,一滴汗水一滴汗水地滴落。
所有人,都在战斗。
战斗到最后一刻。
即使知道结局可能是毁灭。
***
罗墟闭上了眼睛。
闭上眼睛的瞬间,他胸口的未知光芒突然变得明亮。光芒不再只是修复身体,而是开始向外扩散,扩散成一个直径三米的光球。光球将他包裹在内,光球表面流淌着奇异的符文——那些符文不属于任何已知的神话体系,不属于黑暗,不属于混沌,不属于秩序。
它们属于“未知”。
光球中,罗墟的思维在高速运转。
他在计算。
计算启动最终屏障的成功率。
计算屏障能坚持的时间。
计算古神后续攻击的可能性。
计算联军在失去指挥中枢后的生存概率。
计算他自己被困在屏障核心后,战局会如何发展。
数据像洪水般涌入他的脑海,每一个数据都带着冰冷的理性。理性告诉他:启动屏障,是慢性死亡。不启动屏障,是快速毁灭。两种选择,结局都是失败。
除非……
除非有变数。
变数在哪里?
罗墟睁开眼睛。
他的目光,再次投向远方。
天空龙族领地方向,那道金色的龙影已经彻底冲出云层。龙影的真实面貌展现在阳光下——那是一头体长超过三百米的古老巨龙,龙鳞是纯粹的金色,每一片鳞片都像镜子般反射着阳光。龙的翅膀展开,遮天蔽日。龙的眼睛,是两颗燃烧的太阳。
龙在看着战场。
看着能量球。
看着罗墟。
龙的眼神里,有高傲,有警惕,有审视,还有一丝……兴趣?
永恒梦境国度的方向,空间的边界已经模糊到几乎消失。现实与梦境的交界处,开始浮现出奇异的景象——有漂浮的岛屿,有倒流的瀑布,有会说话的树木,有长着翅膀的鱼。那些景象在虚实之间闪烁,每一次闪烁,都让周围的规则产生细微的波动。
梦境国度,也在观察。
观察这场战争。
观察罗墟的抉择。
***
能量球又下降了一米。
这一米,让球体距离奥林匹斯山顶只剩下最后五百米。
五百米,对于直径千米的能量球来说,已经是触手可及的距离。
球体表面的虚无裂痕,蔓延速度突然加快。裂痕像黑色的蛛网,从球体周围向四面八方扩散。扩散所过之处,天空被撕裂,露出后面漆黑的虚空。虚空中有星光闪烁,但那星光冰冷而遥远,不属于这个世界。
议会大厅上方,最后一个备用魔法阵碎了。
智慧老者的权杖,顶端水晶彻底崩裂。
水晶碎裂的瞬间,老者透明的身体开始加速消失。从脚开始,向上蔓延。
但他还是站着。
站着,看向天空。
看向罗墟所在的方向。
他的嘴唇动了动,没有声音,但罗墟“听”到了。
“选择吧,罗墟大人。”老者的意念传来,“无论您选择什么,我们都接受。因为这是您的战争,也是我们的战争。但战争,总要有人做出选择。”
罗墟深吸一口气。
胸口的未知光芒,突然收敛。
光芒全部缩回体内,在他胸口凝聚成一个光点。光点只有指甲盖大小,但亮度却比之前强烈十倍。光点中,那些奇异的符文在疯狂旋转,旋转中释放出某种……呼唤?
呼唤什么?
罗墟不知道。
但他知道,他必须做出选择了。
现在。
***
“梅林。”罗墟开口,声音平静得可怕,“准备启动最终屏障。”
通讯阵那头,梅林明显松了一口气:“是!我立刻——”
“但不是由我主导。”罗墟打断他。
梅林愣住了。
“什么?”
“最终屏障需要至少一位神王级存在主导。”罗墟说,“但我不是神王。我只是一个……拥有一些特殊力量的凡人。”
“可是您的力量——”
“我的力量不够。”罗墟说,“至少不够长时间维持屏障。所以,我们需要真正的神王。”
“哪里还有——”梅林的话戛然而止。
因为他明白了。
罗墟的目光,再次投向远方。
投向天空龙族。
投向永恒梦境国度。
“他们观望够了。”罗墟说,“现在,该下场了。”
话音未落,罗墟胸口的未知光点,突然爆发出刺目的光芒。光芒化作两道光线,一道射向天空龙族的方向,一道射向永恒梦境国度的方向。
光线不是攻击。
是信息。
是邀请。
是交易。
罗墟通过未知光芒,将他此刻的抉择、战局的危机、以及他愿意付出的代价,全部压缩成两道信息流,送向那两个一直保持沉默的势力。
信息流的内容很简单:
“帮我挡住能量球,启动最终屏障。战后,天空龙族将获得天空霸主的超然地位,在新秩序中拥有重要席位。永恒梦境国度,我将帮助你们稳定梦境与现实的边界,并分享古神的力量——如果我们能赢。”
信息发送完毕。
罗墟悬浮在高空,等待回应。
等待,那两个势力,是否愿意在此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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