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墟抬起手，大厅里所有的声音瞬间被无形的力量压制下去。他看向赫尔墨斯，眼神冷得像奥林匹斯山顶的冰雪。“带路。”两个字，没有任何情绪波动。他转身走向大门，深灰色长袍在身后扬起。经过波塞冬身边时，他停顿了半秒，目光扫过那张海神的脸。波塞冬的手指僵住了，珍珠从掌心滑落，滚落在地面，发出清脆的响声。罗墟没有低头，继续向前。议会大厅的门在他身后关闭，将所有的震惊、猜疑、算计关在里面。门外，夕阳正沉入云海，将整个奥林匹斯山染成暗红色，像凝固的血。
十分钟后，赫拉软禁的神殿废墟前。
黄昏的风吹过残破的廊柱，带来焦糊与某种甜腻腥气的混合气味。十二具神卫的灰烬散落在庭院各处，像被风吹散的黑色沙堆，每一堆都保持着人形轮廓——有的还保持着拔剑姿势，有的半跪在地，有的仰面倒下。灰烬表面泛着暗紫色的微光，在夕阳余晖中闪烁不定，像某种活物在呼吸。
罗墟蹲下身，指尖悬停在一堆灰烬上方三寸。
“不要触碰。”梅林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老法师的法杖顶端亮起银白色光芒，“能量残留很活跃，有精神腐蚀特性。”
罗墟收回手，站起身。他的目光扫过整个庭院——神殿主体建筑已经坍塌大半，那是宙斯陨落时战斗留下的痕迹。赫拉被软禁在西侧仅存的几间完好的房间中，此刻那扇雕花木门敞开着，门内透出昏暗的光。
“看守什么时候换班？”
“两小时前。”赫尔墨斯的声音有些发紧，“我亲自安排的，十二名神卫都是忠诚派，至少……我以为他们是。”
罗墟走进房间。
房间不大，约二十平米，陈设简单：一张石床，一张木桌，两把椅子，墙角有个小壁炉，炉火已经熄灭。空气里有淡淡的熏香残留，混合着女性脂粉的气味。床铺整齐，没有被褥翻动的痕迹。木桌上放着一只空了的银杯，杯底残留着暗红色酒渍。
窗户开着。
罗墟走到窗边。这是一扇拱形石窗，宽约半米，窗外是陡峭的山崖，下方三百米处是奥林匹斯山的云雾层。窗台上积着薄灰，但在靠近外侧的位置，有一处明显的擦拭痕迹——约手掌大小，灰尘被抹去，露出下方光滑的大理石表面。
“脚印在哪里？”
“这里。”赫尔墨斯指向窗外下方三米处的一块突出岩石。
岩石表面覆盖着青苔，但在青苔中央，有一个清晰的脚印轮廓——右脚，赤足，尺寸与赫拉相符。脚印边缘的青苔被压扁，渗出淡绿色的汁液，在夕阳下泛着湿润的光泽。更诡异的是，脚印周围的岩石表面，散布着数十个细小的暗紫色斑点，像溅上去的墨汁，每个斑点都在微微蠕动。
罗墟伸出手，掌心向下。
无形的力量从掌心涌出，笼罩整个脚印区域。那些暗紫色斑点突然剧烈颤抖，发出细微的嘶嘶声，像烧红的铁块浸入冷水。几秒钟后，斑点全部化为黑烟消散，只留下岩石表面被腐蚀出的浅坑。
“混沌力量。”梅林走到窗边，法杖的光芒扫过脚印，“但浓度很低，更像是……沾染上的，不是源头。”
罗墟的目光沿着山崖向下移动。
从窗户到那块岩石，没有任何攀爬痕迹。三米垂直距离，对于神只来说不算什么，但赫拉的神力应该被封印了——至少表面上是这样。他转身看向房间内部，目光在每一寸地面、墙壁、天花板扫过。
“梅林，时间回溯。”
“需要命运三女神的协助。”梅林从怀中取出一只银质沙漏，沙漏两端分别装着金色和银色的沙粒，“回溯涉及命运线，我一个人不够。”
罗墟点头，看向赫尔墨斯：“去请她们。记住，只带她们三个，不要惊动任何人。”
赫尔墨斯的身影化作一道流光消失。
等待的时间里，罗墟仔细检查房间的每一个角落。壁炉的灰烬是冷的，至少熄灭了三小时以上。木桌抽屉里放着几卷羊皮纸，都是无关紧要的诗歌抄本。床铺下方空无一物。墙角有几处细微的划痕，像是指甲抓挠留下的，但很浅，不显眼。
他蹲在那些划痕前，指尖轻触石面。
触感冰凉，但划痕边缘有微弱的魔力残留——不是混沌力量，也不是赫拉的神力，而是一种精妙、隐蔽、带着某种商业契约气息的魔法。这种魔法风格他很熟悉，在万界联合议会的贸易协议上见过类似的符文。
财富之神玛门。
罗墟站起身，走到窗边。夕阳已经完全沉入云海，天空从暗红转为深紫，第一颗星辰在东方亮起。山风变得寒冷，吹动他的长袍下摆，带来远处森林的松脂气味和某种……不安的预感。
赫拉失踪不是意外。
混沌力量出现在奥林匹斯山不是意外。
内部有人与古神勾结——或者至少，有人在利用古神的威胁谋取私利。
脚步声从门外传来。
命运三女神走进房间。克罗托手持纺锤，纺锤上缠绕着银白色的命运丝线；拉克西斯捧着天秤，天秤两端空无一物，却在微微摆动；阿特洛波斯手持剪刀，剪刀刃口闪烁着寒光。三位女神都穿着灰色长袍，面容笼罩在兜帽的阴影中，只有眼睛露出来——那是三双能看到过去、现在、未来的眼睛。
“陛下。”克罗托的声音空灵，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您要追溯什么时间的命运？”
“从今天正午到现在。”罗墟指向房间中央，“重点看赫拉的命运线，以及……所有与她产生交织的线。”
三位女神站成三角形。
克罗托开始纺线。银白色的丝线从纺锤上流淌而出，在空中编织成复杂的图案。丝线本身没有实体，却能清晰地看到——每一条线都代表一条命运，线的粗细代表命运的重要性，颜色代表命运的属性，交织的方式代表命运的关联。
拉克西斯的天秤开始倾斜。
阿特洛波斯握紧了剪刀。
梅林举起法杖，银白色光芒与命运丝线交织在一起。他另一只手托着银质沙漏，沙漏中的金色沙粒开始倒流——从下端流回上端，违反重力，违反时间。
房间里的光线开始扭曲。
墙壁变得透明，像融化的蜡。家具的影子拉长、变形，在地面上爬行。空气里响起细微的私语声，无数个声音重叠在一起，说着听不懂的语言。温度骤降，呼出的气息化作白雾。
罗墟站在原地，额头上的暗紫色印记微微发烫。
他看到幻象。
正午时分，阳光透过窗户照进房间。赫拉坐在木桌前，手里拿着银杯，杯中盛满暗红色的酒。她看着窗外，眼神空洞，嘴唇在动，似乎在自言自语。但没有声音——时间回溯只能看到影像，听不到声音。
下午两点，她躺到床上，闭上眼睛，但手指在床单上无意识地划动，划出某种图案。
下午三点，她起身，走到窗边，站了很久。
下午四点，房间门被敲响。
幻象在这里出现干扰。门外的身影模糊不清，只能看到轮廓——中等身高，披着斗篷，斗篷边缘有金色的商业符文闪烁。那个身影递给赫拉一件东西，赫拉接过，握在手中。
下午四点半，赫拉重新坐回桌前，将那样东西放在桌上。那是一块暗紫色的晶体碎片，约拇指大小，表面布满细密的裂纹，裂纹中渗出粘稠的黑色液体。
下午五点，黄昏时分。
赫拉站起身，走到窗边。她没有犹豫，直接翻出窗户——动作轻盈得不像神力被封印。她落在下方三米处的岩石上，赤足踩在青苔上，留下那个脚印。然后，她向前迈出一步。
就在她脚步落下的瞬间，岩石表面亮起一个传送法阵。
法阵的符文是双层的——外层是标准的空间传送符文，内层却是精妙的掩护魔法，那种商业契约风格的魔法。法阵启动时，暗紫色晶体碎片在她手中炸开，混沌力量溅射出来，沾染到岩石表面，形成那些斑点。
赫拉消失在法阵的光芒中。
幻象结束。
房间恢复正常。墙壁恢复实体，家具影子缩回原处，私语声消失。温度回升，但空气里多了一种压抑的沉重。
梅林放下法杖，额头渗出细汗。银质沙漏中的金色沙粒已经全部流回上端，沙漏自动翻转，银色沙粒开始正常流淌。
命运三女神收起各自的工具。
克罗托手中的纺锤上，缠绕着两条清晰的命运丝线。一条是暗金色的，粗壮但布满裂痕——那是赫拉的命运线。另一条是铜绿色的，纤细却坚韧，线上布满细小的金币图案——那是充满“贪婪与投机”气息的命运线。
两条线在某个点短暂交织，然后分开。
“不是强行掳走。”拉克西斯的声音平静，“她是主动离开，但……被引导了。那块晶体碎片是关键，它干扰了她的判断，放大了某种情绪——可能是愤怒，可能是绝望，可能是复仇的欲望。”
“引导者是谁？”罗墟问。
阿特洛波斯举起剪刀，剪刀刃口指向那条铜绿色的命运线。“这条线的源头，在奥林匹斯山西侧，商业区方向。线的属性……财富、交易、投机、契约。”
玛门。
罗墟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空气里还残留着回溯魔法的臭氧味，混合着石尘和远处传来的晚钟声。钟声低沉，每一声都像敲在心脏上。
“混沌力量呢？晶体碎片从哪里来？”
“碎片上的命运线很模糊。”克罗托摇头，“被某种更高层次的力量遮蔽了。但可以确定，不是古神直接出手——如果是古神，现场不会这么‘干净’。这更像是……经过转手的二手货。”
“转手？”梅林皱眉，“什么意思？”
“有人从古神那里获得了混沌力量，将其封装在晶体中，然后交给玛门，玛门再交给赫拉。”拉克西斯解释，“中间至少经过两道手。所以现场的能量残留很弱，掩护魔法也很精妙——这是在刻意制造‘古神入侵’的假象，但又不留下确凿证据。”
罗墟睁开眼睛。
他的瞳孔深处，暗紫色的光芒一闪而过。
“赫尔墨斯。”
“在。”赫尔墨斯从门外闪入。
“两件事。”罗墟的声音冰冷，“第一，封锁消息。对外宣称赫拉试图逃跑，被守卫击伤，正在治疗中。第二，派人监视玛门的所有商业活动，特别是……他与冥界的交易记录。”
“冥界？”赫尔墨斯一愣。
罗墟没有解释，看向命运三女神：“赫拉传送的目的地，能确定吗？”
三位女神对视一眼。
克罗托再次纺线，但这次只纺赫拉的命运线。银白色的丝线在空中延伸，穿过墙壁，指向西南方向——那是冥界的方向。但线在延伸出约五十公里后，突然变得模糊、断续，像被什么东西干扰了。
“有干扰。”拉克西斯的天秤剧烈晃动，“不是自然干扰，是人为的——死亡神力的干扰。”
哈迪斯。
房间陷入沉默。
山风从窗户灌进来，吹动命运丝线，丝线在空中飘荡，发出细微的嗡鸣声。远处传来夜枭的叫声，凄厉而悠长。庭院里那些神卫的灰烬被风吹散少许，黑色粉末飘到窗台上，在月光下像细碎的星辰。
罗墟走到窗边，看着西南方向的夜空。
冥界在那个方向，隐藏在生与死的边界。哈迪斯，冥界之神，宙斯的兄弟，曾经觊觎过他的黑暗力量。在万界联合议会成立时，哈迪斯派来了使者，表示“暂时中立”，但拒绝亲自出席。
而玛门，财富之神，摇摆者，唯利是图。
这两个人勾结在一起，利用混沌力量引导赫拉离开，制造“古神入侵”的假象——目的是什么？破坏议会？制造混乱？还是……有更深的图谋？
“陛下。”梅林走到他身边，压低声音，“如果玛门和哈迪斯真的与古神有联系，那议会内部……”
“不止他们。”罗墟打断他，“赫拉是主动离开，说明她内心早有倾向。波塞冬今天的质疑，雅典娜的保留态度……新秩序刚建立，裂缝已经出现了。”
他转身，看向房间里的所有人。
“今晚的事，到此为止。梅林，你继续分析晶体碎片的能量样本。命运三女神，你们追踪赫拉命运线的实时变化，有异常立刻报告。赫尔墨斯，监视玛门，但不要打草惊蛇。”
“那哈迪斯呢？”赫尔墨斯问。
罗墟沉默了几秒。
“我会亲自处理。”
话音刚落，他怀中的通讯水晶突然亮起——那是阿喀琉斯留下的紧急联络水晶。水晶表面浮现出淡蓝色的符文，符文组成简短的讯息：
“冥界边界，坐标已标记。发现赫拉气息残留，商业符文印记，死亡神力波动。请求指示。”
罗墟握住水晶，符文的光芒映在他脸上，将他的眼睛照成冰冷的蓝色。
内鬼不止一个。
裂缝不止一条。
而古神的阴影，已经渗透到新秩序的心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