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溪儿既然决定在宇文杰低谷时嫁给他，就做好了吃苦的准备，去适应衣来伸手，饭来张口截然不同的日子。并且，她相信自己的眼光，一个人只要品行端正，再加上强大的本事，还有坚定的意志，待到机会来时，一定会成功。宇文杰身上恰好有这些闪光点，他骄傲却不虚伪，贫窘却不颓丧，有能力更有原则，并且这个乱世，最不缺的就是机会。她将手从他的掌间抽出，于衣袖下相互交握，双颊烫得厉害，声音轻小。他虽那样说，可她知道这......“告不得。”他声音很轻，却像一块冰砸进她心口，裂开细纹，簌簌掉渣。蓝玉怔住，眼睫颤得厉害，唇边泪痕未干，又涌出新的：“为何告不得？谢郎，你怕什么？怕陆家？还是怕陆铭章？”她猛地撑起上半身，发丝垂落肩头，脸色惨白如纸，却燃着一股将熄未熄的火，“你若怕，我便自己去！我不信这北境万里黄沙、千座城池，竟没有一处青天能容下我一介弱女子申冤！”谢容没看她，只伸手将烛台往旁挪了半寸，火苗晃了一下，映得他侧脸轮廓愈发冷硬。他静了片刻，才道：“你若真去了陆府，不出三日，虎城便会传出你疯癫失心、妄言构陷主母、夜闯官邸惊扰上宪的流言。”蓝玉一僵：“你……你怎么知道？”“因为这话，明日就会有人在茶楼酒肆里说。”他嗓音平缓，无波无澜，仿佛只是在讲一件与己无关的旧事，“陆家门生遍北境，喉舌通四府，连虎城西市卖炊饼的老妪，都认得陆府三等管事的腰牌。你前脚跨进陆府二门，后脚你的‘疯状’就已写成折子，抄送三司——不是递到陆铭章案前，是先递到京中御史台。”蓝玉喉头一紧，指甲掐进掌心：“那……那我便不进陆府，我写血书，投递州衙！”“州衙？”谢容终于抬眼，目光沉沉落在她脸上，不带讥诮，却比讥诮更叫人窒息，“知州姓陆，是你那位‘好官’大人一手提携的门生；推官姓陈，陈家三代为陆氏幕僚；连州衙门口那只石狮子，左耳缺了一角，也是十年前陆铭章巡视北境时，亲手用马鞭抽裂的。”他顿了顿，指尖无意识捻了捻袖口一道极淡的金线暗纹——那是陆府赐下的亲信纹样，三年前谢容初至虎城，陆铭章亲赐此袍，以示倚重。蓝玉望着他袖口那抹金线，忽然想起从前某次谢容醉酒，她替他宽衣，曾见他内衬襟口也绣着一枚极小的“陆”字，银线织就，隐于布纹之下，不细看绝难发觉。那时她还笑着打趣：“爷这般忠心，倒像是陆家养大的儿郎。”他只笑，没答。此刻，她喉咙发苦，哑声道：“所以……你是陆家的人？”谢容没否认，也没承认。他只是缓缓道：“蓝儿，你可知陆铭章为何要收养婉娘？”蓝玉一愣。“因她生母，是陆铭章原配嫡妹，早年嫁予江南一寒门举子，产后血崩而亡。陆铭章寻回幼女时，她已在乡野寄养六年，十岁方入陆府，十二岁读《女诫》，十五岁通律令，十七岁随父巡边，替他誊录军报、批阅边关密折——你道她一个闺阁女子，如何知晓堕胎药与绝嗣汤之别？又如何断定，你腹中未有胎息，便敢断然灌下？”蓝玉浑身发冷，指尖泛青：“她……她懂医理？”“她不懂。”谢容垂眸，烛光在他眼底跳动，“但陆府医署首席太医，是她乳兄，自小教她辨脉识毒；虎城刑狱司总捕，是她义兄，专司查办妇人隐疾案；就连今夜为你诊脉那位‘闹肚子’的老者，原是宫中尚药局退职老御医，十年前被陆铭章亲自延请至北境，专为陆氏女眷调理经期胎孕。”蓝玉嘴唇抖着，一个字都说不出。谢容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外头风卷黄沙，呜呜作响，远处似有更鼓声，一下，两下，三下——三更天了。他背对着她，声音低而清晰：“你今日若去陆府，他们不会拦你。他们会亲自迎你入二堂，奉茶，听你哭诉，记下你每一句指证。然后，明日清晨，州衙会贴出告示：‘查谢氏妾蓝氏，素有癔症，常妄言受迫，昨夜攀扯主母，言语狂悖，已由夫主领回严加看管。另，该婢身患沉疴，恐染疫症，即日起闭门养病，非奉官命，不得擅出。’”蓝玉猛地呛咳起来，喉间腥甜翻涌，一口血沫溅在衾被上，像一朵猝然绽开的枯梅。冬儿在外头听见动静，慌忙掀帘进来，见状吓得跪地：“娘子！”谢容却没回头，只道：“药碗端来。”冬儿战战兢兢捧上药碗，谢容接过去，吹了吹热气，舀起一勺，递到蓝玉唇边。她没张嘴。他手腕不动，药勺悬着，汤药微漾：“喝下去，才能活命。你若死了，连‘告状’的资格都没有。”蓝玉死死盯着那勺黑褐色的药汁，忽然笑了，笑声干涩嘶哑，像砂纸磨过木头：“谢郎，你待我好，从来不是因我这个人，而是因我这张脸，这副身子，这双眼睛……是不是？”谢容的手几不可察地一顿。她继续道：“陆婉儿说得对，我是背面，是影子，是替身。可你有没有想过——若我真是那人的背面，那正面呢？她在哪里？你还记得她吗？还是……你早就忘了，只记得这背面该长成什么模样？”谢容终于转过身。烛光映亮他整张脸，眼尾那道天然飞斜的弧勾，在光影里锋利如刃。他凝视她良久，忽而开口，声音极轻，却字字凿进她耳中：“她死了。”蓝玉怔住。“十年前，海城码头，雪夜。她抱着襁褓里的孩子，跳了海。”屋内霎时静得只剩风声。冬儿早已跪伏于地，头埋得极低，不敢抬。谢容走回来，在榻沿坐下，将药碗搁在一边，伸手抚上蓝玉鬓边湿发：“那孩子，是个女孩。刚满月，还没取名。”蓝玉瞳孔骤缩，指尖死死抠进褥子：“你……你说什么？”“她说，若孩子活下来，就叫‘春衫’。”他声音哑了，“解春衫，春风拂面，新衣初试……她说，这是她这辈子，唯一能给孩子的，一点暖意。”蓝玉呼吸一窒，脑中轰然炸开——原来那日在书房，她见他于她臂弯题诗，写的是“解春衫”三字，墨迹未干，他忽而停笔，久久不语，指尖摩挲着她腕骨，眼神空茫，仿佛穿透她，望向极远极寒之处。她当时以为，那是情浓所致。原来，那是雪夜海潮，是坠海未沉的襁褓，是再没机会穿上的春衫。谢容看着她震惊的脸，忽然问：“你可知，为何陆婉儿不杀你？”蓝玉摇头。“因为她要你活着。”他眼底掠过一丝近乎悲悯的凉意，“活着，才能继续做那件衣裳。你越像，她越安心——因你越像，就越证明，那正面早已不存在，永远不会再回来。她不怕你告状，不怕你寻死，只怕你……真的死了，再没人替她穿着这件春衫，站在他面前。”蓝玉浑身颤抖，不是因痛，而是因彻骨的荒谬与悲凉。原来她倾尽所有交付的真心，不过是一场精心丈量过的借位；她以为的独宠殊遇，不过是他人记忆里一道无法愈合的旧伤；她拼死护住的尊严，早在踏入谢府那日，便已被标好了价码——背面值几何，影子值几钱，全由那正面凋零的时辰，一一算清。她缓缓闭上眼，再睁开时，泪已干涸，眼底只剩灰烬。“谢郎。”她声音平静得可怕，“妾身明白了。”谢容望着她，眸色微动，似有松动，又似更深的疲惫：“明白什么？”“明白您为何从不碰我的脸。”她抬起手，指尖轻轻拂过自己眉骨、鼻梁、下颌，动作缓慢而郑重，“您怕碰歪了，怕擦花了，怕这背面，不再像那正面一分一毫。”谢容喉结滚动，终是没说话。蓝玉却笑了，笑得极轻，极倦：“也明白，为何陆婉儿敢灌我绝嗣汤——因您真正想要的孩子，从来不在我的腹中，而在她的腹中。您要的，是陆家血脉，是北境安稳，是谢氏一门重回朝堂的凭据。至于我……”她顿了顿，一字一句道：“不过是您披着的一件旧衣，褪了色，皱了边，却仍要挂在架子上，好时时提醒自己，曾经也有过春风。”窗外风势渐猛，吹得窗棂嗡嗡震响，檐角铜铃叮当乱鸣。谢容静静坐着，良久，才道：“蓝儿，你歇着罢。”他起身，走到门边，手按在门闩上，背影挺直如松，却莫名透出几分萧索。就在他即将推门而出时，蓝玉忽然开口：“谢郎。”他脚步微滞。“妾身不告状了。”她声音轻如游丝，却异常清晰，“也不寻死。妾身……会好好活着。”谢容没回头，只应了一声：“嗯。”“但有一件事，求您允准。”她仰起脸，烛光映着她空寂的眼，“让妾身，搬出这院。”谢容终于侧过半张脸，眉峰微蹙：“为何？”“因这屋子，每一块砖，每一道梁，都刻着‘春衫’二字。”她垂下眼，手指缓缓收紧，指甲深深陷入掌心，“妾身不想日日对着它，提醒自己——我不是人，只是一件衣裳。”谢容沉默片刻，颔首：“随你。”门开了又关。风卷着沙尘钻进来，吹得帐幔轻扬，烛火剧烈摇曳，将蓝玉的影子投在墙上，拉长、扭曲、碎裂，最终归于一片晃动的暗色。冬儿伏在地上，肩膀无声耸动。蓝玉却没再流泪。她慢慢掀开衾被，赤足踩上冰冷的地砖，一步一步走向妆台。铜镜模糊映出她苍白的面容，额角沁汗，眼下乌青，发丝凌乱，裙裾沾着干涸的血渍。她伸手，取下妆匣最底层那支素银簪——那是谢容初纳她时所赠，簪头雕着半朵未绽的梨花。她攥紧它，尖锐的棱角刺进掌心，血珠渗出，混着旧血，蜿蜒而下。冬儿抬头，泪眼朦胧：“娘子……”蓝玉没应，只将银簪缓缓插入发髻，动作极慢，极稳。然后，她转身，走到床边，俯身拾起地上那件被撕破的薄夹袄——正是今夜被汗水浸透、又被血水污损的那件。她抖开它，仔细抚平褶皱，叠得整整齐齐，放入妆匣底层，压在银簪之下。做完这一切，她重新坐回榻上，靠在引枕里，闭目。冬儿壮着胆子上前，轻声问：“娘子……接下来，咱们去哪儿住？”蓝玉没睁眼，只淡淡道：“去西跨院。那儿僻静，离上房远，离书房也远。”冬儿心头一酸：“可那儿……偏得很，连个暖壁都没有。”“无妨。”蓝玉声音轻得像一缕烟，“冷些好。冷着，才记得住疼。”窗外，风声忽止。万籁俱寂。唯有铜漏滴答，一声，又一声，敲在人心最深处。翌日清晨，蓝玉起身梳洗，未施脂粉，未戴珠翠，只挽了个最寻常的堕马髻，插一支素银簪。她换上素净的月白褙子，裙裾齐整，步履平稳，牵着冬儿的手，一步步走出住了两年的东暖阁。路过垂花门时，几个洒扫丫鬟低头行礼，目光却如针般扎在她背上。蓝玉恍若未觉，只抬眼，望向远处高墙之上，一株孤伶伶的海棠，枝头残红未尽，在晨光里，静得瘆人。她收回视线，继续前行。西跨院门楣低矮，青砖斑驳，门环锈蚀，推开时发出刺耳的呻吟。屋里蛛网密布，尘灰厚积，冬儿忙不迭去擦拭，蓝玉却只站在天井中央，仰头望着那方窄窄的天空。天是灰白的，云层低垂，压得人喘不过气。她忽然问：“冬儿，你说，人若没了心，还能活么？”冬儿哽咽：“能……只要还有一口气。”蓝玉点点头，轻声道：“那就留着这口气罢。”话音落，她抬手，缓缓摘下发间那支素银簪。簪尖在晨光下闪出一点冷光。她没扔，也没收，只是用帕子仔细包好，放入袖袋深处。然后，她转身，走进那间空荡荡的西屋，反手，轻轻带上了门。门轴吱呀一声，像一声悠长的叹息，消散在虎城初春的风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