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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4章 娶亲,入赘

    戴缨笑着从他手里抽出胳膊:“不闹了,有正事同你说。”她已经能想象到陆铭章听到接下来的话,会是什么表情。“溪儿说她……”然而,不待她说完,他出声道:“行了,我知道了。”“大人知道?”她不仅吃惊于他知道,更惊诧于他反常的态度,没有不悦,没有质疑,仿佛一切尽在预料。陆铭章哪有不了解自家人的,让戴缨问,不过是为了再一次确认。“明日我把他叫到跟前再问。”他补说了一句,“这是最后一次。”这个他,自然是......蓝玉心头一紧,指尖不自觉掐进掌心。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腕上新添的赤金镯子——谢容昨儿亲手替她戴上的,沉甸甸的,压得人呼吸微滞。那镯子内圈还刻着极细的“玉”字,墨痕未干似的烫着皮肤。她没换衣,只理了理鬓边微乱的一缕碎发,又将袖口往下拉了拉,遮住腕上那点刺目的光,才抬步往正院去。廊下灯影晃动,风从檐角钻进来,吹得灯笼纸面窸窣作响。她走得慢,却不是为拖延,而是脚下生根似的发虚。自打搬进这宅子,陆婉儿便再没召见过她。头一回是谢容亲自领她拜见,陆婉儿坐在紫檀罗汉床上,披着银鼠皮斗篷,手捧一只青瓷暖炉,眉眼温顺得像幅工笔画,连眼皮都未抬高半分,只轻轻颔首,说:“往后就是一家人了,你好生侍奉老爷。”那日之后,陆婉儿再未与她同桌用饭,也未曾唤她一声“妹妹”。倒是谢容愈发周全——他给她另辟小院,拨了两个大丫鬟、四个粗使婆子,连灶上烧水的火夫都是特意挑的稳重老人。他甚至在她屋里设了一架绣屏,上面绣的不是鸳鸯并蒂,而是一枝孤梅,疏影横斜,清冷得近乎挑衅。蓝玉那时不懂,只觉他待她不同。如今却渐渐明白:那不是宠,是供。供她如供一尊菩萨,供得越虔诚,越显出香火之外的荒凉。她停在上房门前,垂眸吸了口气,抬手叩门。“进。”声音不高,却像一把薄刃,刮过耳膜。她推门而入,屋内熏着沉水香,清冽中带一丝苦气,压不住底下隐约浮动的药味。陆婉儿并未在罗汉床,而坐在东次间一张黄花梨炕桌前,面前摊着几页纸,一支狼毫搁在砚池边,墨迹将干未干。她穿着素青遍地金妆花褙子,头发挽成一个低低的堕马髻,只簪一支白玉兰,花瓣纤毫毕现,冷得逼人。蓝玉福身:“夫人安好。”陆婉儿没应,只用指尖慢慢摩挲着纸上一行字,良久,才抬眼。那目光不锐利,也不含怒,只是平静地落在她脸上,仿佛在看一件刚送来的瓷器,正估量釉色是否匀净,胎骨可够结实。“听说你今日去了首饰铺?”“是。”蓝玉垂首,“谢……老爷陪妾身去挑几样头面。”“挑得可称心?”“称心。”她答得极快,又补了一句,“谢老爷说,年前要置办些新物,给府里上下都备一份。”陆婉儿终于笑了,唇角微扬,笑意却未达眼底:“他倒记挂得周全。”她顿了顿,将那几张纸推至桌沿,“你瞧瞧。”蓝玉迟疑着上前一步,目光落在纸上——是几份礼单,墨字端方,列得密密麻麻:谢府赠陆氏女陆溪儿,羊脂玉镯一对,云锦两匹,金丝楠木梳匣一个;赠戴氏女戴缨,嵌宝金簪一对,苏绣屏风一架,松烟墨十锭;另附谢容亲笔附言:“溪姐儿喜甜,缨娘嗜书,皆按性情所选,望笑纳。”蓝玉的手指猛地一颤。原来他记得溪姐儿爱甜,记得缨娘嗜书,记得陆家每一个女子的脾性,独独忘了她蓝玉最怕什么——怕冷,怕黑,怕人当面唤她“蓝娘子”时那声调里的轻飘。她喉头发紧,想说话,却只听见自己心跳如鼓。陆婉儿端起手边茶盏,揭开盖子,吹了吹浮沫,语气轻缓:“谢郎从前在京里,也是这般体贴周到。我初嫁他时,他连我窗前那株西府海棠几时抽芽、几时落瓣都记得清楚。后来……”她啜了一口茶,放下盏,盖子与盏沿磕出一声脆响,“后来我病了三年,他便再没踏进过我的院子。”蓝玉不敢接话,只觉背上沁出一层冷汗。“你可知他为何待你不同?”陆婉儿忽然问。蓝玉摇头,额前碎发被汗浸湿,贴在皮肤上,冰凉。“因为他觉得亏欠你。”陆婉儿的声音很轻,像一片羽毛落下,却砸得蓝玉膝盖发软,“他第一次见你,在虎城西市卖胭脂的摊子前。你蹲着给一个跛脚老妪包粉饼,手冻得通红,呵出的气在睫毛上结霜。他站在三步外看了半盏茶工夫,转身走了。第二日,便让铺子掌柜把摊子盘了下来,第三日,亲自登门——不是提亲,是问你愿不愿替他管一处田庄账目。”蓝玉怔住。她从未听谢容提过这些细节。他只说“一眼难忘”,却从不说那一眼之后,他如何查她家世、如何遣人试她心性、如何等她父亲病重时雪中送炭,再于灵堂前递上婚书。“他觉得你干净。”陆婉儿望着她,眼神竟有些悲悯,“干净得让他想起自己还没被官场磨钝之前的样子。所以他把你供起来,供得越高,越衬得我这正室像个……摆设。”蓝玉张了张嘴,终究没发出声音。“你不必怕我。”陆婉儿忽而敛了所有情绪,只余一片沉静,“我不会打你,不会罚你,更不会赶你走。谢家的规矩,妻妾同体,荣辱与共。他若因你失了体统,我亦难逃干系。所以——”她抽出一张素笺,蘸墨写下几个字,推至蓝玉面前,“明日一早,你带着这个,去城南慈幼局,替谢家捐五百石米,二十套冬衣。局里主事姓陈,你认得。就说,谢容谢大人之妾蓝氏,代夫行善。”蓝玉低头看去,纸上墨迹淋漓,写着:“积善之家,必有余庆。”“这是谢郎的字。”陆婉儿道,“他昨夜写就,本该由我转交,但我想了想,还是你亲自送去,更有诚意。”蓝玉双手接过,纸页薄如蝉翼,却重逾千钧。她忽然明白了——这不是施舍,是勒令。勒令她以谢容之名行善,以谢容之名立德,以谢容之名……活成他想要的模样。她退出上房,反手带上雕花门扇,背脊抵着冰凉的楠木门板,久久未动。天已全黑,廊下灯影摇曳,将她的影子拉得细长扭曲,投在青砖地上,像一道无法愈合的裂痕。同一时刻,宇文杰正立于谢宅后巷一堵断墙下。他右臂伤势未愈,裹着厚实纱布,却仍能稳稳执刀。刀鞘未出,只凭腰身微倾的角度,便知他随时可出鞘三寸。墙内传来极轻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停在墙根。接着是一声压抑的咳嗽。宇文杰没动。墙头忽有碎瓦簌簌滑落,一道黑影翻下,落地无声,身形瘦削,裹着半旧的灰布直裰,腰间悬着一把短剑——正是段括。“果然在这儿等着。”段括摘下蒙面黑巾,露出一张被寒风吹得发红的脸,“沈原猜得准,说你定来探谢宅。”宇文杰终于开口,声音压得极低:“他今儿陪小妾逛首饰铺,明儿就去慈幼局捐粮捐衣。谢容这人,比毒蛇还滑。”“滑才好。”段括从怀里掏出一叠纸,展开一角,借着远处灯笼微光扫了眼,“你瞧,这是谢容这半年经手的六处田庄契约,三处转给了蓝玉名下,两处转给了她兄长,剩下一处……”他顿了顿,手指点在一行朱砂批注上,“转给了陆婉儿陪房的老仆。表面看是安置旧人,可那老仆的儿子,上月刚被提为县衙刑房书吏。”宇文杰瞳孔一缩。“陆铭章没动他,不是不知情,是等他自己露底。”段括收起纸,呼出一口白气,“大人说,谢容这步棋,走的是‘温水煮蛙’。先拿小恩小惠笼络虎城商贾,再借蓝玉这商女之名,把生意网织进各处田庄、米行、绸缎铺——如今连慈幼局的冬衣采买,都绕不开他的人。”宇文杰沉默片刻,忽而冷笑:“他倒会挑人。蓝玉是个商女,无根无基,好拿捏;陆婉儿是个病秧子,撑不起门楣;就连他那位小叔陆铭章,面上是庇护,实则……”他抬头望向谢宅高耸的飞檐,檐角铜铃在风里轻响,“实则把谢容当成一把刀,专劈那些不合他心意的旧族。只可惜——”“可惜什么?”段括问。“可惜这把刀,自己生了锈。”宇文杰转身欲走,忽又停步,“段括,你替我办件事。”“你说。”“去查蓝玉那个跛脚老妪——她摊子前卖的胭脂,是谁家作坊出的?胭脂盒底,可有暗记?”段括一愣:“你怀疑……”“不怀疑。”宇文杰的声音沉下去,像一块投入深井的石头,“是肯定。谢容能在西市一眼记住她,绝非偶然。那摊子,那老妪,那盒胭脂……都是饵。有人早把饵撒好了,就等他这条鱼咬钩。”寒风卷起他肩头大袄一角,露出底下玄色劲装。他抬步离去,背影融进巷子深处的浓墨里,唯有腰间刀鞘上一点寒星,倏忽一闪,又隐没于无边夜色。而此时,陆溪儿正伏在方居西次间的紫檀案上,就着一盏孤灯描花样。她面前摊开的不是花笺,而是一卷泛黄的《虎城风物志》,纸页边缘磨损得厉害,显然是常被人翻阅。她指尖沾着一点朱砂,正圈出其中一行小字:“永昌八年冬,虎城大疫,慈幼局存粮告罄,幸得商贾蓝氏捐粟三百石,活婴百二十人。”朱砂圈得极重,几乎要戳破纸背。戴缨掀帘进来,见状笑道:“怎么,又翻起这老古董?”陆溪儿没抬头,只将书页翻过,指着另一处:“缨娘,你看这儿。”戴缨凑近,只见一行蝇头小楷:“蓝氏者,西市胭脂贩,其父蓝大锤,铁匠也。永昌七年春,因私铸军器获罪,斩于市。”笔锋至此戛然而止,墨色干涸,像一道凝固的血痕。陆溪儿指尖轻轻抚过那行字,声音轻得如同叹息:“原来她爹,是被砍头的。”窗外,风骤然大了,吹得窗棂嗡嗡作响。灯焰猛地一跳,在两人脸上投下晃动的暗影,仿佛有什么东西,正悄然撕开虎城表面那层祥和的年节红绸,露出底下纵横交错、盘根错节的暗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