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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8章 回不了家的人

    大衍皇宫……

    皇帝萧岩看着几名重臣,他年轻的面目看不出情绪。

    “罗扶屯兵于北境的西南方,众位大人如何看待?”

    为首一人出列,正是宰相余信,只见他向上说道“陛下!此乃我大衍的天赐良机!”

    “说说看。”萧岩说道。

    “罗扶大军压境,陆铭章必然全力迎战,陛下可下旨,命其坚守待援,至于援军几时到,到多少,这个由陛下说了算,北境胜了,对朝廷并无影响,若是败了……”

    他眼中闪过厉色,“此战之后,无论陆铭章是死是活,北境都将重归朝廷直辖!”

    此时,又一官员出列,说道“余大人所言极是,陆铭章坐拥北境,钱粮自专,甲兵自重,实为国之大患。”

    “此番罗扶来袭,正是消耗其兵力的良机,朝廷只需坐观成败,待其两败俱伤,再以王师收抚残局,北境可定矣。”

    萧岩点了点头。

    然而,几位官员中又出列一人,此人须发皆白,颤巍巍道“陛下,老臣以为不妥。”

    萧岩的目光放在桌角的砚台,问道“有何不妥?”

    “此举险甚,陆铭章绝非庸碌之辈,此战赢面很大,不若趁此契机,助他一力,使朝廷同北境牵系更牢固,方为上策,再者,若陆铭章输了战事,只怕北境也不能回拢朝廷,后果不堪……”

    然而,不待这老臣说完,萧岩打断道“老大人多虑了,陆都护在排兵布阵上素有威名,罗扶于他而言,不过是跳梁小丑,何须我朝廷出兵相助。”

    他语气平淡,带着几不可察的嘲讽,再道“朝廷嘛,给以‘关切’便可。”

    “都退下罢,静等北境的‘捷报’。”

    众人听罢,心中明白,皇帝的态度已是摆在台面,冷眼旁观,静待其败。

    ……

    北境,军令下,大军连夜开拔。

    勒乐、方猛率八千精锐为前锋,直扑西南方,陆铭川领万余军兵为中军主力,张巡坐镇后方调度粮草辎重。

    段括兼掌斥候信报,随时传讯。

    西南方向的战火很快点燃,点起战火的,不是罗扶,而是北境一方。

    罗扶前锋见北境军主动来攻,不守反冲,双方在狭道处迎头撞上。

    箭雨遮蔽天日,兵戈相接,血肉在铁甲与弯刀间横飞,嘶吼与哀号压过了阵阵风声。

    残阳映血,连那地面的黄土都渗成了褐色。

    这就是战场……

    宇文杰穿着普通兵卒的甲衣,拿着长刀,胸口剧烈起伏,眼前是浓浓的黑烟,呛得他开不了口,甚至分辨不清敌我。

    只能通过对方身上的衣着勉强辨认,耳边是嘶吼,是哀号,是呜咽。

    他看见不远处一人向他奔来,那甲衣的款样,是罗扶兵,他刚想开口,告诉他,是自己人,那人的刀已砍向他。

    不及他躲闪,从旁挥来一刀,替他挡下一击,将罗扶兵砍倒在地。

    那人狠狠瞪向宇文杰,两眼充血,吼叫道“想死?!你想死么!还不冲杀!”

    “冲上去,杀!”

    那人怒吼,从颈间拉起粗布面巾,兜住口鼻,冲进了浓烟中。

    宇文杰从前跟在无昊身边,掌禁卫,在皇城内行走,一身好拳脚,这是他头一次上战场,还是一个底层小兵。

    如今他穿着北境军的甲衣,不再是罗扶人,他若不杀他们,他们就会杀他。

    他将手里的长刀提起,拉起面巾,掩住半张脸,冲进战火。

    后方的军帐内,陆铭章和沈原对坐。

    杯盏里的茶满着,已冷,二人的目光却落在桌案的舆图。

    沈原拂袖,无声地指向一处,在那里点了点,陆铭章的目光落在那一处,沉吟片刻,点了点头。

    光靠硬碰硬肯定是不行的,伤亡太大,兵者诡道也,这个时候,阳谋阴谋上场,只要能胜,不择手段。

    北境前军战略性后撤,罗扶前锋贪功冒进,被引入预设的谷地。

    此时,陆铭川主力自正面死死顶住,张巡带领精锐自侧翼山脊擂石猛击,预先埋伏的弓弩手则封死谷口。

    罗扶兵马在狭谷内挤作一团,人马践踏,死得死,伤得伤。

    就在罗扶军兵待要攻出时,有人意识到了不对。

    “什么味?”躁乱的人群有人发问。

    有人开始用力地怂了怂鼻,眼中露出惊恐“火油!”

    “是火油!”

    “是火油!”

    声音回荡于峡谷,然而,当他们意识到时,为时已晚。

    他们抬起头,两侧的山阜后立着人影,背着天光,看不清面目,他们拈箭搭弓,箭头燃着火。

    “不——”

    “不——”

    “快逃——”

    箭头的火点在他们眼中慢慢放大,咻的一声,火起,那火就像一只早早栖落于草木间的火鸟,突然被惊醒,展开它那硕大的火羽,往半空冲起。

    风起,火势越大,火羽拂过处,是惨叫和惊喊,在整个峡道回荡,不似在人间,而是落进了火海,里面挣扎的,是不得解脱的魂灵。

    此刻的山谷变成了一个巨大的焚场。

    立于山顶的众人纷纷低下了头。

    战争就是这样,它从来跟“美好”不沾边,是最残酷、最直接的消耗。

    胜利的筹码,早就标好了,就是这些命,这些血肉,这些再也回不了家的人。

    这一战,北境胜了,可代价惨重。

    北境以阵亡四千余兵力,伤者近倍的代价,全灭罗扶两万余人,俘虏近万,缴获马匹军械无数。

    这一战让罗扶胆寒,让大衍不敢再动歪心。

    时间,他们拿到了。

    彼边,元昊在得到兵败的战报后,在殿中默坐了一下午。

    试探的结果有了,原以为最后的结果,无非两种情况,一,试探北境兵力,强或不强,二,试探大衍对北境的态度,帮或不帮。

    然而,结果却比他预料得更复杂,好消息是大衍并不会出动兵力助北境。

    坏消息是,北镜十分不好对付,以至于让己方惨败。

    除开这两个消息以外,经过此战,元昊得出一个更坏的结论,这个结论可谓是坏上加坏。

    那就是……即使大衍不出兵,单凭他们,也不能同北境正面对上。

    同样的,彼边的大衍亦为之震颤。

    ……

    战事虽胜了,北境兵却也折损,营地里,弥漫着血腥和草药,还有腐肉的气息。

    一张张木板上躺着伤员,有的伤势轻,有的伤势重。

    戴缨,陆溪儿带着府里的丫鬟和媳妇子,还有一众小厮,身着轻便素衣,赴营地。

    小厮们负责出力,戴缨等妇人们则背着箱,揣着药,在军医的指派下给伤员上药,包扎伤口。

    戴缨其实是不太敢看血的,她见着血,人就发软,更何况是那些皮开肉绽的伤口,有些深可见骨。

    张恒是军医,他曾在那艘助陆相公脱离罗扶的航船,给鲁护卫看治时见过这位夫人。

    想不到,她居然会出现在军营。

    “七月,你带两个小厮再去提些烧开的水来。”

    七月应下,带着使力的小厮去提水,这些水需经烧开后,放温,才能清理伤口。

    “归雁,纱布没了,羊肠线也没了,再领些来。”戴缨对自己的丫头吩咐。

    归雁捊起衣袖,应下,就要转身,又被戴缨叫住,“还有药酒,看看药酒还有没有。”

    “嗳,婢子这就去。”

    营帐里,燃了炭盆,用以取暖,戴缨跪坐于木板,那木板上躺着一名受了重伤的将士。

    这人是一名队正,肩膀很宽,半裸着上身,伤口从肩头一直划到腰腹。

    若是宇文杰在旁边,一定能认出此人,正是那名挥刀救他,问他‘是不是想死’之人。

    此人叫胡悍,他将眼睛瞥向一边,之后又望着帐顶,看了一会儿,眼珠子又转到身旁的年轻妇人身上。

    见其裹着一条粗布头巾,衣袖揎起,袖管下是白得晃眼的腕子,眼睛仿佛烫了一下,立马缩回,不敢再看。

    他没见过她,却也知道她的身份,冒犯不得。

    这会儿,胡悍倒不觉着疼,就是脑袋不停地往外渗汗,有些躺不住。

    他想着,一会儿这位夫人给自己上药,他该怎么表现,心里还未有答案,随后又想另一茬,她这样尊贵的身份,却屈跪在自己身侧,自己就这么不声不气的,未免有些失礼。

    于是清了清嗓,没话找话道“夫人,此乃小伤,并不要紧,上些药粉子就好,像我这等糙人并不将它放在眼里。”

    戴缨看向他胸前的伤口,见他待要起身,赶紧制止“莫要动,当心扯动伤口。”

    胡悍便不再动弹,老老实实躺好。

    帐中其他受伤的军兵亦知戴缨的身份,见胡悍强撑的模样,个个憋着笑。

    胡悍是队正,手下管着几十号人,平日里粗声粗气,这会儿面对戴缨,声音简直斯文得不像他。

    说什么小伤,他那胸前划拉那样长一道口子,那是小伤?

    就在此时,归雁和七月揭帘进帐,身后还跟着几名提水的小厮,小厮们将装热水的木桶镦在地上。

    归雁拿来医具,摊开。

    胡悍撇过头,见了布袋上的针线,问道“这针是做什么的?”

    戴缨将布袋摆在身前,说道“这位将军莫怕,就是缝合。”

    “缝……缝合?”

    “是,用肠线穿针,像绣花那样,把皮肉一点点缝在一处。”

    胡悍往戴缨面上看了一眼,狐疑道“谁?谁给我缝合?”

    戴缨一面穿线,一面说“我,我来。”

    胡悍嘿笑一声,磕巴道“夫人……会医?”

    “并不会,不过会刺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