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日,元昊召陆铭章入宫,这也正是他久候的。
议政殿……
元昊仍是问陆铭章:“接下来打算如何攻进?”
“北境已定,某观眼下大衍形势,不过是色厉内荏,其内空虚,否则也不会被攻下北境后一直按兵不动。”陆铭章说道。
“不错,在攻下北境后,这中间我便在等,等大衍有所动静,谁知这许久过去,他们竟没有丝毫动作。”
元昊说这话时看着陆铭章,眼中大有意味,“大衍那小儿到底还是太年轻,一味只知耍小伎俩,以为毁了你,他就......
夜雨如注,砸在寒鸦集外的荒原上,发出沉闷而绵长的声响。石室中火把摇曳,映得舆图上的“鹰嘴崖”三字血光浮动。戴缨站在桌前,掌心伤口已用布条缠好,但那滴落的鲜血却仿佛烙进了她的心底??从这一刻起,她不再是被动逃亡的孤女,而是执刀者,是风暴的引信。
陈左递来一套黑衣劲装:“换上吧,姑娘。从此刻起,你不是戴缨,你是‘鸦首’。”
她接过衣物,没有迟疑,转身更衣。粗麻内衬贴身裹紧,外罩轻甲,腰间别短匕,背上负弓囊。镜中映出的女子眉目依旧,可眼神已截然不同??冷、锐、不容置疑。她将发簪换成铁环束发,再以黑巾覆面,只余一双眼睛露在外面,如鹰隼般扫视四周。
“三百人何时到位?”她问,声音低哑却不容抗拒。
“今夜子时前可集结完毕。”陈左道,“皆是从北境各寨调来的死士,忠于陆大人多年,听令于你。”
“不。”戴缨摇头,“他们不必忠于我,只需明白一点:若失败,全军覆没;若成功,活路在前。我要的是求生之人,不是赴死者。”
陈左微怔,随即拱手:“遵命。”
雨势未歇,子时刚至,地道暗门悄然开启,一道道黑影鱼贯而入,无声列阵于石室外空地。三百人,无一喧哗,人人披蓑戴笠,背负干粮兵器,眼中皆有困兽之光。这些人多是边军逃卒、流放罪奴、被官府逼得家破人亡的百姓,平日里散落山野,今日却被一张密令聚于一处。
戴缨立于高台之上,火把照彻她的身影。
“我知道你们为何而来。”她开口,声不高,却穿透风雨,“有人为活命,有人为报仇,有人只为一口饭吃。我不问过去,也不许你们回头。今夜之后,你们要么死在鹰嘴崖下,尸骨无存;要么踏着敌人的血走上活路。”
她抽出短刀,指向舆图投影的方向:“七日后,元昊亲信押送十万石军粮经鹰嘴崖南谷,护军八百,皆为精锐。我们的任务是??劫粮、焚车、嫁祸叛军。不能留下一个活口,也不能让朝廷查到我们头上。”
人群中有人低声惊呼。这几乎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戴缨冷笑:“你们怕了?那就现在离开。活着回去种地、乞讨、躲债,都行。但只要踏进这支队伍,便再无退路。”
无人动。
她缓缓收刀:“很好。接下来三日,我会带你们走一遍路线,设伏点、撤退道、信号暗语,全部演练。我要的不是莽夫之勇,是精准如刀的一击。谁敢懈怠,我不杀他,也会让他亲眼看着同伴因他而死。”
话音落下,三百人齐刷刷跪地,右手按胸,低吼一声:“鸦首!”
那一声吼,撕裂风雨,震得山岩微颤。
训练即刻开始。戴缨亲自带队,在暴雨中穿行山谷,勘察地形,布置陷阱。她熟知陆铭章所绘地图的每一处标记,更结合实地调整战术:鹰嘴崖南谷狭窄陡峭,两侧山壁布满碎石,正是绝佳伏击之所。她命人于高处堆叠滚木?石,以绳索固定,待敌军半数入谷时猛然切断,封锁退路;又派轻功高手潜伏上游,准备决堤引水,冲毁粮车;最后由五十名弓手埋伏山顶,专射护军将领与传令兵。
“粮草不能带走,必须烧尽。”她在沙盘前强调,“我们要的不是补给,是混乱。一旦地方官员上报‘叛军作乱,劫毁军资’,朝廷必派重兵清剿,届时民怨沸腾,便是陆大人反扑之机。”
陈左在一旁默默记录,心中震撼不已。他曾以为这位姑娘只是聪慧坚韧,却不料竟能运筹帷幄至此。她不像学过兵法,却深谙“攻心为上”的要义。
第三日清晨,雨停,天光破云。戴缨带着小队斥候最后一次探查鹰嘴崖周边,忽然发现一处异常??谷口外三里处,竟有一座废弃烽燧台,本应早已坍塌,如今却隐约可见新踩踏过的足迹,以及半掩在泥中的炭灰。
“有人来过。”长安低声提醒。
戴缨蹲下身,拨开湿土,拾起一片残破布条,其上绣着极细的银线纹样??那是罗扶城中王府侍卫专用的内衬标记。
她瞳孔骤缩。
“不是我们的人。”她喃喃,“是追兵……这么快就查到了踪迹?”
陈左神色凝重:“恐怕是湘思那边出了问题。她既然对杨三娘下手,必定也在暗中调查你的去向。或许她已察觉你提前离京,顺藤摸瓜追到了这条线。”
戴缨闭眼片刻,脑海中闪过母亲咳血卧床的画面,心头如针扎刺痛。但她很快压下情绪,冷声道:“来不及回防。我们现在唯一能做的,就是加快行动??提前两日动手。”
“可队伍尚未完全准备妥当!”陈左反对。
“正因为敌人已逼近,我们才必须抢先一步。”戴缨目光如铁,“等他们调集大军合围,我们就真的插翅难飞了。现在动手,尚有一线先机。”
众人沉默良久,终是点头。
计划即刻变更。所有部署提前启动,斥候加派双倍,沿途设哨,一旦发现敌军调动,立刻点燃狼烟示警。戴缨亲率主力连夜奔袭,直扑鹰嘴崖。
第五日夜,队伍抵达预定位置。山谷静谧,唯有风穿石缝的呜咽。戴缨登上峰顶,俯瞰下方蜿蜒小道,心中默念:明日午时,敌军将至。
她取出贴身收藏的那半枚铜钱,轻轻摩挲。火光下,铜钱边缘刻着极细的小字:“春衫解尽,不负此生。”
她忽然明白了陆铭章的深意。他从未打算让她苟且偷生,而是要用她的存在,点燃一场燎原之火。而她母亲杨三娘,那个温婉柔弱、只会煮茶绣花的女人,竟是废后之妹、玄甲营虎符的持有者??这枚棋子,早在二十年前就被埋下,只待今日觉醒。
“姑娘。”长安走近,递上一碗热汤,“歇一会儿吧,明日才是生死关头。”
戴缨接过,却没有喝。她望着北方星空,低声道:“你说……娘亲撑得住吗?”
长安沉默片刻:“陆大人不会让她轻易死去。他在京城还有布局,元载会护她周全。再说……”他顿了顿,“杨三娘那样的女人,从来都不是任人宰割的命。”
戴缨终于露出一丝苦笑:“是啊,她教会我的第一件事,就是哭可以,但不能太久。”
翌日午时,晴空万里。远处尘土飞扬,一支浩荡车队缓缓驶入鹰嘴崖南谷。旌旗猎猎,赫然写着“户部督运”四字,前后各有骑兵护卫,中间百余辆大车装载粮袋,马蹄声与车轮滚动声交织成一片肃杀之音。
戴缨伏于山巅,手中握紧号角。
“所有人,准备。”她轻声下令。
滚木?石就位,引水渠闸口松动,弓手拉满长弓,箭尖涂毒,只待一声令下。
当敌军前锋踏入谷中三分之一时,戴缨举起号角,深深吹响??
呜??!
刹那间,山崩地裂!
高处绳索齐断,巨木滚石轰然坠落,砸断车队首尾,将八百护军困于狭谷之中。紧接着上游决堤,洪水奔涌而下,冲翻粮车,泥浆裹挟着粮食四处横流。弓手万箭齐发,专取将领咽喉,惨叫声此起彼伏。
混乱中,戴缨亲自率五十死士自侧岭突袭,短兵相接,刀光染血。她手持双刃,身形矫捷如魅,在敌阵中穿梭斩杀,专挑指挥核心下手。一名副将刚欲组织反击,已被她一刀割喉;另一名校尉举盾迎战,却被她一脚踹入洪流。
战斗不过半个时辰,护军已然溃败。幸存者四散奔逃,却被早已埋伏在外的游击队一一截杀。最终,无一人逃脱。
大火燃起,焚烧剩余粮草。浓烟冲天,十里可见。
戴缨立于火光之前,黑巾已被鲜血浸透,脸上溅满泥污与血痕,唯有一双眼睛明亮如星。她望着熊熊烈焰,心中毫无喜悦,只有沉重。
“这不是结束。”她对陈左说,“这只是第一刀。”
陈左点头:“消息传回罗扶,元昊必震怒。他会怀疑地方叛乱,也会怀疑陆大人旧部作祟。无论哪种,都会引发清洗与镇压,民变将起。”
“那就让火烧得更旺些。”戴缨冷冷道,“传令下去,三日后,袭击邻近两个税仓,放粮于民,并张贴檄文,署名‘北境义军’。”
“可……这样会暴露更多据点。”有人犹豫。
“暴露不怕。”戴缨转身,目光扫过众人,“我们要的就是让他们知道??有人在反抗。恐惧只会滋生更多的恐惧,而愤怒,终将汇聚成河。”
她抬起手,掌心旧伤未愈,新血又添。
“告诉所有人,从今天起,我不是戴缨,也不是什么养女、妾室之女。我是鸦首,是东风,是那件被解下的春衫,终将拂过千山万岭,唤醒沉睡之人。”
众人跪地,齐声低吼:“东风渡岭!东风渡岭!”
而在千里之外的罗扶城中,湘思正得意洋洋地饮下一杯庆功酒。
“杨三娘昨夜昏厥,太医说撑不过五日。”留儿笑着禀报,“等她一死,您便是王府最尊贵的姨娘了。”
湘思轻抿一口,唇角含笑:“总算清净了。那些碍眼的人,一个个都该消失。”
话音未落,门外突然传来急促脚步声。一名小厮跌跌撞撞冲进来,脸色惨白:“姨、姨娘!北境急报……鹰嘴崖……军粮被劫!全军覆没!”
“什么?”湘思猛地站起,酒杯摔落在地。
“不止……”小厮颤抖着说,“附近两个税仓也被烧了,粮食尽数散给流民,墙上还留了字??”
“写了什么?”湘思厉声问。
“‘**东风渡岭,春衫不解**’……”
湘思如遭雷击,踉跄后退,撞翻案几。
“不可能……她明明已经走了,怎么可能……”她喃喃自语,忽然想到什么,尖叫道:“快!去查杨三娘的屋子!她有没有留下什么东西!”
然而太迟了。
就在同一时刻,郡王府深处,元载亲手点燃了一盏红灯,悬于书房檐角。
这是约定的信号??**春衫已动,天下将变**。
而在北境群山之间,戴缨仰望苍穹,见一颗流星划破长空,坠入远方雪岭。
她轻声道:“娘,你看,星星也肯为我们照亮前路了。”
风起,火盛,人间将乱。
而她,已不再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