戴缨在秦肃的护送下,一路向北疾行。三十里外的安全驿站藏于山坳之中,外观破败,实则四面设伏,暗哨遍布。刚入驿站,便有两名灰衣女子迎上,替她更衣梳洗。戴缨褪去男子短褐,换上粗布裙袄,脸上药粉也尽数洗净,恢复本来面目。她坐在火塘边捧着一碗热汤,指尖仍有些微颤??这一路虽未遇真正杀劫,但精神紧绷如弦,稍一松懈便觉疲惫如潮涌来。
“姑娘不必拘谨。”秦肃递过一块干饼,“此处是陆大人多年经营的暗线据点,平日用来传递消息、转运物资,如今专为你一人所用。明日再行五十里,便可进入北境关防,那边已有接头之人。”
戴缨点头,低声问:“你们大人……可还有别的安排?”
秦肃目光微动,压低声音:“有一封密信,须得您亲启。不到万不得已,不得示人。”
他从怀中取出一封蜡封信笺,交予戴缨。她接过时指尖触到那层火漆,温热未散,似是刚刚封好不久。她没有立即拆开,只是将信贴身收好,心中却已翻江倒海。
陆铭章从未如此郑重其事地给她写信。
夜深,众人歇息。戴缨躺在土炕上,睁眼望着屋顶横梁,耳边是风穿缝隙的呜咽声。她终于忍不住,悄悄摸出那封信,借着窗隙透入的月光拆开封口。信纸展开,字迹果然是陆铭章的手笔,冷峻而工整,一如他的人。
> **“若你见此信,说明你已踏上孤途。我不曾与你说尽前路凶险,并非不信你,而是不愿你在出发前便背负太多重担。你当知,元昊早已察觉我意欲脱身,故近来步步为营,表面宽纵,实则围猎已成。你先行一步,非为逃命,而是为我布下一子??一粒看似无用、实则牵动全局的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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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到北境后,莫要急于寻我旧部,先往‘寒鸦集’落脚,找一个叫‘柳三婆’的老妇,持此信中半枚铜钱为凭。她会告诉你下一步该去何处。切记:不可暴露身份,不可轻信旧识,更不可提及我名。你若死在路上,不过是少了一枚棋子;但你若活着抵达终点,便能让我翻盘有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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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另:杨三娘之事,我已知情。你母乃非常之人,亦涉非常之局。若有机会,护她周全,非为情义,而为大局。她手中握有一物,足以动摇皇权根基。此事暂不可言,待你再进一步,自会知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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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春衫解尽,东风渡岭。此去万里孤光,唯望你不负此名。”**
戴缨读罢,掌心沁出冷汗。她原以为自己只是逃离罗扶、避祸求生,却不料从踏出郡王府那一刻起,便已被推入一场惊天布局的核心。她不是逃亡者,而是诱饵,是暗刃,是陆铭章埋在黑暗中最锋利的一把刀。
而她的母亲杨三娘,竟也牵涉其中?
她攥紧那半枚铜钱,边缘割得掌心发痛。原来娘亲并非只是一个隐居乡野的寡妇,她身上藏着能动摇皇权的东西……是什么?为何陆铭章不肯明说?
她忽然想起幼时,娘亲总在深夜焚毁一些旧信,神色凝重;也曾有一次,她在柜底翻出一枚锈迹斑斑的虎符,问起时却被娘亲厉声呵斥,随即锁入箱中再不许碰。那时她只道是寻常物件,如今想来,那虎符形制古朴,绝非民间所有,极可能是前朝遗物,或与某支失联禁军有关。
若真如此,杨三娘的身份便远非表面这般简单。
戴缨闭目深吸一口气,将信纸投入火塘。火焰腾起,映亮她眼中决意。她不能再以柔弱女子自居,也不能再靠他人庇护前行。既然陆铭章敢把她推上这风口浪尖,她就要让自己配得上这份信任。
翌日清晨,队伍再度启程。越往北行,气候越寒,山势越陡。沿途所见村庄稀落,百姓面黄肌瘦,官府征役频繁,民怨隐隐浮动。秦肃告知,近年朝廷加重赋税,皆因北境战事吃紧,边军粮草不继,而地方官员层层盘剥,百姓苦不堪言。
“这些人恨的不是天灾,是人祸。”秦肃冷声道,“陆大人早年便看出端倪,故而在北境广结义士,暗中积蓄力量。如今虽被迫离京,但他布下的网并未断绝。”
戴缨听着,心中渐渐清明。陆铭章之所以让她先行,不只是为了避开耳目,更是要借她之眼,亲眼看看这片土地的真实模样。他是要她明白,他们所争的,不止是个人生死荣辱,更是万千黎民生计。
第七日黄昏,她们终于抵达“寒鸦集”。此地不过是个荒僻小镇,几排低矮土屋夹着一条泥路,镇口立着一块歪斜木牌,上书三字,墨迹斑驳。镇中行人寥寥,多是披毡裹衣的流民,眼神麻木。
秦肃停下脚步:“我只能送你至此。接下来的路,必须你自己走。”
戴缨点头,从怀中取出那半枚铜钱,紧紧握住。她独自走入镇中,在一处挂着破布帘的茶肆前驻足。门口坐着个佝偻老妇,白发如雪,双目浑浊,正低头缝补一只旧鞋。
“婆婆。”戴缨轻声唤道,“可识得这枚铜钱?”
老妇抬眼,目光如针般刺来。片刻后,她缓缓伸出手。戴缨将铜钱放入她掌心。老妇摩挲片刻,忽然冷笑一声:“晚了三天,差点就被当成奸细宰了。”
说罢,她起身掀开帘子:“进来吧。”
茶肆内阴暗潮湿,墙上挂着几串干辣椒和熏肉,角落堆着杂物。老妇引她至后屋,推开一口废弃水缸,露出下方地道入口。
“下去。”她说,“有人等你。”
戴缨毫不犹豫跃入地道。下行十余级石阶,眼前豁然开朗??一间宽敞石室,四壁插着火把,中央摆着一张木桌,桌上摊开着一幅巨大舆图,标注着北境十七城防、兵力分布、粮道走向。
而站在图前的那个男人,转身望来时,戴缨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陈左?”她失声叫道。
那男人正是她留在罗扶的小肆管事陈左!可此刻的他,哪里还有半分市井商贾的模样?一身黑袍,腰佩短匕,眉宇间杀气凛然。
“姑娘。”他拱手行礼,语气沉稳,“属下奉命在此接应,已等候多日。”
“你……你怎么会在这里?你不是在打理小肆吗?”戴缨震惊不已。
陈左淡淡一笑:“小肆只是掩护,我真正的身份,是陆大人安插在罗扶的暗桩首领。这些年,我借经商之便,收集各地情报,打通南北商路,也为今日之举铺平道路。”
戴缨怔住。她忽然意识到,自己对陆铭章的认知,恐怕连冰山一角都未曾触及。那个平日里沉默寡言、喜怒不形于色的男人,竟早已织就一张横跨南北的情报巨网,而她身边最亲近的人,可能都是他布下的棋子。
“那你可知我母亲的事?”她急切问道。
陈左神色微变,看了她一眼,终是点头:“知道一些。但有些事,现在还不能说。你只需记住,杨三娘不是普通人,她是先帝废后之妹,当年因宫变逃出京城,隐姓埋名二十年。她手中的那枚虎符,是先帝亲赐,可调动一支名为‘玄甲营’的隐军,人数不多,却皆是百战精锐,藏于北境深山,至今未被发现。”
戴缨如遭雷击,踉跄后退一步。她竟然是废后之后?是皇族旁支?难怪陆铭章说她手中之物足以动摇皇权!
“所以……我也是……”她声音发抖。
“你是庶出血脉,无继承权,但血统是真的。”陈左低声道,“这也是为何陆大人执意护你周全。你不仅是他的养女,更是将来可以举旗正名的一面旗帜。”
戴缨久久不能言语。她原以为自己只是个被命运拨弄的孤女,却不料身世竟如此离奇。她不是蝼蚁,而是潜龙,一旦腾空,便能搅动风云。
“我该做什么?”她终于开口,声音已恢复冷静。
陈左指向舆图一角:“七日后,北境大雪封山,届时会有一次军粮押运,由元昊亲信押送,路线经过‘鹰嘴崖’。你的任务是??劫下这批粮草,并嫁祸给地方叛军。此举一可削弱敌方供给,二可激化地方与朝廷矛盾,三可为我们后续行动制造混乱。”
戴缨盯着地图,眼中燃起火焰:“需要多少人?”
“三百精锐,已在此集结。由你亲自指挥。”
她猛地抬头:“我?”
“陆大人说了,”陈左直视她双眼,“你要么一辈子做被人保护的弱女子,要么从这一刻起,成为能决定别人生死的人。你选哪一个?”
戴缨沉默良久,缓缓摘下发簪,将长发束成利落马尾。她取过案上短刀,划破掌心,鲜血滴落在舆图之上,正落在“鹰嘴崖”三字之间。
“我选后者。”
与此同时,罗扶城中,湘思终于等来了她想要的消息。
“启禀姨娘,昨夜探子回报,那妇人杨三娘夜间咳血不止,今晨已卧床不起,太医署开了方子,说是‘郁结于心,气血两亏’。”留儿低声禀报。
湘思端坐镜前,唇角扬起一抹冷笑:“郁结于心?她的心病才刚开始呢。缠梦散已入肺腑,不出十日,必见成效。等她一死,我看王爷还能宠幸那贱人生的孩子多久。”
她站起身,踱步至窗前,望着远处杨三娘所居院落的方向,眼中寒光闪烁:“只要她死了,一切都会回到从前。那些姬妾争宠的日子,才应该是这座王府的主调。”
然而她并不知道,就在她得意之时,一封密信正通过地下渠道送往北境。信中只有八字:
**“春衫已动,东风将至。”**
而在郡王府深处,元载站在书房暗格前,手中握着另一封密信,正是戴缨留下的那句暗语:“春衫解尽,东风渡岭”。
他轻轻摩挲信纸,低语:“三娘,你女儿比你想的还要狠,也比我想象的更像你。”
窗外,乌云压城,雷声隐隐。
风暴,真的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