虚无的同化之力,如同无声的潮水,淹没了李牧的腰部。
他失去了对下半身的全部感知。那种感觉无比诡异,仿佛自己不再是一个完整的人,而是一个残缺的、漂浮在纯白虚无中的上半身幽灵。他成了一段被截断的故事,没有开头,也即将没有结尾。
“从有到无,才是宇宙最根本的秩序。”空极太虚漠然的声音在纯白中回响,像是在宣读一篇早已写就的悼文,“你不该抗拒。”
李牧没有理会。一种比肉体消失更深邃的恐惧,正从他的神魂深处蔓延开来。
他的记忆,正出现大片大片的空白。
他想不起自己是如何走路的。双脚交替,踏在坚实的大地上,那种感觉是什么?他想不起来了。他拼命回想在大墟边上放牛时,追着祸斗在草地上奔跑的感觉,脑海中却只剩下一片褪色的模糊。
关于“大地”、“行走”、“奔跑”……所有与下半身相关的概念,都在他的认知中被强行擦除。
他像一个溺水者,拼命想抓住一些实在的东西。
于是他低下头,用尽全部的意志,死死地盯着怀里李岁的脸。她的面容苍白,双目紧闭,长长的睫毛上仿佛凝结着一层冰霜。
他要把这张脸,这副模样,狠狠地刻进自己即将消散的灵魂里。只要还记得她,自己或许……还算是存在的。
“在‘无’之中,羁绊是最沉重的负担。”空极太虚似乎察觉到了他的意图,语气里第一次带上了一丝近似于“兴致”的波澜,“我会帮你卸下它。”
一股比之前更精纯、更锋利的虚无之力,如同一根无形的探针,直接刺向李牧的视觉与记忆中枢。
“不!”
李牧在心中狂吼,但发不出任何声音。
他惊恐地发现,眼中李岁的面容开始变得模糊,如同被狂风吹皱的水中倒影。眉眼、鼻梁、嘴唇……这些他无比熟悉的轮廓,正在融化、散开。
他越是想看清,就越是模糊。
“不……不要……”
巨大的恐惧终于压垮了他最后的精神防线。他放弃了所有徒劳的抵抗,意识如同一块沉重的石头,向着无尽的、混乱的黑暗深渊沉去。
“爷爷……屠夫爷爷……瘸子爷爷……”
他绝望地呼唤着九位爷爷的名字,但回应他的,只有比虚无本身更加死寂的沉默。
被世界抛弃的感觉,将他彻底淹没。
就在他的意识之火即将彻底熄灭时,一点微光,在黑暗的最深处意外地浮现。那是一段被尘封的记忆碎片,温暖而又荒唐。
画匠爷爷坐在院子里,递给他一张干净的白纸。
“傻小子,画个牛我看看。”
李牧当时还很小,他认真地趴在地上,用木炭画了一只四不像的牛。
画匠爷爷笑眯眯地收走了纸。
“傻小子,纸没了,你怎么画?”画匠爷爷问道。
李牧愣住了,呆呆地看着自己空空如也的双手。
画匠爷爷哈哈大笑,抓起李牧沾着炭灰的手,在他自己那张沾满各色颜料的脸上,重重地画了一道黑线。
“看见没?脸也是纸。”
他又指了指旁边的空气:“这,也是纸。”
李牧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最后,画匠爷爷脸上的笑容消失了,眼神变得前所未有的清醒,又带着一种极致的疯癫。他蹲下来,一字一句地对李牧说:
“记住,傻小子。如果有一天,连空气都被人拿走了,那你就把自己变成画,让那个拿走一切的傻子,变成一张画着你的、最可笑的白纸!”
这段疯癫到毫无逻辑的教诲,此刻如同一道贯穿万古的惊雷,在李牧即将消散的意识中轰然炸响。
一个前所未有的、疯狂到极点的念头,开始萌芽。
现实中,李牧的身体已经被同化到了胸口。他的呼吸功能正在消失,连带着“呼吸”这个概念也一同被抹除。他能感觉到,自己心脏的跳动,正在变成一个无法被理解的、毫无意义的动作。
濒死的生理反应,通过【疯理智双生图】那根仅存的、细若游丝的链接,化作最尖锐、最强烈的警报,狠狠地刺入了李岁那被层层冰封的神魂深处。
冰层最核心的地方,似乎出现了一丝微不可见的裂缝。
李牧已经无法思考。
但他凭着最后的本能,抓住了那个疯狂的念头。
他不再抵抗,不再挣扎,反而主动、彻底地放弃了所有精神防御。
他任由那吞噬一切的虚无之力,如山崩海啸般涌向他的头颅,涌向他的识海,涌向他神魂最深处、那颗代表着他一切根基的【诡神王座】的种子。
空极太虚的嘴角,终于勾起一丝微笑。
结束了。
纯白的虚无之力,毫无阻碍地涌入了李牧的识海。
他的头颅开始变得透明,像是被雨水浸湿的宣纸。脑中残存的最后几段记忆,也在这股力量的冲刷下迅速褪色。
空极太虚脸上露出了胜利的微笑。
他即将收获一件完美的藏品——一个从概念层面被彻底抹除、只剩下“虚无”本质的“前天尊级”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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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李牧的“自我”概念即将被彻底格式化的前一纳秒。
一道冰冷、纯粹,不带任何情感,却蕴含着无上坚定的意念,通过【疯理智双生图】那最后一道微弱的光丝,精准地注入他的神魂核心。
“如果没有纸,你就自己变成纸。”
是李岁!
这句来自李岁的话,如同最精准的催化剂,与画匠爷爷那句“把自己变成画”的疯癫教诲,轰然相撞,完美融合!
刹那间,一个完整的、超越常理的破局逻辑链在李牧即将归零的意识中瞬间形成:
不是要在白纸上画画。
也不是要把自己画在白纸上。
而是……要把自己变成白纸,让敌人存在于“我”这张纸上!
李牧的意识放弃了所有对肉体的眷恋,放弃了所有对“存在”的执着,以前所未有的决绝,主动、彻底地沉入了神魂最深处——与那枚灰色的、【诡神王座】的种子,融为一体!
“嗯?”
在空极太虚惊愕的目光中,李牧那即将完全透明的身体,突然“啵”的一声,像一个被戳破的肥皂泡,彻底消失了。
没有化为光,没有化为尘,就是凭空地、不讲道理地,消失了。
原地只剩下他一直抱着的那个白裙少女,静静地悬浮在虚无之中。
空极太虚一愣。
他第一次在自己的领域里,“丢失”了目标。他的神念扫过每一寸“虚无”,却找不到任何属于李牧的痕迹。
一个“存在”,是如何能从“无”之中,彻底“消失”的?
他无法理解。
下一刻,在这片纯白的、绝对的“无”的中心,李岁身前的位置,凭空出现了一个小小的黑点。
那不是能量点,也不是物质点。
那是一个用孩童最拙劣的笔触画下的、歪歪扭扭的句号。
“。”
这个“句号”如同一滴浓墨滴入了清水,开始以一种近乎蛮横的方式,迅速向外扩散。纯白的空间,被一种混乱、斑斓、充满矛盾法则的“色彩”所污染。
“这是……什么?”
空极太虚惊恐地发现,他与自己领域的联系正在被强行切断。他感觉自己从这片空间绝对的“主人”,变成了一个不受欢迎的“客人”。
这片“太虚”,正在被另一种更霸道、更不讲理的“现实”所覆盖!
领域内,出现了第一条全新的、荒诞的法则。
“此地禁止装酷。”
话音落下的瞬间,空极太虚那身由虚无能量构成的、飘逸出尘的万古长袍,瞬间变成了一件印满了黄色小鸭子图案的、紧绷在身上的滑稽泳裤。
他那张万古不变的漠然表情,也在这匪夷所思的变化下,瞬间崩裂。
一个声音在整个被污染的空间中响起。那声音是无数孩童的嬉笑、老人的呢喃、疯子的尖叫、屠夫的磨刀声、瘸子的脚步声……所组成的宏大合唱:
“在此地,我,即是唯一的法则!”
轰——!
一尊由无数狂乱疯纹和法则线条构成的、闪烁不定的能量王座,在虚空中轰然显现。
王座之上,一个同样由法则线条构成的身影缓缓凝聚成型。
是李牧。
他不再是血肉之躯,而是这片新领域的化身。他低头,看着王座之下那个穿着小黄鸭泳裤、惊骇欲绝的天尊,露出了一个天真而又残忍的笑容。
“向上,就是向下。”李牧随手定义了第二条法则。
空极太虚想也不想,便要向上飞遁逃离这个诡异的地方。然而他的身体却完全不受控制,以更快的速度,狠狠地向着李牧脚下那片由涂鸦构成的“地面”直直撞去!
与此同时,没有任何人察觉到。
在李岁的神魂空间内,她那因耗尽所有精神力而变得近乎透明的灵魂虚影,其双眼的至深之处,一轮微不可见的、妖异的血色月亮,悄然无声地彻底成型。
而在这片全新的【疯王领域】中,李牧看着在自己制定的荒诞规则下狼狈不堪的空极太-虚,像是找到了一个新玩具的孩子。
游戏,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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