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官琼平静地看着焦急万分的林锐，没有立刻回答他的问题，反而问了一个让他始料未及的问题。
“林锐，回答我。我们是谁？”
她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让周围嘈杂的战场似乎都安静了一瞬。
林锐愣住了。他看着将军那双毫无波澜、深不见底的眼眸，下意识地挺直了胸膛，大声回答，仿佛是在说服自己，也是在提醒将军。
“我们是伪天庭的律法之枪！是天尊的剑！是秩序的守护者！”
每一个词，都曾是他铭记于心、引以为傲的信条。
然而，上官琼缓缓地摇了摇头。
她的目光越过林锐的肩膀，看向那些在临时庇护所门口，抱着孩子、搀扶着老人、在寒风中瑟瑟发抖的平民。
“错了。”
她的声音依旧不高，却清晰地传到了周围每一个竖起耳朵的士兵耳中。
“从今天起，我们是望乡镇的盾，是这些哭泣之人的墙，是所有被当做‘代价’的无辜者的剑。”
话音落下的瞬间，她猛地举起了手中那杆金灰驳杂的【无道】之枪。枪尖不再指向任何一个敌人，而是直指苍穹，直指那艘高悬于天际、冷漠窥视的星梭。
这是她的第一道“叛逆”之令。
“传我命令！全军听令！”
她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金石相击的决绝，响彻这片血染的战场。
“第一！放弃所有预设阵地，以庇护所为核心，建立环形防线！不惜一切代价，保护所有平民！”
“第二！所有神机司修士，立刻重设界门发生器参数，目标：逆向坍缩！我要你们在半个时辰内，把那个该死的洞给我关上！”
“第三！”她顿了顿，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斩钉截铁，“忽略所有来自‘观星使’的指令。此刻起，我，上官琼，是你们唯一的指挥官！”
这三道命令，如三道惊雷，在所有幸存士兵的脑海中轰然炸响。
违抗天尊，攻击裂缝，宣布独立指挥权……
这不是违纪，这是公开的叛乱！
许多追随她而来的年轻士兵，脸上都露出了骇然之色，他们手足无措地看着自己的将军，又惊恐地望向天空，仿佛能看到天尊震怒的眼神。
战场上，出现了一阵死寂般的沉默。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沉默中，一名断了一条手臂、浑身是血的金鳞卫老兵，突然用尽全身力气，将手中的断矛狠狠砸在地上！
“铛”的一声脆响，他嘶哑着嗓子，用尽所有力气吼道：
“誓死追随将军！”
这一声吼，像一颗投入火药桶的火星。
“誓死追随将军！”
“誓死追随将军！！”
越来越多的金鳞卫老兵，那些曾在无数战场上追随她、信任她的部下，那些早已厌倦了冰冷命令的战士，齐声怒吼起来。他们的声音汇成一股洪流，冲散了恐惧，点燃了压抑已久的血性。
林锐呆呆地看着这一切。他看着那些曾经和他一样，将“服从”二字刻在骨子里的同袍，此刻却毫不犹豫地选择了一条通往毁灭的道路。
他脑海中“忠于天庭”的信条，在这一刻，被同袍们的怒吼和将军决绝的背影，冲击得支离破碎。
高空的星梭内，观星使通过备用频道，清晰地听到了上官琼的命令和士兵们的呼应。他气得浑身发抖，古板的面容第一次因为极致的愤怒而扭曲、狰狞。
“疯了……都疯了！一群陪葬的疯子！”
他立刻接通了与时极烛龙的最高通讯。
“天尊！诱饵叛变！她正在组织抵抗，试图关闭裂缝！是否……提前启动‘净化’？”
通讯器那头，沉默了片刻，随即传来时极烛龙那仿佛带着永恒倦意的、慵懒而冷酷的声音。
“不必。”
“一只蚂蚁在落入蛛网前的挣扎，只会让戏剧更好看。按原计划进行。”
“我倒要看看，她的剑，有多硬。”
通讯被切断，观星使的脸上青一阵白一阵，最终化为一片冰冷的残忍。
下方的战场上，上官琼没有再理会天上的窥视。她翻身跃上一头背部装甲尚还完好的机关战兽，将手中长枪向前猛地一指，声音传遍了整个正在重组的防线。
“律法已死，我辈当立新道！——进攻！”
“进攻！”
随着上官琼冰冷的号令，机关战兽发出一声沉闷的咆哮，如同一颗呼啸的陨石，义无反顾地撞入了黑色的道诡潮中。
她一马当先，残存的部队紧随其后，组成一个锋锐无匹的锥形，狠狠扎向敌阵。
长枪【无道】在她手中再无半分犹疑。枪法大开大合，每一次挥舞都带起一片金灰驳杂的流光。那光芒不似纯粹的净化之力，更像一种致命的腐朽，一种秩序的崩解。
一只形态如织网蛛的道诡迎面扑来，吐出的丝网带着扭曲空间的法则之力。上官琼看也不看，长枪横扫。枪芒触及丝网的瞬间，那坚韧的法则之线竟如同被酸液腐蚀，寸寸断裂、消弭于无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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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心中一片空明。这就是【无道】的力量。它并非摧毁，而是搅乱。它将构成道诡的“疯狂法则”本身视为一种秩序，然后用更深层的“崩坏”之力将其瓦解，让它们从内部自我湮灭。
“侧翼！稳住侧翼！”
防线另一端，林锐沙哑的嘶吼传来。他指挥着幸存的神机司修士，在残垣断壁间疯狂构筑临时的防御工事。一台台能量发生器过载运转，试图逆向干扰那道愈发狰狞的空间裂缝。但不断从裂缝中涌出的道诡，如无穷无尽的黑色潮水，一次次将他们的努力拍碎。
街道的拐角处，混乱的战局中上演着一幕荒诞的剧目。
“道祖保佑！不！疯神大人救我！”
千幻道人被一头体型巨大、长满了数百只滴溜溜转动眼球的【千目蛞蝓】逼入死角，吓得屁滚尿流。那蛞蝓的巨口中满是黏液与螺旋状的利齿，正缓缓张开，准备将这个吵闹的食物一口吞下。
上官琼在激战的间隙瞥见了这一幕。她的眼神没有丝毫波动，这个江湖骗子在她眼中与一块路边的石头无异。
然而，就在那蛞蝓的巨口即将合拢的瞬间，她反手一拧，【无道】之枪脱手而出。
长枪化作一道追魂夺魄的金灰流光，在空中划出不可思议的弧线，精准地从蛞蝓最大的一只主眼穿入，带着沛然莫御的崩坏之力，将其死死钉在了后方的墙壁上！蛞蝓庞大的身躯剧烈抽搐了几下，便化作一滩脓水，只有那杆长枪兀自嗡鸣。
千幻道人瘫软在地，裤裆一片湿热。他抬起头，看着远处那道浴血的修罗身影，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敬畏与恐惧。
他完全不理解，这个女人为何要救他。在这样的战场上，他只是一个无足轻重的小骗子，一个随时可以被牺牲的累赘。
“将军！”
凄厉的吼声将上官琼的注意力拉回。
一头高达十丈的【巨骸道诡】终于突破了金鳞卫用血肉筑成的防线，它那由无数骸骨拼接而成的巨拳轰然砸下。
三名来不及闪避的金鳞卫，连同他们的信念与忠诚，瞬间化为一滩无法分辨的肉泥。
另一边，更为可怖的景象正在发生。数名士兵被一种散发着灰暗光环的变异道诡笼罩，他们的身体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衰老、腐朽，皮肤长出尸斑，血肉化为尘土，在无声的哀嚎中化为一堆枯骨。
“将军！顶不住了！东侧防线被突破！我们被包围了！”林锐的声音在通讯法器中嘶哑得如同破旧的风箱。
上官琼神念一动，钉在远处的【无道】之枪化作流光飞回手中。她环顾四周，面甲下的嘴角勾起一抹凄凉的弧度。
她的部队被彻底分割、包围，伤亡已经超过七成。后方庇护所的入口暴露在道诡的兵锋之下，岌岌可危。而远方，那座【界门发生器】还在疯狂地吐出更多的噩梦。
四面楚歌，十面埋伏。
高空中，观星使的星梭内，他正端着一杯热茶，如同欣赏戏剧般欣赏着下方的惨状。
“看到了吗？这就是背叛者的下场。”他对身边的副官冷笑着说，“准备记录最终数据，‘时间陷阱’将在半刻后启动。这场闹剧，该结束了。”
战场中心，上官琼身上的金色战甲已然破碎不堪，裂缝中渗出的鲜血染红了她的手臂，顺着枪尖，一滴滴落在被鲜血浸透的土地上。她剧烈地喘息着，过度催动【金乌燃血法】的副作用开始浮现，视野边缘阵阵发黑。
她看到跟随自己多年的老兵被道诡撕碎，看到庇护所门口平民绝望的眼神，看到医官抬着昏迷的导师，向更深的地底撤去。
她仿佛看到了自己所有的努力，所有的挣扎，所有的牺牲，最终都化为了一个巨大的、血色的笑话。
然而，就在这最深的黑暗与最刺骨的绝望中，她那双被血污和硝烟模糊的眼眸，却陡然亮了起来。
那是一种烧尽了所有迷茫、软弱和侥幸之后，只剩下最纯粹、最坚硬的意志之光。它剔透如钻石，冰冷如恒星。
她输了。
输得一败涂地。
但她没有错。
上官琼缓缓举起手中的【无道】之枪，枪尖遥遥对准了将她团团包围的、如同几座小山般的【巨骸道诡】。
她笑了。
那是她从踏入望乡镇以来，第一次发自内心的笑。坦然而无畏，决绝而宁静。
“来吧。”
她轻声说。
就在她身后，那被鲜血与绝望浸染的空气中，一道微不可查的、仿佛孩童随手涂鸦般的空间裂缝，正悄然无声地张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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