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上官琼的神识探入那暗红色的入口时，仿佛一脚踏入了凝固的血海。
周围不再是冰冷的金属与符文，而是一片由暗红色数据流构成的虚拟空间。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铁锈般的腥气，无数细碎的、压抑的哀嚎声在耳边若隐若现。
与旁边那片辉煌、肃穆的金色“公开档案库”相比，这里就是地狱。
上官琼强忍着神魂传来的不适感，她没有漫无目的地翻阅，而是将这次任务作为索引，在虚空中具现出的检索光幕上，输入了几个冰冷的关键词。
“诱饵。”
“可控性牺牲。”
“必要代价。”
嗡的一声，数千份被标记为不同密级的卷宗，如同被惊扰的血色蝙蝠，瞬间从数据深海中浮现在她眼前。
她随手点开最上面的一份。
卷宗的封皮上写着：【“浊龙之灾”肃清报告】。
官方结论部分，措辞庄严而光辉：“……此役，我律法之枪第三卫队英勇奋战，成功于‘黑沙绿洲’地界，击杀S级道诡‘浊龙’，彻底消弭了一场可能席卷数十座城市的巨大灾难。行动中，‘黑沙绿洲’城镇因剧烈的法则冲突引发地脉崩溃，不幸被沙海淹没，造成部分平民伤亡，损失在预估范围内……”
上官琼心头一跳。这份报告她有印象，当年还曾作为“以小博大”的经典战例，在全军通报嘉奖。
她深吸一口气，利用“守望者”的幽灵权限，点开了报告下方一个灰色、不可见的隐藏附件。
那是一段作战影像。
影像的视角来自于一名普通的律法修士，画面在剧烈地晃动。但上官琼还是一眼就认出了那熟悉的金色盔甲。影像中，她的同僚们并非在疏散平民，而是在绿洲外围，如同驱赶牲畜一般，用阵法和刀光“护送”着那头咆哮的S级道诡“浊龙”，一步步逼向绿洲中心那座繁华的城镇。
影像的最后，是数十名修士在城镇外围同时结印，一名队长冰冷的声音响起：“引爆地脉法阵，启动‘净化’程序。以天尊之名，秩序永存！”
伴随着这句话，冲天的火光与沙暴吞噬了一切。
所谓的“地脉崩溃”，竟是他们亲手引爆。
一阵强烈的反胃感从胃里直冲喉咙。上官琼颤抖着手指，关掉了这段影像，几乎是凭着本能，点开了第二份报告。
【净化“腐骨之疫”行动报告】。
结论同样光鲜亮丽：“……成功阻止了A级瘟疫‘腐骨之疫’向上级城市‘银月城’的蔓延，保障了核心区域的绝对安全……”
上官琼直接跳过了结论，权限全开，调出了最原始的记录数据和一份加密的日志。
日志的作者，来自一个她从未听说过的、神机司下属的秘密小队。
“第三日，疫区封锁完成，共计三万四千七百名感染体。禁止任何治疗方案介入，确保样本原始性。”
“第七日，记录到首例三阶段变异，感染体体表骨骼外翻，形成角质层。极具研究价值，已命名为‘骨甲样本零一号’。”
“第十五日，所有样本生命体征消失，已彻底化为枯骨。数据采集完整，为后续‘骸骨傀儡’项目提供了完美的理论基础……”
“呕——！”
上官琼猛地断开了神识连接，她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扼住了喉咙，身体不受控制地冲出营帐，跪倒在冰冷的黑石地面上，剧烈地干呕起来。
冰冷的夜风吹在她煞白的脸上，却丝毫无法让她混乱滚烫的大脑降下一丝温度。
她吐出来的，只有酸水。可她感觉，自己仿佛要将五脏六腑，连同二十年来所坚信的一切，都一并吐出来。
她撑着地面，摇摇晃晃地站起，擦去嘴角的狼藉。她抬起头，那双曾经清澈坚定的眸子里，此刻只剩下一种麻木的、近乎疯狂的死寂。
她重新走回帐内，再次连接上那片血色的数据海洋。
这一次，她开始疯狂地翻阅。
一个又一个城镇的名字，一座又一座浮空岛的编号，在她眼前飞速划过。在公开报告里，它们是“荣耀战场”，是“胜利的丰碑”；可在这些封存的记录里，它们只是一个个冰冷的伤亡数字，一串串“必要的代价”。
【飞虹城阻击战报告·附件三：为确保道诡‘千喉’无法突破防线，于第三号大坝泄洪，淹没下游七座村镇，预计‘清洗’人口三十余万，成功将道诡拖延了十二个时辰。】
【东林矿区妖兽潮平叛记录·附录：引爆二号矿脉，制造塌方，将矿区内五万矿工与兽潮一同活埋，行动判定为‘高效费效比’。】
一行行，一页页，都是触目惊心的血。
恍惚间，她眼前那些血色的文字，与她记忆中，英灵殿里那一排排冰冷的灵位重叠在了一起。
她想起了那位总喜欢摸着她头，说“小琼以后也要成为守护大家的好剑”的王师兄。她想起了那位在入伍前夜，羞涩地送给她一朵小花的女孩小雅。
他们的灵位上刻着：【殉于飞虹城阻击战】、【殁于东林矿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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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一直以为，他们是为守护而死的英雄。
现在她终于明白了，他们的“荣耀牺牲”，不过是某份报告里一个轻描淡写的注脚，一个“必要代价”的零头。
她发现了一个更可怕的规律。
越是靠近十大天尊直属天宫的“核心神域”，这类“牺牲”就越少。而越是她们这些偏远、贫瘠、信仰不那么“虔诚”的地区，就越容易成为被随意丢弃的“代价”。
她一直引以为傲的“守护”，原来只是在守护一个巨大的、分等级的“牧场”。
而她和她麾下那些同样怀抱理想的律法之枪，不过是牧场主手中的鞭子和牧羊犬，唯一的职责，就是阻止底层的“牲畜”跑出栅栏，好让天尊们可以更安心、更从容地享用。
“呵……呵呵……”
上官琼呆呆地坐在终端前，泪水终于决堤，无声地滑落。她没有哭出声，只是喉咙里发出意义不明的、仿佛漏气般的笑声。
她曾经坚信不疑、愿意为之献出一切的世界，在这一刻，被她亲手挖掘出的真相，彻底砸得粉碎。
她毕生所攀登的、那条通往“正义”与“荣耀”的阶梯，原来……竟是由无数无辜者的白骨砌成的。
在无尽的绝望与麻木中，她的目光，被一个在数份报告中反复出现的名字所吸引。
在好几份手段最冷酷、伤亡最惨重的报告末尾，都能看到同一个签发者，或相关责任人的名字。
【时极烛龙】。
上官琼将所有悲伤和愤怒死死压下，压成心底一块最冷最硬的顽冰。
她的手指在检索光幕上，颤抖而又无比坚定地，输入了那四个字。
她要知道，这个即将成为她“盟友”的天尊，这位天庭的秩序守护者，到底还隐藏着多少秘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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