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届金马奖颁奖典礼于昨日晚间圆满结束,冯晓刚导演凭借《我不是潘金莲》斩获最佳导演奖!”“冯晓刚导演深夜发文,诚挚感恩金马奖并期待明年金鸡奖能同样斩获最佳导演大奖......”“内...魏晋靠在导演椅上,手指轻轻敲击扶手,目光扫过监视器里刚拍完的镜头——程勇佝偻着背穿过潮湿窄巷,头顶铁皮棚漏下的雨水滴在他肩头,洇开一小片深色。身后传来潘月明压低声音的笑:“这回真像卖假药的了,连背都驼出职业病。”章若南正蹲在场边补妆,假发边缘被汗水微微浸湿,听见这话抬眼一笑,唇色是刻意调淡的灰粉,衬得眼下青影更重。她没接话,只把手里那支印度神油的小玻璃瓶又攥紧了些。这瓶子早被道具组做过旧,瓶身磨砂泛黄,标签字迹模糊,却在镜头前显出一种令人心头发紧的真实感。“下一个,吕受益进店。”老董的声音从扩音器里传来,沙哑带磁,像块粗粝的砂纸蹭过耳膜。魏晋点头,指尖在分镜脚本上划过第三场第七镜的标注——“特写:药瓶滚动三圈后停驻于裂缝砖缝之间,光斑游移如呼吸”。他忽然想起四天前首映礼散场时,在伯纳悠唐地下车库遇见的喇裴康。对方西装依旧挺括,领带夹上的钻石在应急灯下反出冷光,可眼神飘忽,喉结上下滚动三次才挤出一句:“魏导,后天……后天票房数据,麻烦您多担待。”担待?魏晋当时没应声,只把烟盒里最后一支烟碾灭在轮胎印里。那截烟灰落进水洼,倏忽散成灰雾,像某种无声的谶语。此时场记小跑过来,递上新打的场记板:“魏导,第四场第一条,准备好了。”“Action!”镜头推进,徐瑤荷饰演的吕受益裹着洗得发白的蓝布衫,左腿微跛,右手不自觉地按在腹侧。他推开店门时铜铃轻响,风卷起门楣上褪色的“仁心堂”纸幡,簌簌抖动如垂死蝶翼。“老程,婆的我交房租。”他开口,嗓音干涩,尾音压着气音,像生锈的齿轮勉强咬合。魏晋盯着监视器,忽然抬手:“Cut!”全场静了一瞬。徐瑤荷立刻收住表情,额角沁出细汗,却没急着擦,只垂眸看着自己微微颤抖的左手——那是她为这个角色练了十七天的帕金森式震颤。“瑶荷,”魏晋起身走过去,声音不高,“你刚才说‘婆的’,重音在‘婆’字上。但吕受益不敢提‘婆’,他怕一说出口,那个字就真成了催命符。”他顿了顿,指腹在监视器边缘轻轻一叩,“再试一次。把‘婆’字咽回去,让‘的’字拖长半拍,像……像痰卡在喉咙里,咳不出来也咽不下去。”徐瑤荷怔了两秒,睫毛颤了颤,忽然抬手抹了把脸。再开口时,那句台词像从肺腑深处硬生生撕下来的棉絮:“老程……的……我交房租。”空气凝滞三秒。“咔!这条过了!”老董率先喊出声,嗓音竟有些发哑。魏晋没笑,只朝场记比了个手势。后者立刻举起场记板,金属边沿在顶灯下闪过一道锐利寒光。就在这时,任中伦揣着手机鬼祟凑近,屏幕还亮着:“魏总,刚收到消息——《比利·林恩》北美那边,李鞍导演临时加了三场ImAX特别放映,全在纽约、洛杉矶和芝加哥的旗舰影院。据说……”他压低嗓子,“索尼高层亲自飞过去坐镇,放话要‘用技术尊严,对冲政治羞辱’。”魏晋接过手机扫了一眼。新闻标题刺目:《<比利·林恩>重映引爆技术论战:120帧是否正在杀死电影?》。配图是李鞍站在银幕前,黑框眼镜后的眼神锋利如刀。“呵。”他把手机塞回任中伦手里,“告诉钟总,把《我不是药神》印度取景地的安保预算翻倍。另外,让法务部准备三份文件:第一份,把咱们和印度药厂签的采购协议原件扫描件加密发给中影公关部;第二份,把金陵本地卫生局去年发布的仿制药监管白皮书,标红‘第3.7条:跨境医疗援助物资豁免检验’这一段;第三份……”他忽然停住,目光掠过远处正在调试轨道车的灯光组,“把今天拍的所有吕受益咳嗽镜头,单独剪成一分钟片花,配上字幕‘他们不是病人,是等死的人’。今晚十点,发给所有参与过《滚蛋吧肿瘤君》《送你一朵小红花》主创的微博账号。”任中伦眨眨眼,没问为什么,转身就跑。潘月明不知何时踱到魏晋身边,手里晃着半罐冰啤酒:“师哥,听说你昨天拒了华谊的贺岁档对赌协议?”“嗯。”魏晋拧开保温杯喝了一口枸杞茶,热气氤氲里眼神清明,“他们想用《药神》换《八佰》的宣发资源,我说不行。”“为啥?”“因为《八佰》要拍的是四行仓库,而《药神》拍的是——”魏晋抬手指向刚卸完货的卡车,车厢里堆满印着梵文的蓝色药箱,“是活着的人,怎么把活人当筹码?”潘月明沉默片刻,仰头灌了口啤酒,喉结滚动:“……那敢情好。反正我刚跟佟丫丫打赌,说你肯定会在杀青宴上宣布,下部戏改拍《流浪地球2》的幕后纪录片。”魏晋终于笑了,眼角纹路舒展:“赌什么?”“赌我下个月去横店探班,你管我三天盒饭,顿顿有鸡腿。”“成交。”魏晋伸手,两人击掌。掌心相碰的刹那,远处传来章若南清越的笑声。她正踮脚帮韩佳女整理假发,发丝间别着的银杏叶发卡在阳光下熠熠生辉——那是魏晋今早悄悄塞进她化妆包的。就在此时,助理章若南快步走来,递上平板电脑,屏幕里是实时刷新的猫眼专业版数据。魏晋瞥了一眼,指尖在“单日票房”栏停住:【11月12日 《我不是药神》全国排片率:19.8%|单日票房:4276万元|场均人次:38.7|累计票房:1.21亿元】数字下方,一行小字如刀刻般扎眼:《比利·林恩》同期跌幅-41.3%,《奇异博士》单日破亿。“魏导!”灯光师老张突然高喊,指着天空,“快看!”所有人抬头。初冬的金陵上空,铅灰色云层裂开一道缝隙,斜阳如熔金倾泻而下,恰好笼罩在片场中央那辆锈迹斑斑的二手面包车上——车顶歪斜插着半截断掉的旗杆,旗面被风吹得猎猎作响,上面用红漆潦草写着四个大字:**救 命 药**。风势骤然加剧。旗布翻卷,露出背面同样褪色的字迹:** 江苏省药品监督管理局备案号:苏药临备〔2018〕037号**。魏晋望着那行字,忽然想起昨夜在酒店接到威廉电话时,对方最后那句带着笑意的警告:“Boss,记住,真正的风暴永远不在银幕上——而在审批公章盖下去的下一秒。”他收回视线,对老董抬了抬下巴:“准备下一场。程勇第一次数药粒。”“得嘞!”老董抄起喇叭,声音洪亮如钟,“各部门注意!第五场第一条!演员就位!道具组检查药瓶数量——必须是1987粒,少一粒少一粒都不行!”章若南转身走向化妆间,路过魏晋身边时脚步微顿。她没回头,只把一枚温热的薄荷糖放在他掌心,糖纸在阳光下折射出细碎虹彩。魏晋摊开手掌。糖纸上印着极小的英文:**mintTruth**(真相薄荷)。他慢慢剥开糖纸。甜味在舌尖炸开的瞬间,远处传来韩佳女故作夸张的哀嚎:“哎哟喂~这印度神油擦完,我胳膊肘痒得想啃自己!”全场哄笑。魏晋将糖纸仔细叠成一只小小的纸鹤,放进胸前口袋。那里还躺着一张皱巴巴的A4纸,是今早从金陵市立医院复印来的——《2017年度慢性粒细胞白血病患者用药成本分析报告》,数据栏最末行被红笔圈出:**格列卫年费用:23.7万元|国产仿制药年费用:1.2万元|患者自费比例:91.3%**。纸鹤翅膀在口袋里微微起伏,像一颗尚未冷却的心脏。“Action!”镜头缓缓推进。特写:一只布满老茧的手,正将白色药片逐粒排进铁皮药盒。每落一粒,盒底便发出沉闷的“嗒”声。第1987粒落下时,窗外斜阳恰好移至窗框边缘,将药盒阴影拉长,如一道横亘在现实与银幕之间的、无法逾越的深渊。魏晋没看监视器。他仰起脸,让那束光刺入瞳孔。视网膜上,光斑灼烧出一片雪白。而在那片空白的尽头,他仿佛看见无数个吕受益正穿过晨雾走来,他们手里攥着化验单,衣袋里装着皱巴巴的汇款单,裤脚沾着医院台阶的灰,鞋底粘着药房门口的泥。他们不说话。只是站在光里,静静等待。等待一场迟到太久的审判。等待一次不容拒绝的救赎。等待银幕亮起时,千万双眼睛同时睁开。魏晋闭上眼。再睁眼时,他已抬手按下对讲机:“老董,把刚才那条,第1987粒药片落盒的声音,单独提取出来。”“魏导,要干嘛?”“刻进电影片尾字幕。”他声音平静,“就刻在‘出品人:魏晋’后面,刻成一行小字——”“**本片所有药粒,皆由真实患者手数**。”风掠过片场,掀动剧本页角。那页纸上,铅笔批注密密麻麻,其中一句被红圈重重围住:**“观众骂得越狠,说明我们拍得越真。”**而在这行字下方,另有一行极淡的钢笔字,墨色已微微晕染,像是很久以前写就,又像是刚刚落下:**“真,从来不是终点。是起点。”**片场喧嚣如潮。魏晋转身走向打光板,影子被拉得很长很长,一直延伸到那辆插着“救命药”旗帜的面包车轮下。车轮静止。影子却仍在向前奔涌。奔向未完成的胶片。奔向未开启的放映厅。奔向所有尚未被说出的名字。奔向所有正在等待被照亮的,暗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