摸清楚天罡印的使用方法后,余不饿的心情大好。虽然这是一件只针对邪祟的法器,可对余不饿来说,他真正的敌人,恰恰就是那些邪祟。虽然在这个过程中,免不了一些“内斗”,毕竟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有江湖的地方就有斗争,可这毕竟不是他的“主线”。接下来的两天,余不饿待在院子里,将天罡印的用法摸了个透彻,却一直没有等到该来的消息。看着手中的调令,余不饿有些惆怅。一想到接下来可以参与,对影翎阁的清缴计划,他......“怕。”余不饿答得干脆,声音不高,却像一块铁石砸进青砖地缝里,嗡嗡回响。他抬眼直视王沢,瞳孔深处没有半分闪躲,只有一片沉静如寒潭的澄澈:“可我更怕他们忘了我。”风从院门灌进来,卷起几片枯叶,掠过直升机蒙着的篷布,发出沙沙轻响。远处警笛声此起彼伏,红蓝光芒在墙头明灭不定,映得王沢半张脸忽明忽暗。他没说话,只是盯着余不饿,足足五秒——那不是审视,是评估,像一把老尺子,在量一截刚淬火出炉的钢条,究竟够不够韧、够不够硬、够不够……扛得住接下来要压下来的整座山。洛妃萱站在余不饿身侧半步之后,指尖无意识捻着袖口一枚冰晶凝成的细纹。她没开口,但那一瞬,余不饿能感觉到她气息微滞,仿佛也听见了这句话底下翻涌的暗流。王沢忽然笑了,不是嘲讽,也不是敷衍,而是极低、极哑的一声笑,像砂纸磨过锈蚀的刀背。“小冯跟我说,你杀毕方手底下的那个三品‘灰隼’时,没用武技,就靠一记崩拳,把人肋骨全震裂了,肺叶穿孔,当场咳血三升。”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余不饿左臂内侧——那里衣料撕裂一道口子,露出底下淡青色筋络,正随呼吸微微搏动,“可你刚才,连耗子都快咽气了,都没出手。”余不饿没否认。“你不是不会打,是不想打。”王沢眯起眼,“你专挑他们最疼的地方咬,咬完就松口,等他们疼醒了,再咬第二口。老茶馆那次,你放走两个活口;今天这儿,你让冯少谏留了三具尸体的头没砍——故意的吧?”余不饿终于垂下眼,喉结轻轻一滚。“您知道影翎阁的规矩。”他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他们不认尸体,只认‘活着的证人’。一个逃回去的人,比十具尸体更能搅动风浪。他们越想查我,就越要查;查得越深,就越会碰见我不想让他们碰的东西。”王沢沉默。洛妃萱却在此时开口:“青叔的死因报告,昨天被守夜人档案处锁进了‘灰匣’。”余不饿没看她,只轻轻点头。“灰匣”,海城守夜人内部最高等级封存档案,非三品以上执掌者持双钥不可启封。而青叔的死亡记录里,法医验尸结论写着“经脉寸断、脏腑移位、骨骼未见外伤”,表面看是被高阶武者以纯粹灵压碾碎生机——可余不饿亲手抚过青叔僵冷的手腕,摸到皮肉之下一道极细、极直、如刀锋削出的裂痕,横贯尺泽穴至列缺穴。那是《九转金针谱》第三重“断云手”的独门指劲,七十二名守夜人中,修成此劲者,不足五人。其中一人,三日前刚调任东港区巡防副统领。另一人,此刻正躺在直升机旁,胸口插着半截断刃,死不瞑目。王沢听罢,缓缓吐出一口烟,白雾散开前,他忽然问:“你查到多少?”“不多。”余不饿抬手,摊开掌心——一枚染血的铜牌静静卧在血污之中,边缘已磨得发亮,正面浮雕一只单足立于焦木之上的神鸟,背面阴刻两字:**影翎**。“这是毕方贴身携带的密令符。我在他怀里摸到的,当时他右掌还捏着半张烧了一半的纸,上面有‘东港’‘药库’‘七号冷库’几个字。”余不饿将铜牌翻转,指尖用力一按,背面暗格弹开,露出一枚米粒大小的黑曜石珠,“他们用这东西传信,灵识烙印,一次即毁。我抢下来时,它刚烧到第七道纹。”王沢眼神骤然一紧。黑曜石珠内嵌七道同心环纹,乃影翎阁“七曜链”密讯系统,唯有阁内七位“影主”可启。而东港区七号冷库,三个月前刚被划为“守夜人战略储备点”,名义上存放抗灵毒血清,实则——王沢清楚得很,里面堆着三百吨未登记在册的“蚀骨粉”,一种能短暂压制武者灵脉活性、使其沦为废人的禁药。青叔死前最后一通加密通讯,正是发往东港区后勤调度组。“所以你不是想引他们来。”王沢嗓音低沉下去,像闷雷滚过地底,“你是想逼他们……自己跳出来。”余不饿终于抬头,目光灼灼:“影翎阁不怕死人,怕的是失控。他们以为青叔只是个普通情报员,以为我不过是个运气好的学生。可当‘青叔的徒弟’开始拆他们的骨头,一条线牵出七条线,七条线后面站着七个影主——他们坐不住了。”他顿了顿,声音更沉:“王少府,您说耗子该不该死?”王沢没应。余不饿却自顾接了下去:“他该死。勾结外敌、泄露机密、私调守夜人武备……哪一条都是死罪。可他为什么敢?因为他知道,有人默许他查东港的事;他知道,哪怕事败,也会有人替他兜底——至少,兜住他父母的名字。”王沢闭了闭眼。余不饿盯着他眼角一条新添的细纹,忽然道:“您当年,是不是也放过一个这样的人?”空气凝滞一瞬。远处传来执法队靴踏碎石的声响,越来越近。直升机篷布被风掀开一角,露出底下漆黑机身与斑驳弹孔。洛妃萱无声抬手,一缕寒气悄然缠上余不饿手腕,似提醒,又似挽留。王沢却笑了,这次笑得坦荡:“是。十五年前,我在南岭剿‘赤鳞寨’,抓到个十五岁的崽子,手里攥着我失踪三年的搭档的腰牌。我本该当场拧断他脖子……可他仰着脸问我:‘王叔,您信不信,我爹死前,也在查东港的冷库?’”余不饿呼吸微顿。“我没杀他。”王沢望着远处灯火,声音沙哑,“我把腰牌塞回他手里,踹了他一脚,让他滚。五年后,他在鱼城码头被影翎阁剁了左手三根手指,换回一份名单——上面第一个名字,就是东港巡防司前任司长。”他忽然转身,直直看向余不饿:“小子,你比我狠。我不敢赌命,你敢;我不敢把刀架在自己人脖子上逼他们开口,你敢。可你知道最可怕的是什么吗?”余不饿摇头。“最可怕的是——”王沢一字一顿,“你比我还清楚,这一刀砍下去,溅出来的血,八成会泼在守夜人自己的袍子上。”话音落,冯少谏匆匆折返,身后跟着两名戴银面罩的执法队医官,推着担架。耗子已被抬上担架,脸色灰白,呼吸微弱,可右手食指仍固执地抠着担架边缘,指甲缝里全是干涸的血痂。“少府大人,东港方向刚传来消息!”冯少谏语速极快,“七号冷库今早发生小规模灵压泄漏,监控全部瘫痪,现场……发现三具守夜人尸体,死状和青叔一模一样。”王沢眼神瞬间冻成玄铁。余不饿却在此时伸手,轻轻按在洛妃萱方才凝出寒气的手腕上。冰晶簌簌碎裂,化作一缕白气消散。“王少府,表彰大会的事……”“办。”王沢打断他,声音斩钉截铁,“三天后,海城中央武道馆,直播。标题我都给你想好了——”他扯了扯嘴角,竟带出几分近乎凶戾的笑意,“《关于余不饿同志连续两次挫败影翎阁渗透行动的通报嘉奖》。”余不饿愣住。“怎么?”王沢斜睨着他,“嫌不够响?”“不……”余不饿喉头微动,“只是没想到您答应得这么快。”“因为从现在起,”王沢从怀里掏出一枚青铜虎符,随手抛给余不饿,“你不再是‘配合调查的学生’,而是守夜人临时编外顾问。权限同四品,可调阅除‘灰匣’外所有二级以下档案,可持符直入东港三处禁区。”余不饿稳稳接住虎符,沉甸甸的,棱角硌得掌心生疼。“条件只有一个。”王沢盯着他,目光如刀,“你查东港,我可以睁只眼;但若你真把刀捅进守夜人自己人的心窝——”他抬手,虚虚一划,动作缓慢,却带着千钧之力,“我亲手把你这条胳膊卸下来,泡进蚀骨粉里,三天,让它烂得连骨头渣都不剩。”余不饿低头看着虎符上盘踞的怒目虎首,忽然笑了。“好。”王沢点点头,又转向洛妃萱:“小丫头,灵汐灵脉的灵识攻击,练到第几层了?”洛妃萱睫毛微颤,平静道:“第七层‘寒漪’,勉强能扰三品武者心神三息。”“够了。”王沢从颈间解下一枚墨玉吊坠,递过去,“这是我师父留下的‘镇魂珏’,能帮你稳住灵识波动。下次再遇高手,别光顾着藏——该亮爪子的时候,就得亮。”洛妃萱接过吊坠,指尖触到玉石温润质地,眸光微闪。王沢最后看向余不饿,忽然问:“你那遁地术,练到第几层了?”“刚翻完第一章。”余不饿老实道。王沢嗤笑一声,抬手在他后脑勺重重一拍:“第一章写的是‘土为母,息为引,身即壤’——你连自己呼吸节奏都压不稳,就想钻地?今晚别睡了,去武道馆地牢三层,那儿有三百块玄铁碑,每块刻着不同土系灵纹。给我用手掌一寸寸摸过去,什么时候摸出三块碑的脉动频率和你心跳一致,什么时候再来找我。”余不饿揉着后脑,龇牙咧嘴:“……您这是罚我,还是考我?”“是教你。”王沢转身欲走,忽又顿住,背对着他们,声音低得几乎被风吞没,“青叔临终前,托人捎了句话给我——他说,‘告诉那小子,别信名单,信骨头。谁的骨头最干净,谁才真正站在光里。’”余不饿怔在原地。洛妃萱轻轻吸了口气,指尖无意识掐进掌心。王沢没回头,只抬起右手,朝后挥了挥,像赶走两只聒噪的雀儿。红蓝光芒愈发刺目,将三人身影拉长、扭曲、投在直升机斑驳的机身上,如同三条即将挣脱束缚的游龙。余不饿低头,摊开手掌——虎符在掌心静静发烫,而那枚染血的影翎铜牌,不知何时已被他攥得滚烫。他缓缓合拢五指,将灼热与冰冷一同握紧。远处,东港方向,一道惨白闪电无声劈开云层,照亮天际线处一座孤零零的塔楼尖顶。塔顶风向标缓缓转动,指向西南——正是七号冷库所在方位。风,更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