耗子和冯少谏二人,急匆匆赶了过来,二人的衣服上也沾了不少血。特别是耗子,虽然是个叛徒,可真进入了据点,杀起人来比谁都狠。或许是想着戴罪立功,又或许,是用这样的方式发泄心中郁闷。见到余不饿的惨状后,二人都是变了脸色。“怎么样,死不掉吧?”冯少谏赶紧问道。余不饿深深看了他一眼。这是人话?“丹药吃了吗?”耗子还是比较理智的。余不饿的伤,看着的确比较严重,但是只要不危及生命,有丹药就没大碍。“没事......车轮碾过湿漉漉的柏油路面,发出低沉而粘滞的声响。凌晨三点十七分,海城西区主干道上空无一人,只有路灯在雾气里晕开一圈圈昏黄光晕,像被水洇开的旧墨迹。余不饿靠在后排座椅上,左臂垂在身侧,指尖微微抽搐,一滴血顺着指缝滑落,在深灰色坐垫上洇开一小片暗红。他没去擦,只是盯着那抹红,眼神空得发亮,仿佛不是在看血,而是在数自己还能喘几口气。洛妃萱坐在他右侧,膝上摊着一条素白手帕,正用镊子夹起一块浸透药酒的棉纱,轻轻按在他右肩一道翻卷的皮肉上。余不饿喉结动了动,没出声,只把下颌绷得更紧了些。棉纱触到伤口的瞬间,他眼尾猛地一跳,额角沁出细密冷汗,却连睫毛都没颤一下。程如新在副驾扭过头来,张了张嘴,又把话咽了回去——他见过余不饿疼得打滚的时候,也见过他笑嘻嘻啃着烤鸡腿说“这点伤算啥”,可从没见过他现在这样:安静得像一具尚有余温的躯壳,所有痛楚都被压缩成眼底两簇幽火,烧得极慢,极狠,极静。“你刚才说……撞车?”余不饿忽然开口,声音沙哑得像是砂纸磨过生铁。李群点点头,手指无意识摩挲着安全带卡扣:“对,就在东环路与梧桐街交汇口。一辆银色商务车,没打转向灯,直接斜插进来。我们司机急刹,还是撞上了。对方下车看了眼,什么也没说,上车就走。”他顿了顿,抬眼从后视镜里觑余不饿,“我记了车牌,查了,是辆套牌车。”余不饿没接话,只是慢慢抬起左手,用拇指指甲刮了刮自己右手虎口处一道尚未结痂的浅痕——那是鸩鸟匕首掠过时留下的。指甲刮过皮肤,带起细微刺痒,他却像在确认某种刻度。车窗外,霓虹灯牌一闪而过,“海城骨科医院”几个字红得刺眼,又迅速被甩进黑暗。姬平秋坐在驾驶座,双手搭在方向盘上,指节泛白。他没回头,声音压得很低:“光头没开车。”“嗯。”余不饿应了一声,目光仍落在自己手上,“他站在窗边,枪口对准我,但没开。不是不敢,是算准了时机——等我们和鸩鸟打得最凶时,他才收枪走人。”“所以……”程如新转过身,压低嗓子,“他早知道我们会来?”“不。”余不饿终于抬起眼,视线扫过前排三人,“他知道鸩鸟会来,也知道鸩鸟撑不了多久。他要的不是结果,是时间差。”他顿了顿,呼吸略沉,“他替鸩鸟断后,不是为了救他,是为了给我们制造混乱——让我们以为他还在这儿守着,好让鸩鸟能多拖我们半分钟、一分钟……足够他消失在监控盲区。”洛妃萱手上的动作停了一瞬。她没抬头,可按在余不饿伤口上的力道微不可察地重了半分,棉纱边缘渗出更多暗红。“梧桐街……”她忽然道,“离这里直线距离不到三公里,但绕开主干道,走老巷子,二十分钟能到码头。”“码头?”程如新皱眉。“对。”洛妃萱终于抬眸,眼底映着窗外流泻的冷光,“影翎阁在海城的联络点不止这一处。他们惯用货轮夹层运人,上个月‘海鲸号’靠港,海关报备载货清单里有三百吨冷冻虾仁——可实际卸货量,少了四十七箱。”车内一时寂静。只有空调出风口嘶嘶作响,吹得余不饿额前碎发微动。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瞳孔深处有什么东西沉了下去,像投入石子的深潭,涟漪散尽,唯余幽暗。“王沢不会去码头。”他声音很轻,却像刀锋刮过冰面,“他会查商务车,查套牌,查梧桐街周边所有路口的监控——可那些监控,早被‘意外’黑了七十二小时。”姬平秋握着方向盘的手缓缓松开,又重新攥紧。“你什么时候发现的?”“鸩鸟死前。”余不饿扯了下嘴角,牵动肩头伤口,疼得眉心一跳,“他问我‘为什么杀他’……可我没告诉他名字。他不知道我是谁,却知道我恨他入骨——说明有人告诉过他,我会来,而且必杀他。”他停顿片刻,目光扫过洛妃萱,“那天在武道学院演武场,青叔倒下时,你拦住我的手,往左偏了三寸。”洛妃萱指尖一颤,棉纱上的血渍倏然扩大。她没否认,只将手帕叠好,轻轻覆在余不饿肩头,动作比方才更轻,更慢。程如新听得云里雾里,刚要开口,却被姬平秋一个眼神钉在座位上。后者踩下刹车,车辆缓缓停在一处僻静公寓楼下。楼体老旧,外墙斑驳,单元门禁早已失效,锈蚀的铁门虚掩着,像一张沉默的嘴。“到了。”姬平秋熄火,解安全带,“你俩先上去,我送李群回执法队。”余不饿没动,只是盯着单元门上方那块歪斜的电子屏——屏幕早已漆黑,但底座缝隙里,隐约可见半截未拆净的微型信号干扰器线路,胶布边缘泛着新鲜的灰白色。“等等。”他忽然道。姬平秋动作一顿。余不饿伸手,从自己染血的裤兜里掏出一枚硬币大小的金属圆片——那是鸩鸟临死前,袖口滑落时被他用脚尖勾住的。圆片表面蚀刻着细密符文,中央嵌着一颗芝麻大的幽蓝晶体,此刻正随着他指尖温度,极其微弱地明灭。“这是……”洛妃萱凑近,瞳孔骤然收缩。“信标。”余不饿将圆片翻转,背面一行蝇头小楷清晰浮现,“影翎阁‘鸦巢’专用,一启即焚,三秒内自毁。可它没烧。”他拇指用力一碾,晶体应声碎裂,幽蓝微光彻底熄灭,“有人提前掐断了它的启动指令。”车外,一只流浪猫跃上垃圾箱,绿幽幽的眼睛直直望向车内。余不饿与它对视三秒,忽然抬手,将碎裂的信标弹射出去。金属片划出一道寒光,精准没入猫耳后方三寸的阴影里。那猫浑身一僵,喉咙里滚出半声呜咽,随即软软瘫倒,再无声息。程如新倒吸一口凉气:“你……你杀了它?”“不。”余不饿推开车门,夜风灌入,吹得他衣摆猎猎,“它刚才一直在听。”洛妃萱脸色霎时雪白。她猛地转身,一把推开副驾门,弯腰探出身子,对着地面剧烈干呕起来,却什么也没吐出,只有一串压抑的、破碎的抽气声。姬平秋没劝,只是默默递过一瓶水。程如新愣在原地,看看洛妃萱,又看看余不饿,嘴唇翕动几次,终究没发出声音。余不饿扶着车门站稳,右腿肌肉不受控制地痉挛了一下。他没扶任何人,自己一步步踏上台阶,每一步都像踩在烧红的铁板上。楼道里声控灯年久失修,只在他踏上第三级台阶时,“啪”地亮起一盏,昏黄光线勉强勾勒出他挺直的脊背,以及后颈处蜿蜒而下的一道新鲜血痕——那是鸩鸟最后反扑时,指尖划破的。走到四楼拐角,他停下。左手按在冰冷墙壁上,指腹摩挲着墙皮剥落处裸露的砖缝。那里嵌着一枚几乎与水泥融为一体的微型针孔镜头,镜头表面蒙着薄薄一层灰尘,可边缘的刮痕崭新发亮。“王沢的人,今天上午来过。”洛妃萱不知何时已站在他身后,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清冷,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哑,“他们检查过整栋楼,包括这面墙。”余不饿没回头,只是慢慢收回手,任指尖沾满灰白墙粉。“他们没发现这个。”他忽然笑了,笑声低沉沙哑,像钝刀刮过朽木,“因为这东西,昨天才装上。”程如新终于忍不住:“谁装的?!”余不饿终于侧过脸。楼道灯光斜切在他半边脸上,将眼窝投下浓重阴影,可那双眼睛亮得惊人,像淬了冰的刀刃,直直刺向程如新:“你猜。”程如新浑身一凛,下意识后退半步。他想起自己第一次见余不饿,是在学院后巷——对方正蹲在垃圾桶旁,用柴刀削着一根枯枝,刀锋过处,木屑纷飞如雪。那时他只当这人是个怪胎,直到后来才懂,那枯枝上每一处凹陷、每一道弧度,都是他亲手刻下的、某个杀手脖颈的轮廓。姬平秋走上前,手掌按在程如新肩头,力道沉稳:“别问了。”余不饿已继续向上。五楼,最东边那扇铁门虚掩着一条缝,门框下方,两枚鞋印深深嵌入水泥地——一深一浅,深的那个足弓内侧磨损严重,浅的那个脚尖微微外撇。余不饿蹲下身,指尖拂过浅印边缘,捻起一点灰褐色粉末。他凑近鼻端,闻了闻,又伸出舌尖轻舔一下。“海盐,混着鱼腥。”他站起身,抬手推门。门轴发出刺耳呻吟。屋内没有开灯,但月光从破损的窗棂间淌入,在地板上铺开一片惨白。家具散乱,沙发撕裂,弹簧裸露在外;茶几翻倒,玻璃碴子反射着冷光;墙上挂着一幅风景画,画框歪斜,画布中央被利器捅出个拳头大的破洞——破洞边缘,几缕金线尚未完全断裂,在月光下泛着诡异微光。余不饿径直走向那幅画。他没碰画框,而是蹲下身,从破洞底部抠出一枚米粒大的金箔残片。翻过来看,背面用极细的针尖刻着三个字:青鹤令。洛妃萱快步上前,从随身包里取出一支强光笔,光束扫过画布破洞四周——在月光无法抵达的阴影里,数十道细如发丝的金线纵横交错,织成一张肉眼难辨的网,网眼中心,皆缀着同款金箔,每一片背面,都刻着不同名字:姬平秋、程如新、李群……以及余不饿。最后一片金箔,就贴在破洞正下方的地板缝隙里。余不饿用指甲挑起它,金箔背面,只有一行血字,墨色未干:“你爹没死。”他捏着金箔的手指骤然收紧,指节发出咔吧轻响。整个房间似乎都随之震颤了一下。窗外,一只夜枭掠过楼宇,翅尖搅动气流,发出短促锐鸣。姬平秋一步踏进屋内,反手关上门,咔哒一声轻响,隔绝了所有外界声响。他走到余不饿身边,没看那行血字,只盯着他绷紧的下颌线,声音低得只剩气音:“你信?”余不饿没回答。他慢慢松开手指,金箔飘落,无声没入地板缝隙。他直起身,走向窗边,推开那扇布满裂纹的玻璃窗。夜风裹挟着咸腥水汽扑面而来,吹得他额前碎发狂舞。远处,海平面尽头,一艘货轮的灯火正缓缓沉入墨色波涛,航标灯明明灭灭,如同垂死者最后的心跳。洛妃萱走到他身侧,轻轻握住他垂在身侧的手。那只手冰冷,掌心全是冷汗,指腹却粗粝如砂纸。她没说话,只是将自己微温的手心,更紧地贴上去。程如新站在门口,望着月光下并肩而立的两人,忽然觉得喉咙发紧。他想说点什么,比如“大哥你别信”,比如“肯定是影翎阁放的烟幕”,可那些话堵在胸口,沉甸甸的,最终只化作一声极轻的叹息,消散在咸涩海风里。楼下,一辆黑色轿车静静停在街角。车窗降下一半,王沢坐在驾驶座,手里把玩着一枚同样大小的金箔。月光恰好照进车厢,映亮他眼中翻涌的暗潮。他指尖摩挲着金箔背面,那里没有血字,只有一枚极小的、展翅欲飞的乌鸦烙印。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他掏出来,屏幕亮起,一条加密信息静静躺在对话框里:“鸦巢已启,饵已吞钩。请少府,择机收网。”王沢盯着那行字,足足看了十秒。然后,他拇指重重按下,删掉整条信息。屏幕重归黑暗,映出他模糊而冷硬的侧脸轮廓。他抬头,目光穿过挡风玻璃,遥遥望向五楼那扇敞开的窗。窗内,余不饿的身影逆着月光,凝成一道沉默而锋利的剪影。王沢慢慢合上眼。再睁开时,眼底已是一片沉寂的湖面,连一丝涟漪也无。他挂挡,踩下油门。黑色轿车无声滑入夜色,车尾灯在湿漉漉的路面上拖出两道猩红长痕,宛如两道尚未愈合的伤口。楼上,余不饿忽然抬手,按在窗框边缘。那扇老旧的铝合金窗框在他掌下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几道细微裂痕,如蛛网般迅速蔓延开来。他盯着那些裂痕,眼神平静得可怕。洛妃萱的手,始终没有松开。整栋旧楼,在夜风里发出轻微的、持续不断的震颤,仿佛一头巨兽,正于沉睡中缓缓舒展它蛰伏已久的筋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