默认冷灰
24号文字
方正启体

第701章 还戴罪立功?

    王沢身为海城守夜人少府,自然不会冲动行事。他们来到这里的目的,就是为了将这一处的据点端掉,最好还能获取其他据点的消息。这就是拔出萝卜带出泥。以王沢的实力,他有绝对的信心将所有影翎阁成员歼灭。可前提是,不能提前暴露,并且让对方从另一个出口逃走。此时的冯少谏已经冷静下来,开始出谋划策。“少府大人,我们要不要叫上其他弟兄,封锁其他出口?”“现在能叫来多少人?叫来了,知道他们出口在哪吗?”王沢没好......“我反对!”三个字,像三块冰凌砸在礼堂的地板上,清脆、冷硬、不容置疑。全场骤然一静。连方才还微微起伏的呼吸声都凝滞了。前排家属席中一位中年妇人刚抬手抹去眼角泪痕,指尖悬在半空,忘了落下;后排学生堆里有人正偷偷拆开一包薄荷糖,糖纸刚撕开一条细缝,“嘶啦”一声轻响,在此刻竟如惊雷炸耳,他慌忙攥紧糖纸,指节发白。孔清修脸上的笑意僵了半秒,旋即转为温和而略带探究的审视。他没打断,只是将话筒往余不饿方向微倾,眼神沉静如深潭——那不是被冒犯的愠怒,而是猎人忽然看见幼豹主动亮出爪牙时,那种混合着意外与兴味的凝望。余不饿没看孔清修,目光扫过台下。他先落在程如新脸上——对方嘴巴微张,瞳孔放大,活像被雷劈中当场石化;再掠过姬平秋,后者眉头蹙起,手指无意识摩挲着袖口一道浅浅的旧剑痕,嘴唇翕动,却没发出声音;最后,他的视线停在洛妃萱身上。她坐在第三排靠左的位置,双手交叠放在膝上,指尖泛着一点青白。可她的脊背挺得笔直,像一株雪地里抽枝的青竹。她没笑,也没惊讶,只是静静望着他,眼底有光,很亮,很稳,仿佛早已预见到这一刻,又或者,她本就站在他身后,从不需要他回头确认。余不饿收回目光,喉结轻轻滚动一下。他没接话筒,反而抬起右手,五指张开,掌心向上——不是敬礼,不是示意,更像一种摊开、一种交付。“这枚‘玄霜淬魄丹’,”他声音不高,却奇异地穿透了死寂,每个字都像裹着霜气的铁珠子,砸得人耳膜微颤,“我要转赠给洛妃萱。”台下嗡地一声,低语如潮水漫过礁石。玄霜淬魄丹?那可是本次个人赛第一名专属奖励,武盟特供、十年一炼的顶级凝神固魂灵丹,能助武者在神魂动荡之际稳守灵台,规避走火入魔之险——对御使冰莲、神识常处高压状态的洛妃萱而言,它比任何功法秘籍都切中要害。孔清修眉峰微扬:“余同学,此丹药效殊异,需配合特定心法服用,且仅限本人使用,丹方与炼制印记均受武盟律令监管……”“我知道。”余不饿打断他,语气平直,毫无波澜,“所以,我请殷如是老师代为监服,并由她执笔,将丹方核心三味辅药的配伍禁忌与神识引导法,亲手誊录于《玄霜注疏》残卷之后。”礼堂西侧角落,殷如是正端坐于特邀席最末排。她今日穿了件素灰高领衫,腕间一串黑曜石珠子,衬得手指修长苍白。闻言,她指尖在膝头轻轻一叩,像敲响一面小鼓。没有点头,亦无言语,可那一下轻叩,便是应允。孔清修沉默两息,忽而轻笑:“殷女士开口,此事便无碍了。”他顿了顿,目光如电扫过台下,“那么,其余奖励呢?”“凝气液十瓶,”余不饿说,“请分予本次梦境中受伤最重的七名同窗——林薇、赵砚、陈默、周桐、苏晚、蒋锐、许砚舟。他们醒来后神识震颤,经脉滞涩,需以凝气液温养三日方可下床。”他报出的名字精准得令人心惊。林薇是那个为救队友强行撕裂梦魇屏障、导致左手筋脉寸断的短发女生;赵砚是用身体挡下梦魔毒刺、至今昏迷未醒的高个男生;陈默……名字一个个落下,全是校医室病历本上标记着“高危”的名字。没人质疑——因为余不饿自己就是从第三层梦境爬出来的唯一幸存者,他见过他们倒下的姿势,听过他们濒溃时的喘息,甚至记得林薇昏迷前咬破的下唇血珠溅在冰晶上的形状。孔清修颔首,侧身对助理低声吩咐。助理匆匆离席。“至于现金奖励……”余不饿的目光,终于落回前方家属席,“请全额划入四位牺牲同学的家庭账户,并附言:此款非抚恤,乃‘共战金’。他们与我一同踏入梦境,我们未曾退缩,他们亦未曾独行。这笔钱,是活着的人,替死去的战友缴的最后一次会费。”死寂再度降临,比方才更沉、更烫。有人开始悄悄吸气。那位抹泪的中年妇人,突然攥紧了手中奖章,指腹反复摩挲着金属边缘,肩膀微微耸动,却再没发出一点哭声。她身旁的老者缓缓抬起手,枯瘦的手背上青筋虬结,轻轻覆在她手背上,掌心滚烫。程如新猛地低下头,肩膀剧烈抖动,不是笑,是死死咬住后槽牙才压住的哽咽。姬平秋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尾泛红,却用力挺直腰背,对着台上那人,极郑重地、极缓慢地,弯下了半个腰。掌声,是宫霖先拍响的。不是礼节性的零星几下,而是双掌相击,沉、稳、一声接一声,像战鼓初擂。紧接着是宋伏川,穆子炎,然后是更多前排学生——他们不再看台上,目光灼灼投向余不饿,仿佛第一次真正看清这个总爱插科打诨、总在训练场偷懒、总被教官骂“骨头太软”的少年。掌声如潮,从礼堂前排翻涌至后排,再撞上穹顶,轰然回荡。孔清修静静听着,直到声浪渐趋平稳,才重新开口,声音竟比方才更沉几分:“余不饿同学,你拒绝的,不只是奖励。”“我知道。”余不饿终于接过了话筒,指尖微凉,“我拒绝的,是‘英雄’这个位置。”他环视全场,目光澄澈如洗:“如果必须有人成为英雄,才能让四条命换来的教训被记住,那这个英雄,我不当。如果必须有人被塑成丰碑,才能让武盟承认考核存在致命缺陷,那这座碑,我也不立。”他顿了顿,声音陡然拔高,字字如凿:“我要他们活过来!要林薇的左手能再次握紧长枪!要赵砚睁眼看见明天的晨光!要陈默在食堂抢到最后一份红烧肉!要苏晚笑着骂我‘余不饿你今天又迟到了’!要蒋锐的剑鞘永远不沾尘土!要许砚舟……继续在课桌底下偷画我的丑照!”礼堂里,不知谁先“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紧接着是压抑的、断续的笑声,像春溪解冻,叮咚作响。可笑着笑着,有人的眼泪就掉了下来,砸在崭新的校服袖口上,洇开深色小花。孔清修深深看着他,良久,缓缓抬手,不是鼓掌,而是将胸前那枚象征武盟会长身份的紫金云纹徽章,轻轻摘下。他走到台前,亲手将徽章别在余不饿左胸口袋上。金属徽章冰凉,边缘锐利,硌着少年单薄的胸膛。“这不是奖励,”孔清修的声音低沉沙哑,带着一种近乎苍凉的重量,“这是责任。”他微微倾身,在余不饿耳边,只说了八个字,声音轻得只有两人能听清:“梦魔未死,只是沉睡。”余不饿瞳孔骤然收缩,肩线绷紧如弓弦。他猛地抬眼,撞进孔清修幽深不见底的瞳孔里——那里没有试探,没有警告,只有一片沉甸甸的、托付般的疲惫。礼堂外,暮色正一寸寸浸染海城天际线。颁奖典礼结束的钟声悠长响起,余不饿走下台阶时,发现洛妃萱已等在出口阴影里。她没说话,只是递来一个素白瓷瓶,瓶身温润,内里一枚丹药流转着淡青微光,正是玄霜淬魄丹。“殷老师刚炼好的。”她声音很轻,“她说,丹成之时,天边刚好掠过一只孤雁。”余不饿接过瓷瓶,指尖触到瓶底刻着一行极细的小字:“霜刃未寒,青锋自鸣。”他仰头灌下丹药。苦,极苦,苦得舌根发麻,可一股清冽暖流随即自丹田奔涌而上,直冲百会,仿佛有无数细小的冰晶在经脉里温柔旋转、涤荡——神魂从未如此清明,连远处梧桐叶脉络都纤毫毕现。“走吧。”洛妃萱拉起他的手,掌心微汗,却异常坚定,“去见那个人。”海城码头,咸腥海风卷着碎金般的夕照扑面而来。一艘通体漆黑、船舷蚀刻暗银蛟纹的渡轮静静泊在泊位,甲板上空无一人,唯有船首一盏孤灯,在渐浓的暮色里幽幽亮着,灯罩上,赫然烙着一枚与余不饿胸前一模一样的紫金云纹徽章。洛妃萱松开他的手,指向渡轮二层舷窗:“他在等你。”余不饿抬头,舷窗后,一道高瘦身影负手而立。那人并未转身,只是抬起右手,食指与中指并拢,轻轻点在自己太阳穴上——一个再熟悉不过的手势。余不饿浑身血液瞬间沸腾。那是他初中时,每次在训练场晕厥前,总会看见的最后一个画面。是那个总叼着根没点燃的烟、军装领口永远敞着两颗扣子的男人,在他眼前做出的无声承诺:“疼?忍着。怕?憋着。倒?老子扛你回去。”他喉头滚动,声音干涩如砂纸摩擦:“……老队长?”舱门无声滑开。男人转过身,眉骨上那道旧疤在斜阳里泛着微光,左眼戴着一枚乌木眼罩,右眼却亮得惊人,像淬了火的黑曜石,牢牢钉在余不饿脸上。他没笑,只是朝余不饿伸出右手,掌心向上,五指张开——和刚才台上一模一样的姿态。余不饿怔怔看着那只手,指甲缝里嵌着洗不净的墨绿油渍,虎口覆着厚厚一层茧,小指第二关节处,一道歪斜的旧疤蜿蜒如蜈蚣。他慢慢抬起自己的手,颤抖着,将掌心覆上去。两只手,一只布满伤痕,一只尚带少年稚气,却在相触的刹那,严丝合缝,纹丝不动。海风呜咽,吹得男人军装下摆猎猎作响。他右眼微眯,盯着余不饿胸前那枚徽章,忽然开口,声音粗粝如砂砾滚过铁板:“小子,听说你把孔清修那老狐狸的台子,给掀了?”余不饿没答话,只是反手,紧紧攥住了那只布满老茧的手。掌心里,有什么东西硌得生疼。他低头,看见男人掌心躺着一枚黄铜怀表,表盖弹开,指针停在三点十七分——正是三年前,那场彻底改变所有人命运的“雾隐山夜袭”发生的时间。表盖内侧,一行小字被摩挲得几乎模糊:【余不饿,活着回来。】余不饿抬起头,迎上老队长那只灼灼燃烧的右眼。他没哭,只是深深吸了一口气,海风混着铁锈与硝烟的气息,汹涌灌入肺腑。“队长,”他声音嘶哑,却稳如磐石,“我回来了。”老队长那只戴着乌木眼罩的眼睛,似乎极其轻微地弯了一下。他另一只手探入军装内袋,掏出一张边缘磨损的旧照片——上面是七个穿着不合身迷彩服的少年,站在歪斜的旗杆下咧嘴大笑。照片右下角,用蓝墨水写着稚拙却用力的字:【守夜人预备队·第七组 · 】照片上,余不饿站在最中间,缺了一颗门牙,笑容没心没肺。老队长将照片塞进余不饿汗湿的掌心,力道沉得让他指尖发麻。“现在,”男人右眼里的火光跳动着,一字一顿,砸在海风里,“该轮到你们,把‘守夜人’这三个字,重新刻进骨头里了。”渡轮汽笛长鸣,震得脚下甲板嗡嗡作响。船身缓缓离岸,搅碎一江碎金。余不饿站在舷边,海风掀起他额前碎发。他低头,摊开手掌。照片上少年们烂漫的笑容,与胸前紫金徽章冰冷的棱角,在夕照里交叠、燃烧。远处,洛妃萱静静伫立,海风吹起她鬓边一缕青丝。她没看余不饿,目光投向渡轮驶向的、愈发浓重的暮色深处。那里,海天相接处,一线微光正顽强刺破阴云——像一道尚未愈合的伤口,更像一柄,正缓缓出鞘的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