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由流动彩色光雾构成的巨大轮廓,逐渐从迷蒙的远方“滑行”至浮岛边缘。它的移动并非物理意义上的行走或飞行,更像是一种概念上的“接近”,周围的时空都随着它的到来而呈现出轻微的涟漪和扭曲。
云芷与谢无妄僵立在原地,大气不敢出,体内的力量本能地以最隐晦的方式运转起来,哪怕已经所剩无几。面对这个层次未知的存在,任何轻举妄动都可能导致无法预料的后果。
轮廓在浮岛外约百丈处停了下来。它的“躯体”不断变幻,时而像一团星云,时而像多触手的古老生物,时而又化作抽象的光影符号,最终稳定成一个近似于巨大水母与眼睛结合体的形态——一个庞大的、半透明的、内部流转着无穷色彩光晕的“伞盖”主体,下方垂落着无数细长柔韧、末端闪烁着微光的“触须”,而伞盖中央,则是一个深邃的、仿佛能吸摄灵魂的“光涡”,那便是它的“眼睛”,此刻正静静地“注视”着浮岛。
没有语言,也没有明显的精神波动。但云芷和谢无妄都能清晰地感觉到,一股宏大、古老、中正平和却又带着审视意味的“意念场”,笼罩了整个浮岛。这意念场并不具备攻击性,却仿佛能穿透一切伪装,直达本质。
它在观察,在分析,在……评估。
评估的对象,包括他们两人,更包括地上那数千枚散发着微弱灵光的“可能性种子”。
时间仿佛凝固了。只有浮岛外彩色雾气的缓缓流动,以及那古老存在内部光晕的变幻,证明时间仍在流逝。
不知过了多久,那股宏大的意念场中,终于分离出一缕相对清晰的、能够被云芷和谢无妄理解的“信息流”,直接映入他们的心神。
这信息流并非语言,而是一系列蕴含着复杂意义的“意象”与“概念”组合:
闯入者。携带“逸散源种”。来自“崩毁的观测角”。持有“破碎的凭证”。
每一个“概念”都附带大量的背景信息,让云芷瞬间明白:“闯入者”指他们,“逸散源种”指“可能性种子”,“崩毁的观测角”指刚刚毁灭的石镜空间,“破碎的凭证”则是他们手中的碎片和剑尖。
紧接着,是第二个“意象”组合,带着询问的意味:
意图?归还?寄存?交易?毁灭?
这古老存在在问他们的打算。对于这些“逸散源种”,他们是打算“归还”给“源海”(可能意味着让其自然消散或回归某种循环)?“寄存”在此地?“交易”给祂?还是……“毁灭”掉?
云芷心中念头飞转。这古老存在似乎对“种子”本身并无恶意,甚至可能是一种“管理者”或“收藏者”的态度。这或许是个机会!
她定了定神,尝试着集中意念,将自己的想法,同样以最简洁的“意象”组合传递回去。她没有撒谎,也无法在如此存在面前撒谎,只能表达最真实的诉求。
守护。培育。对抗“编织者”与“终结者”。需要安全之地与时间。
她传递的意象中,包含了守护这些火种的决心,想要培育它们成长的意愿,以及最终目标是对抗“窃道者系统”(编织者)和“归墟”(终结者)。同时,也明确表达了他们目前急需一个安全的地方休整,以及足够的时间来恢复和谋划。
古老存在的“光涡之眼”微微波动了一下,内部的色彩流转似乎加快了一瞬。紧接着,更复杂的信息流涌来:
“编织者”之痕,深植汝身。“终结者”之息,亦曾沾染。因果纠缠,权重特殊。
“观测角”最后的选择,赋予汝等临时权限。“源海夹层·第七千三百二十一区”,可暂供栖身。时限:三个“源潮周期”。
“逸散源种”,可于此地“浅层温床”暂时寄放,受夹层基础规则庇护,免受“编织者”直接探测与“终结者”气息侵蚀。但无法主动成长,亦无法带走。
作为交换,需完成一项“夹层清理委托”。
信息量巨大!
首先,这古老存在一眼就看穿了他们身上与“窃道者”系统和“归墟”的深刻纠葛,并认为他们因此具有某种“特殊权重”。石镜(观测角)最后将他们送来此地,似乎也赋予了某种被此地规则认可的“临时权限”。
其次,他们获得了一个明确的“安全区”和时限——这个浮岛所在的区域叫“源海夹层·第七千三百二十一区”,他们可以在此停留三个“源潮周期”。云芷不清楚一个“源潮周期”是多长,但既然是“暂供栖身”,时间恐怕不会太长。
第三,关于“可能性种子”(逸散源种),可以存放在这里的“浅层温床”(可能指浮岛本身或某个特定区域),受到此地基础规则保护,相对安全,但只能是“存放”,种子在这里无法被培育成长,他们离开时也无法带走。这解决了他们最迫切的“火种保存”问题,虽然只是暂时的、被动的保存。
最后,需要付出代价——完成一项“夹层清理委托”。这在意料之中,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尤其是在这种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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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芷立刻回应询问,意念清晰:
“浅层温床”在何处?如何存放?“清理委托”内容为何?时限与危险程度?
古老存在似乎很欣赏这种直接高效的沟通方式。几条粗壮的、末端发光的“触须”从它庞大的伞盖下伸出,轻轻点向浮岛中央那三根呈三角形分布的石柱。
“温床”即为此“稳定锚点”。以“破碎凭证”激活,可开启临时储藏空间。“逸散源种”纳入其中,受锚点规则守护。
“清理委托”:此区域边缘,“编织者”遗漏的“秩序污染残渣”与“终结者”滋生的“虚无蠕虫”发生异常混合,形成不稳定“畸变体”,干扰夹层平衡,需清除。目标强度:约等同汝等认知中“化神圆满”至“炼虚初期”波动,但特性诡异。建议恢复后再行处理。时限:下一个“源潮周期”结束前。
接受,则契约成立。拒绝,则离开此区,“逸散源种”不可留存。
化神圆满到炼虚初期级别的敌人?还是特性诡异的混合畸变体?以他们目前的状态,上去就是送死。但对方也给出了“建议恢复后再处理”的余地,并且时限是一个“源潮周期”之后,这给了他们宝贵的恢复时间。
更重要的是,他们似乎没有更好的选择。离开这里,带着这么多“种子”在危机四伏的“源海夹层”乱闯,结果可能更糟。而将种子存放在此,至少能保证它们暂时安全。
云芷与谢无妄迅速交换了一个眼神。两人历经生死,默契早已深入骨髓,瞬间明白了彼此的决定。
“接受。”云芷以意念明确回应。
契约成立。
宏大的意念场中传来清晰的确认波动。随即,那古老存在的轮廓开始缓缓后退、淡化,融入周围的彩色迷雾之中,最后彻底消失。那股笼罩浮岛的审视感也随之散去。
浮岛恢复了宁静,只剩下缓缓流动的彩色雾气和中央的三根石柱。
两人长长地舒了一口气,一直紧绷的神经稍稍放松,顿时感到一阵强烈的虚脱感袭来,几乎站立不稳。
“先处理种子,然后立刻疗伤。”谢无妄声音沙哑,透着深深的疲惫。
云芷点头,两人走到石柱中间。按照那古老存在指示,云芷将手中的“心光碎片”,谢无妄将那截“断剑剑尖”,分别放入其中两根石柱顶端的凹槽。
嗡——
轻微的共鸣声响起。三根石柱同时亮起柔和的、与石镜光芒同源的灰银色光辉。光辉在三根石柱之间连接、流淌,最终在三角形区域的中心地面上,勾勒出一个复杂玄奥的、不断旋转的立体光阵。
光阵中心,空间如同水波般荡漾开来,形成了一个直径约一丈的、稳定的灰银色漩涡入口。入口内部,隐约可见一个安静、稳定、仿佛时间停滞的微小空间。
这就是“稳定锚点”开启的临时储藏空间。
事不宜迟,云芷和谢无妄强打精神,以神念操控,将散落满地的数千枚“可能性种子”,逐一送入那灰银色漩涡之中。种子进入漩涡后便消失不见,仿佛被妥善收藏。
这个过程又耗费了他们不少心神,当最后一枚种子没入漩涡,两人几乎要瘫倒在地。
漩涡入口缓缓闭合,中心的光阵也黯淡下去,最终消失。石柱顶端的“碎片”和“剑尖”依旧躺在凹槽中,散发着微光,似乎维持着某种基本的连接。
存放完毕,心头最大的石头暂时落下。
两人再也支撑不住,就在石柱旁边,相隔数丈,各自盘膝坐下,迅速进入最深层次的入定调息状态。
浮岛上的灵气虽然稀薄,但极其纯净,且蕴含的原始“可能性”气息,对他们这种道心坚定、刚刚经历过“时光回响”淬炼的修士来说,有着独特的滋养和稳固作用。
云芷内视己身,发现损耗比想象中更严重。星府黯淡,混沌星力几乎干涸;“心光”也微弱如风中残烛;神魂更是布满细微裂痕,那是承受过多高层次信息冲击和对抗“回响”的后遗症。好在根基未损,道心在一次次磨砺中反而更加晶莹剔透。
她运转起《混沌星典》中记载的疗伤秘法,同时将“心光”缓缓扩散,如同温润的水流,洗涤、滋养着受损的神魂与经脉。浮岛上那稀薄却纯净的灵气,丝丝缕缕地被吸纳进来,融入星府,开始缓慢地重新点亮星辰虚影。
谢无妄那边,剑元运转,周身隐隐有细微的、却无比精纯的剑意丝线浮现,如同蚕茧般将他包裹,进行着最深层次的修复与重构。他手中的那截“剑尖”,虽然放在石柱上,但似乎与他之间仍有着无形的联系,在他调息时,散发出与之共鸣的、古老而纯粹的剑道气息,助他稳固和梳理体内因融合道果碎片而有些混乱的剑意。
时间在寂静中流逝。浮岛之外,彩色雾气永恒般地缓缓流动,偶尔有巨大的影子在远方迷雾中掠过,但对这座小小的浮岛秋毫无犯。
不知过了多久,可能只是几个时辰,也可能已是数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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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芷首先从深层次的入定中苏醒过来。她睁开双眼,眸中神光内敛,虽然远未恢复到巅峰状态,但至少已恢复了三四成战力,神魂的裂痕也愈合了大半,最重要的是,心神彻底稳固下来。
她看向谢无妄,他依旧被那剑意丝线构成的“茧”包裹着,气息平稳而深沉,显然也在关键恢复期,不宜打扰。
云芷站起身,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身体,开始仔细打量这座浮岛和周围的环境。
浮岛本身平平无奇,除了材质特殊,并无其他异常。她走到边缘,伸手触碰那缓缓流动的彩色雾气。雾气入手冰凉,带着奇异的质感,仿佛能吸收光线和探查的神念。她不敢深入,很快收回了手。
她的目光,最终落回中央的三根石柱,以及石柱上放置的“碎片”和“剑尖”。
“破碎的凭证……”她喃喃自语。这两样东西,是石镜(观测角)认可的关键,也是激活此地“稳定锚点”的钥匙。它们来自她和谢无妄各自的机缘与传承,似乎指向着更深层次的秘密。
或许,等谢无妄醒来,他们可以尝试进一步探究这两件“凭证”与石柱之间可能存在的其他联系?
就在她沉思之际——
“呜——嗡——”
一种低沉、悠长、仿佛从极远处传来的号角声,穿透了彩色迷雾,隐隐约约地回荡在浮岛周围的空间中。
这声音并非实体声波,更像是一种规则层面的“鸣响”。
云芷心中一凛,立刻警觉。这声音……与那古老存在离去时的气息截然不同,带着一种……肃杀、沉重、甚至一丝悲凉的味道?
紧接着,她看到,浮岛外原本平静流动的彩色雾气,开始出现不规则的涌动和涡流!远方迷雾深处,那些原本只是缓缓飘过的巨大影子,似乎也受到了这“号角声”的影响,移动速度明显加快,方向也变得杂乱!
整个“源海夹层·第七千三百二十一区”,仿佛被这突如其来的“号角声”惊扰,开始产生某种……骚动?
与此同时,云芷清晰地感觉到,脚下浮岛那稳定的、与三根石柱相连的“锚定”感,也出现了一丝极其细微的……波动!
难道,这“号角声”预示着某种夹层内的周期性事件?或者是……某种变故的发生?
她立刻看向谢无妄的方向,希望他能尽快苏醒。
而那股低沉悲凉的“号角声”,还在持续不断地、从迷雾深处传来,并且……似乎越来越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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