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气若游丝”。吴峰尝试了一下之后,看到“麻衣道人”此刻完全就是“气若游丝”。仿佛是只要再度叫醒了他。他就会“羽化成仙”。整个人,给吴峰的感觉就像是一道青烟,流落在了沙尘...风停了。不是真的停了,而是风在那一瞬被抽干了所有力气,连同声音、温度、光线一并抹去。天地间只剩下一种凝滞的灰白,像一张浸透水的旧纸,皱巴巴地悬在头顶,随时要塌下来。吴峰坐在那里,脊背挺得笔直,却仿佛没有骨头??那是一种被无形之物托举着的直,而非血肉支撑的硬。他眉心微跳,不是疼痛,而是某种沉睡已久的脉搏,在极静之中骤然苏醒,一下,两下,三下……节奏越来越快,越来越沉,竟与远处某处庙宇里敲响的铜钟隐隐相合。咚??不是耳中所闻,是颅内共振。他睁开眼。眼前不是路,不是树,不是安顺县郊外那片枯黄的野草坡。而是一扇门。一扇半开半掩、斑驳漆皮剥落殆尽的木门,门环锈蚀,门缝里渗出淡青色雾气,雾气里浮着几个字,歪斜、模糊,像是用指甲抠出来的:【傩?未启】吴峰没动。他知道这不是幻觉,也不是“字典”投射出的虚影。这是“门”,真正意义上的“门”。它不在空间里,而在“节点”上??就像一个人走路时忽然踩中了一块松动的地砖,脚下空了一瞬,整条街都随之晃了一下。此刻,他就站在那块松动的地砖之上。他伸手。指尖尚未触到门板,一股极寒便顺着指骨钻入肺腑。不是冻伤,而是“认知层面”的冻结??仿佛只要碰上去,就会有一部分“自己”永远留在门外,再无法被唤回。可他还是推开了。吱呀??门轴呻吟,像是百岁老人喉头滚动的痰音。门后没有光,也没有黑,只有一片流动的“纹”。那是无数细密线条织成的网,每一条线都在缓缓游走,彼此交错、缠绕、断裂又再生。它们并非静止的图案,而是活着的经络,是某种庞大存在呼吸时鼓胀收缩的毛细血管。吴峰只是看了三息,双目便开始渗血,温热的液体顺着眼角滑下,在下巴处凝成一颗赤红珠子,悬而不坠。他闭上眼,再睁开时,眼中已无血丝,唯有一片澄澈如初雪的白。那纹,他认得。不是“看懂”,而是“记得”。记忆深处,有座坍塌的祠堂,梁柱倾颓,香炉翻倒,灰烬里埋着半截断掉的傩面。那傩面残缺不全,只余一只眼睛,眼窝深陷,瞳孔位置嵌着一块青黑石子。石子表面,刻着与眼前一模一样的纹路。那是“祖纹”。傩戏班子代代相传的“印契”,不是画在纸上,不是刻在木上,而是烙在血脉里的活记号。只有真正承过“傩神之契”的人,才能在濒死或顿悟之时,于识海深处瞥见它一闪而过的轮廓。吴峰的祖纹,在眉心之下,圣王残躯之内,从未真正“显形”。可今日,它活了。不是浮现,是奔涌。一股滚烫的洪流自眉心炸开,顺着脊椎一路冲刷而下,所过之处,皮肉无声剥落,露出底下泛着青铜冷光的筋络。那些筋络并非静止,而是在搏动,在模仿门外那张纹网的节奏,每一次搏动,都震得空气嗡鸣,震得远处山峦微微颤抖。他低头,看见自己双手正缓缓化为半透明。掌纹清晰可见,却非血肉之纹,而是由无数细小傩面拼接而成??怒目、悲悯、狞笑、垂泪……一张张面孔在他皮肤下游走,开口无声,却似在齐诵一段早已失传的咒词。“……傩!傩!傩!”声音不是从耳中来,是从骨髓里长出来的。吴峰忽而明白了。所谓“傩”,从来不是演给人看的戏。它是“借”,是“请”,是把人当作一口钟,敲响之后,让钟声引动另一重天地的回响。演傩者,不是演员,是“媒介”;戴面具者,不是藏脸,是腾出一张脸来,给“不该在此”的东西落脚。而朝廷……那个站在城墙垛口、披着龙袍却比皮子还轻的“皇爷”,他不是在驱逐一个太监。他在清场。清掉所有可能成为“媒介”的人,清掉所有尚未来得及“启门”的傩班,清掉所有还残存着“祖纹”感应的血脉??因为门后的东西,不该由凡人开启。吴峰抬脚,跨过门槛。足底未触实地,却如踏云梯。一步落下,身侧景物狂退,枯草、远山、破庙尽数撕裂成灰白碎片,又被一股无形之力碾作齑粉。第二步,他听见了鼓声。咚!不是远,不是近,是直接擂在他心脏上。第三步,鼓点陡变,急如暴雨,密集得令人窒息。与此同时,四面八方亮起无数火把,火光跃动,照出一张张悬在半空的脸??全是傩面,却无一重复。有的金漆剥落,露出底下腐朽木胎;有的覆着新鲜人皮,尚在微微抽搐;更有甚者,面皮之下蠕动着活物,似虫似蛇,正顺着木纹缓缓爬行。“迎神?”一个声音贴着他耳廓响起,沙哑、苍老,带着铁锈味的笑意。吴峰未回头,只道:“不是迎。”“那是……”“送。”话音刚落,他猛地转身,右手五指张开,朝最近一面傩面狠狠一抓!嗤啦??不是撕裂布帛,而是扯断一根绷紧至极限的丝弦。那傩面应声爆开,木屑纷飞中,一道紫气如蛇窜出,却被吴峰早先扣在掌心的一枚“青皮”死死吸住。青皮瞬间涨大三倍,表面浮现出细密符文,符文流转,竟将那缕紫气生生炼作一滴墨色汁液,滴落在他掌心。汁液落地即燃,火焰幽蓝,无声无烟,烧过之处,地面浮起一层薄薄金粉,金粉之上,隐约显出一行小字:【丙寅年冬月廿三,安顺县西三十里,傩班‘九嶷’,主祭吴守拙,以身饲傩,启门未果,门溃,班灭,魂散,仅余皮相三张,寄于阴槐根下。】吴峰蹲下身,指尖拂过那行字。吴守拙。他祖父的名字。原来不是失踪,是“启门失败”。不是死于仇杀,是被门后的反噬撕成了碎片,只剩三张皮相,被悄悄埋进阴槐根下??阴槐属至阴,根系最易勾连幽冥,那是唯一能勉强稳住残魂不散的地方。可为什么是“九嶷”?九嶷山在湖广,离安顺千里之遥。一个安顺县的傩班,为何要冠以九嶷之名?又为何要在丙寅年冬月廿三这日强行启门?那天……是大雪封山之日,也是朝廷颁下“禁傩令”的前夜。吴峰忽然想起“皇爷”那句“下雪不冷化雪冷”。不是提醒。是倒计时。雪一化,门就开了。朝廷要抢在门开之前,把所有知道门在哪、怎么开的人,全都抹干净。他站起身,望向火把尽头。那里站着一个人。穿皂隶服,腰挎铁尺,面目模糊,唯有一双眼睛亮得?人,瞳仁深处,竟各嵌着一枚小小的傩面,一怒一哀,缓缓旋转。“差役?”吴峰问。那人咧嘴一笑,嘴角裂至耳根,露出满口细密獠牙:“奉‘城隍司’钧令,查抄私设傩坛,拘拿违禁傩师。吴峰,你祖父吴守拙,罪证确凿,已录入《阴律簿》,永世不得超生。你既承其血脉,亦当同罪。”吴峰看着他,忽然笑了:“你们连我祖父的名字都写错了。”差役一怔。“他叫吴守拙,不是吴守卓。”吴峰一字一顿,“‘拙’是笨拙的拙,不是卓越的卓。你们抄录《阴律簿》时,用的是阳间衙门的朱砂,写的却是阴间判词。朱砂属阳,压不住阴字。所以??”他抬起左手,将方才炼出的墨色汁液抹在右眼眼皮上。刹那间,右眼视野骤变。火把消失了,差役消失了,连那无数傩面也尽数褪色成灰白剪影。唯有差役胸前那块铁尺令牌,在视野中灼灼发亮,令牌背面,赫然刻着三个蝇头小楷:【天德?敕】不是城隍司。是天德司。朝廷早在几十年前,就已将阴司体系彻底架空,另立“天德司”,以“天德”之名统摄幽冥。所谓城隍,不过是天德司随手捏出来的泥偶,供阳间百姓跪拜,好让真正的“神道”隐于幕后,不动声色地收割香火、炼化愿力、锻打金丹。而傩戏……从来就是天德司最忌惮的东西。因为傩不求神,不拜佛,不敬天德。傩只信“门后有物”,信“人可通神”,信“皮相之下,自有真灵”。这种原始、粗粝、拒绝被收编的信仰,才是天德司真正想斩尽杀绝的“余毒”。差役终于变了脸色:“你……你怎么会……”“我怎么会知道?”吴峰擦掉眼角血痕,声音平静得可怕,“因为我祖父留下的三张皮相里,有一张,就在我眉心里。”他右眼瞳孔深处,悄然浮起一抹青影??正是那张埋于阴槐根下的傩面,此刻正缓缓睁开眼。差役暴退,铁尺横于胸前,口中疾念:“天德在上,敕令速行!”话音未落,吴峰已至面前。没有拳脚,没有符咒,只是一记平平无奇的直拳,砸向差役咽喉。差役举尺格挡。铁尺碎。咽喉凹陷。差役整个人如断线纸鸢般倒飞出去,撞在远处一面傩面上。那傩面轰然炸裂,露出后面一堵青砖墙,墙上密密麻麻,全是名字??全是“九嶷傩班”的名字,用暗红色颜料书写,字迹犹新,仿佛刚刚写就。吴峰走过去,指尖抚过其中一行:【吴守拙,丙寅年冬月廿三,殁。】指尖所触之处,颜料簌簌剥落,露出底下更深一层的刻痕。那不是墨,不是朱砂,是干涸发黑的血。血字之下,还有一行更小的字,几乎难以辨认:【门后无神,唯有一物,名曰‘傩母’。若启门者心不诚,傩母食其魂;若启门者心太诚,傩母吞其身。吾辈非迎神,实为饲母。】吴峰久久伫立。风,终于又起了。这一次,带着雪的味道。很淡,却 unmistakable。他抬头,望向门后更深的幽暗。那里,似乎有什么东西,正在缓缓坐起。不是神,不是鬼,不是天德,不是城隍。是“傩母”。而雪,就要落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