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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0章、乱套(2/2)

    暮色如墨,浸透群山。车队在古道上渐行渐远,车轮碾过碎石,发出沉闷的响动,仿佛大地仍在低语那场刚刚结束的杀戮。吴峰坐在车辕上,鞭子垂落,目光却未回望一眼身后的荒庙。他知道,那一片废墟已不再是归途的起点,而是祭坛崩塌的第一声裂响。

    风起了,带着川蜀特有的湿寒,钻进衣领,却不曾让他颤抖。他体内建木逆生,根须朝天,如同一条盘踞脊柱的黑蟒,随时准备绞杀任何试图入侵神识的存在。而“影魂”也并未完全平息,它蜷缩在肺窍深处,像一头疲惫却警觉的兽,偶尔低鸣一声,提醒他还活着??不是作为青帝,而是作为那个被千万重命运压垮又挺起的**吴峰**。

    杨彪坐在车厢边沿,擦拭着断了一角的铜锣,那是他们傩班行走江湖的信物。他动作迟缓,眼神飘忽,似有千言万语堵在喉间,却始终不敢开口。

    大壮终于忍不住了:“师兄……咱们真要去金光宫?那可是你娘亲待的地方啊!难道不该先……”

    “不该。”吴峰打断他,声音冷得像霜,“她现在不是我娘。她是‘治水印’的锁,是这场祭祀的最后一道封条。我要见她,不是为了认亲,是为了让她亲眼看着,她的儿子如何把神位砸成灰。”

    柳树道人低头掐算,指尖血痕未干??那是方才战斗中为吴峰续命时割破的。他喃喃道:“金光宫不在人间地理之中,需借‘五色门’而入,以血祭开路。可我们刚斩了九位执礼使,金光宫必已震动,恐怕……已有接引使在路上等候。”

    “等?”吴峰冷笑,“我巴不得他们来。”

    话音落下,夜空骤然一暗。

    一道金光自天外划破云层,如剑劈落,直指车队中央!

    “躲!”杨彪怒吼,抄起残锣猛击,音波震荡空气,竟将金光偏移三寸,轰入地面。泥土炸裂,现出一口倒悬铜钟,钟身刻满“礼”字咒文,钟口朝天,似要将整支队伍吸入其中。

    “第三波了。”吴峰缓缓起身,脚尖轻点车板,身形如叶飘起,“看来他们急了。”

    钟内传出吟唱,古老、庄严,却无半分慈悲:

    > “逆子违诏,罪通九幽。今以金光为刃,削尔骨肉,炼尔魂魄,归位承印!”

    钟体旋转,九道虚影浮现,竟是先前死去的执礼使面容再现,只是双目全白,口中诵咒不止。这是“九魂返祭”,以死者残念为引,召唤更高阶的执礼存在??真正的“金光使者”,已在路上。

    吴峰不退反进,一步踏出,足下古道崩裂数丈。他抬手,掌心浮现出那枚**青帝断骨**,虽已滴尽他的血,此刻却自行渗出黑雾,缭绕指间。

    “你们不是要我归位?”他低声说,语气平静得可怕,“那我就给你们一个真正的‘青帝’。”

    他猛然将断骨插入自己眉心!

    刹那间,识海翻江倒海。

    无数画面倒灌而入:

    千年前,初代青帝立于昆仑之巅,手持建木枝,欲登天界,却被天门拒之门外。神谕降下:“汝非天选,妄图僭越,当受轮回之刑。”于是其魂被撕作两半,一半镇于地脉,一半封于血脉,永世不得圆满。

    百年后,第一任“容器”诞生,是个女婴,刚满月便在梦中笑出傩词,七日后全身皮肤剥落,化为一张人面符纸,贴于金光宫墙。

    再百年,又一生,又一死……直到第十代,母亲怀上他,取名阿芽,祈愿如春草重生。可命格太强,天地不容,只得用阳寿换命,以遗忘换生。

    而最深处,还有一段从未显现的记忆??

    七岁那年,他在村口玩耍,忽然天昏地暗。一道金光从天而降,将他整个人提至半空。空中浮现一张巨脸,慈祥、威严,正是传说中的“伪神”化身。

    它说:**“孩子,回来吧。你是我的台阶,是我的梯。”**

    他哭喊挣扎,却被一股无形之力按住头颅,强行灌入一段经文??《五帝法?终章》。

    就在那一刻,师祖突然出现,手持桃木杖,怒喝一声:“滚!”

    金光溃散,他摔落地面,昏迷三日。醒来后,只记得做了个噩梦,却忘了内容。

    而师祖,从此对他格外严厉,甚至近乎苛刻。

    “原来如此……”吴峰睁开眼,眸中已有泪燃成火,“你们都骗我。神在找我,而你们,都在教我怎么杀它。”

    他拔出断骨,额前伤口瞬间愈合,不留痕迹。但气质已变??不再是那个背负仇恨的少年,也不是冷漠无情的弑神者,而是一个**彻底清醒的决断之人**。

    “听好了。”他转身,看向三位同伴,“接下来的路,不会再有退路。每一步,都是向死而行。若谁想留下,现在就下车。”

    三人沉默。

    然后,齐齐站起。

    杨彪将残锣绑在腰间:“你说过,锣声一起,生死同路。”

    大壮摸出藏了十年的糯米袋??那是他第一次随班出巡时,吴峰塞给他的护身符。“我不懂什么神啊鬼的,但我信你。”

    柳树道人摘下道冠,露出头顶一道狰狞疤痕??那是十年前为替吴峰挡劫所留。“我这条命,早就是你的。”

    吴峰看着他们,许久,轻轻点头。

    “好。”他说,“那就一起烧了这天。”

    车队继续前行,不再避讳金光追踪。吴峰故意释放建木气息,让黑枝虚影缠绕车身,如同招魂幡舞动于夜野。他知道,金光宫不会坐视不管。而他,正要逼他们现身。

    三日后,进入巴陵地界。

    此处曾是古傩国都城,如今只剩断垣残壁,野草疯长。传说当年傩国因触怒天神,一夜之间全民疯癫,手持面具跳傩至死,尸体堆成九层高塔,面朝北方跪拜。自此,此地被称为“**无生原**”。

    车队停在一座倒塌的戏台前。

    台上尚有一具枯骨,身穿彩袍,头戴面具,双手仍作击鼓状。

    “就在这里。”吴峰跳下车,“设坛。”

    “设什么坛?”大壮问。

    “**反傩坛**。”他从怀中取出一块黑色布巾,正是当年母亲留给他的襁褓残片,“以我之血为引,以断骨为基,召所有被献祭的‘容器’之魂,共启‘逆傩仪’雏形。”

    柳树道人脸色大变:“这仪式早已失传!传说只有真正背叛神意的傩师才能主持,且一旦开始,便会引来‘天罚注视’!”

    “我就是要它看。”吴峰冷笑,“让它看看,它的台阶,正在自己断裂。”

    他咬破手指,在布巾上画下第一个符??不是傩纹,也不是道篆,而是他自己创造的字:**不**。

    一横一竖,如刀劈斧凿,贯穿命理长河。

    随即,他将青帝断骨置于符心,双膝跪地,额头触地,行**三叩首**。

    第一叩,唤影魂归位。

    第二叩,召建木逆生。

    第三叩,**请死**。

    大地震颤,无生原上万坟开裂,无数魂影爬出,皆为历代“容器”,男女老少皆有,最小的不过襁褓婴儿,最大的已是白发苍苍的老者。他们无声站立,围成一圈,目光落在吴峰身上,既悲且喜。

    “你终于来了。”为首的老人开口,声音如风中残烛,“我们等了千年,只为这一刻??有人敢说‘不’。”

    吴峰抬头:“我不是来继承你们的命,我是来终结你们的苦。”

    他撕开衣襟,露出胸口??那里本应有胎记,如今却是一道缝合般的伤痕,正是当年母亲用符咒封印命格之处。他以断骨为刀,狠狠划下!

    鲜血喷涌,洒在黑布之上。

    刹那间,布巾暴涨,化作一面巨大幡旗,迎风猎猎,上书三个血字:

    **我不做神**!

    天空轰鸣,乌云聚拢,一道金色竖瞳自云层睁开,冷冷俯视人间。

    “凡人,你逾矩了。”声音如雷,直接响彻灵魂。

    “你是谁?”吴峰昂首,“是那位沉睡千年的伪神?还是……早已腐朽的‘五帝传承’本身?”

    “吾乃秩序之主,祭祀之监。”金瞳低语,“你本为阶下之材,何故反抗?”

    “因为我不想活在别人的梦里。”吴峰站起,周身血焰升腾,“你们用千万人的命铺路,只为一人登天。可你们有没有问过,那条路尽头,真的有‘天’吗?还是只有一具早已死去的神尸,靠吸食信仰苟延残喘?”

    金瞳剧烈收缩。

    下一瞬,九道金光自天而降,化作九尊铠甲巨人,手持长戟,面无五官,唯有额头刻着“礼”字。这是“金光卫”,由历代忠诚信徒魂魄炼成,专司诛杀叛道者。

    “杀。”吴峰下令。

    杨彪敲响残锣,声波化形,如利刃切割空气;大壮抛出糯米,遇血即燃,化作白色火网困住两名金光卫;柳树道人咬破舌尖,喷出精血,在空中画出“破妄符”,直击核心。

    而吴峰,独自迎战七尊。

    他不再使用建木之力,也不召影魂助阵,仅凭肉身与断骨为兵,每一击都带着自毁倾向。他知道,这些金光卫不怕神通,不怕法术,唯独畏惧一种东西??**纯粹的否定意志**。

    “你们信礼,信命,信神。”他一边搏杀,一边嘶吼,“可我什么都不信!所以我不会输!”

    断骨刺穿第一尊胸膛,对方瞬间瓦解,化作飞灰。

    他一脚踢碎第二尊头颅,金瞳爆裂,哀嚎消散。

    第三尊扑来,他张口咬断其咽喉,鲜血灌喉,竟将对方信仰之力尽数吞噬!

    其余六尊同时停滞,似被震慑。

    “你……竟能食‘信’?”金瞳在天上颤声,“那你岂非……真正的‘断神者’?”

    “我不是断神者。”吴峰抹去嘴角血迹,咧嘴一笑,“我是第一个**不想当神的人类**。”

    他猛然跃起,断骨高举,引动地下万千容器之魂,齐声呐喊:

    > “**我们不做祭品!我们不做阶梯!我们不做傀儡!**”

    声浪冲天,竟将金瞳硬生生推出云层!

    天空恢复黑暗,唯有那面“我不做神”的幡旗,依旧猎猎作响。

    战斗结束。

    金光卫尽灭,天地重归寂静。

    吴峰跪倒在地,浑身浴血,气息微弱。三位同伴急忙上前扶住他。

    “值得吗?”柳树道人哽咽,“才刚走出第一步,就要耗尽自己?”

    “值得。”他喘息着笑,“因为我终于明白了??真正的力量,不是来自建木,不是来自血脉,而是来自‘拒绝’。只要还有人敢说‘不’,神就不能永恒。”

    他抬头,望向北方。

    那里,隐约可见一座悬浮于云端的宫殿,金光万丈,却冰冷无情。正是金光宫。

    “下一站。”他轻声道,“该去见见那位‘主母’了。”

    众人重新整装。

    驴车再次启程,驶向命运最终的审判之地。

    而在无生原上,那面血幡缓缓下沉,埋入土中。来年春雷响起时,或许会生出一株奇异之花??花瓣如唇,仿佛在无声诉说着两个字:

    **不愿**。

    车队远去,夜风卷起尘沙,掩盖了所有足迹。

    但从今往后,这片土地上的孩子们,若在梦中听见锣声,再也不会恐惧。

    因为他们知道,有人已经替他们,对神说了“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