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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8章、冲撞!(2/2 )

    车队在夜色中疾行,驴蹄踏碎露水,碾过蜿蜒山道,仿佛要将身后那一片鬼影森然的林子彻底甩进遗忘。然而吴峰知道,逃是逃不掉的。那些画面??铜镜中的金殿、父母含笑的脸、自己披金戴玉立于尸山之上??早已刻入识海,如烙铁烫在魂上。

    他闭目调息,实则神念如蛛网铺展,感知着体内每一寸经脉的变化。

    “句芒建木”已非纯粹青光,那根黑色枝条自头顶垂落,竟缓缓渗入泥丸宫,与清明之息纠缠盘绕,宛如双蛇交颈。这不是融合,是博弈。一者欲生发万物,一者欲吞噬轮回。而他,正是这场争斗的战场。

    更深处,“影魂”并未完全归寂。它沉睡在肺窍边缘,像一枚未爆的雷。每当他心绪波动,那段七岁前的记忆便会翻涌而出:母亲抱着他唱傩戏谣,父亲用桃枝为他驱邪,街坊邻里唤他小名“阿芽”……这些温情越真,越让他怀疑此刻的清醒是否也是一场更大的幻。

    “我不是来认亲的。”吴峰在心底默念,“我是来斩亲的。”

    三日后,川蜀边界。

    群山如兽脊拱起,雾瘴终年不散,连飞鸟都不敢穿越。此处无村无寨,唯有一条古道穿谷而过,道旁石碑斑驳,刻着两个字:**禁傩**。

    柳树道人望着石碑,声音发颤:“传说百年前,有整支官军闯入此地清剿邪教,结果三千人一夜之间尽数疯癫,手持面具跳傩至死,尸体堆成塔形,面朝荒庙跪拜……从此朝廷下令,凡入川蜀者,皆不得持傩具、诵傩词、画脸谱。”

    大壮听得腿软:“那……咱们现在算不算犯禁?”

    杨彪冷笑:“咱们师兄本身就是个行走的‘大傩’,还怕什么禁不禁?”

    吴峰没说话。他盯着前方山谷,目光穿透浓雾,仿佛已看见那座荒庙的轮廓。他知道,庙祝在等他。从那一声“祭品”响起时,这场相认便已注定。

    “下车。”他忽然道,“最后五里,步行。”

    众人依令而行。驴车留在谷口,由大壮看守。其余四人随吴峰踏上古道。每走一步,脚下石板便发出低沉嗡鸣,如同大地在诵经。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奇异的气息??像是香灰混着血锈,又像是春泥裹着腐骨。

    半途,忽见道旁立着一座小龛。

    龛中供着一尊泥偶,约莫孩童大小,身穿褪色红衣,脸上涂着笑脸,双手合十。泥偶前摆着一碗冷饭,饭上插着三根断香。香火早熄,碗沿爬满黑蚁。

    吴峰驻足。

    他知道这是什么??**生祭龛**。民间若有重病难愈者,便以亲子名义设此龛,祈求神明代子受劫。若愿力足够,孩子可活;若不足,则孩子真会夭亡,魂魄永困龛中,成为“替身鬼”。

    而这一尊……

    他蹲下身,指尖轻触泥偶脸颊。刹那间,一股寒流直冲脑海。

    画面闪现:

    一间破屋,雨夜。

    年轻的妇人抱着婴孩跪在神龛前,泪流满面。

    她将一张写满符咒的黄纸贴在孩子额上,嘶声道:“我儿吴阿芽,命格带灾,今以自身阳寿为祭,请神代承!若能活命,愿他永不知父母之名,永不行回家之路!”

    随后,她咬破手指,在泥偶胸口写下名字??**吴峰**。

    记忆断裂。

    吴峰猛地抽手,踉跄后退。

    “怎么了?”杨彪扶住他。

    “没什么。”他抹去嘴角溢出的一丝血迹,“只是确认了一件事??我娘,真的把我献出去了。”

    语气平静,却让三人背脊发凉。

    柳树道人喃喃:“她是为了救你啊……”

    “所以更要问清楚。”吴峰抬头,目光如刀,“拿儿子换命的人,有什么资格当母亲?”

    继续前行。

    越接近荒庙,天地越静。风停了,虫鸣绝了,连心跳声都仿佛被吸走。唯有那庙宇,在雾中若隐若现,屋顶塌陷,梁柱倾斜,檐角挂着一串残破铜铃,纹路竟是人脸形状。

    庙门开着。

    门内,坐着一人。

    依旧是那顶古帽,依旧是青衫洗白,肩头搭着傩班巾。他低头拨弄着炉中香灰,动作缓慢,像在数着余生的时辰。

    吴峰站在门口,没有进去。

    “你不是我父亲。”他开口。

    庙祝拨香的手一顿,轻笑:“你终于来了。”

    “我说了,你不是我父亲。”吴峰重复,“真正的父亲不会亲手把儿子变成祭品。你只是一个执行者,一个被‘登神长阶’奴役的守墓人。”

    庙祝缓缓抬头,帽檐下露出一双眼睛??与吴峰如出一辙,只是多了三十年的沧桑与疲惫。

    “你说得对。”他点头,“我不是个好父亲。但我是个必须活着的父亲。”

    “为什么选我?”吴峰问。

    “因为你是‘双生青帝’。”庙祝站起身,走入庙内阴影,“千年前,初代青帝陨落时,魂分两缕,一缕入天,一缕入地。地之魂转世为‘容器’,天之魂则沉睡于血脉之中。唯有双魂重聚,才能唤醒建木通天,完成祭祀。”

    “所以我妈封印我记忆,是为了让天之魂顺利归位?”

    “不。”庙祝摇头,“她封印你,是为了**拖延**。她知道一旦你觉醒,就会走上和初代一样的路??成为神的替身,被剥皮抽骨,炼成登天之阶。她宁愿你做个普通人,哪怕短命,也不愿你成为‘神材’。”

    吴峰冷笑:“可你们还是把我推出来了。”

    “因为我们失败了。”庙祝低声道,“十年前,金光宫主??你母亲,发现‘五帝法’残卷重现人间,各大势力蠢蠢欲动,纷纷寻找‘容器’。她知道,若不由我们掌控祭祀,你将死得更惨。于是她与我定计,由我带走你,抹去记忆,让你在民间成长,远离纷争,直到你能自己选择生死。”

    “所以师祖也是你们的人?”

    “他是你母亲的师兄。”庙祝看着他,“他收你为徒,传你五帝法,不是为了让你成神??是为了让你**弑神**。”

    吴峰瞳孔骤缩。

    “建木逆生,不是修行圆满。”庙祝一字一句道,“是**反噬仪式**。当你体内建木倒转,根须朝天,它就不再是通天梯,而是**断神索**。它会绞杀所有依附于‘五帝传承’的古老意识,包括那位沉睡千年的‘伪神’。”

    “所以你们……一直在等我回来拆门?”

    “是。”庙祝点头,“我们等了十年。等你长大,等你恨,等你不再相信任何神明,包括你自己。”

    吴峰久久不语。

    他忽然笑了,笑声沙哑,带着血味。

    “你们算无遗策,可惜漏了一点。”

    “哪一点?”

    “我不信你们。”他抬眼,眸中黑光暴涨,“也不信我自己。”

    话音落下,他猛然抬手,桃木杖直指庙祝心口!

    “谷雨藏形,建木为刃!”

    青光炸裂,黑色枝条化作长鞭,撕裂空气,直取庙祝咽喉!

    庙祝未躲。

    杖尖刺入脖颈三寸,鲜血缓缓渗出。

    但他依旧站着,甚至笑了。

    “打得好。”他说,“这才是我的儿子。”

    吴峰怒吼:“少用这种语气跟我说话!你没资格!”

    “我当然没资格。”庙祝咳出一口血,“可你知道吗?这十年,我每天都在练一件事??怎么挨你的打。怎么让你打得痛快,打得解恨,打得……能活下去。”

    他伸手,轻轻抚过吴峰的脸。

    “你小时候最怕打雷。每次下雨,都要钻进我怀里。现在……你连看都不愿看我一眼。”

    吴峰手臂颤抖,却未收回桃木杖。

    “别碰我。”他咬牙,“你摸过的每一块土地,都埋着我的同类。”

    庙祝收回手,转身走向庙后。

    “跟我来。”

    “去哪儿?”

    “去见你母亲。”

    “她不是金光宫主?不在千里之外?”

    “她从未离开。”庙祝推开后殿木门,“她一直在这里,用寿命镇压‘治水印’,防止它提前苏醒,引动天下大祭。”

    后殿昏暗,中央设一石棺,棺身缠满金色符链,链上刻满逆行咒文。棺盖半开,露出一角素白衣襟。

    吴峰一步步走近,呼吸渐重。

    他伸出手,掀开棺盖。

    里面躺着一名女子,面容安详,肌肤如雪,眉心一点金痣,与他一模一样。她双眼紧闭,胸口微微起伏,显然尚存一口气。

    但她的双手,已被符?化作金铁,死死按在一块黑色玉牌上。玉牌上刻着五个字:**青帝承运印**。

    “她还有三年寿元。”庙祝说,“三年后,印破,祭起,天下傩班将自动响应,百万生灵沦为祭品。而你,将成为主祭。”

    吴峰跪在棺前,指尖轻触母亲脸颊。

    冰冷。

    他忽然想起影魂归体时的画面??那个雨夜,母亲抱着他,泪流满面地说:“对不起,阿芽,娘不能陪你长大。但你要记住,无论将来谁告诉你你是神,你都要回答??**我不是**。”

    “所以……”他声音嘶哑,“你们让我修五帝法,不是为了成神。”

    “是为了让你有足够的力量,亲手杀了自己。”庙祝低声道,“杀了那个被称为‘青帝’的怪物,毁了这块印,斩断这条长阶。”

    吴峰抬起头,眼中已有泪光,却被他狠狠抹去。

    “你们为什么不早说?”

    “因为你必须自己走到这一步。”庙祝看着他,“只有当你真正恨透这一切,恨透我们,恨透你自己,你才有勇气挥下那一刀。亲情是锁链,爱是软肋。我们若早告诉你真相,你只会犹豫,会心软,会失败。”

    “所以你们宁可让我孤独十年?”

    “是。”庙祝点头,“孤独,才能清醒。”

    殿外,忽然传来钟声。

    悠远,沉重,自地底升起。

    庙祝脸色一变:“不好!他们来了!”

    “谁?”

    “金光宫余党。”他急道,“他们察觉到‘治水印’波动,派出了‘执礼使’,要在你觉醒前将你带回宫中,完成祭祀!”

    话音未落,地面震动,庙宇摇晃。

    九道黑影自天而降,落地无声,皆身穿金纹礼袍,手持青铜权杖,脸上戴着狰狞傩面,上书“礼”字。

    为首一人踏前一步,声音如金属摩擦:

    “吴峰,奉金光诏令,即刻归位。违者,诛九族??虽无族,亦可诛其缘。”

    吴峰缓缓站起,擦去脸上泪痕,回头看向庙祝。

    “最后一问。”

    “你说。”

    “如果我杀了母亲,才能破印……你让我杀吗?”

    庙祝沉默良久,最终闭眼:

    “杀。”

    吴峰点头。

    他转身,面向九位执礼使,桃木杖插入地面,黑枝垂落如锁。

    “告诉你们的主子。”他低声说,“

    **我不是青帝**。

    **我是断神之人**。”

    青光炸裂,黑焰升腾。

    建木逆生,根须朝天,如巨蟒绞空。

    第一根权杖断裂。

    第一个面具碎裂。

    第一滴血,落在母亲棺上,开出一朵黑莲。

    战斗,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