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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9章 不要这些

    “还回去吧,东西太多了,咱们家不要。”周志强看完后,将一些产权证明都收好放回文件袋里,随后继续说道:“怎么相处是你的事情,你现在也成年了,自己应该有个判断。但是这种轻易来的财富最好不要...郭承华话音刚落,包厢里一时安静下来,铜锅里的汤底咕嘟咕嘟冒着细泡,白雾袅袅升腾,模糊了四张年轻而郑重的脸。张雪低头搅着面前半碗芝麻酱,指尖微微发烫;于红梅则把玩着筷子头,目光灼灼盯住周博才,像在等一句掷地有声的裁决;郭承华斜倚在藤椅里,右腿搭在左腿上,手指有一下没一下敲着桌面,节奏沉稳,却带着不容回避的逼迫感。周博才深吸一口气,鼻尖是羊肉膻香混着麻油辣子的浓烈气息。他没急着答,而是伸手从随身帆布包里抽出一本硬壳笔记本——封面边角已磨得泛白,内页纸张微黄,密密麻麻全是铅笔字、钢笔批注,还有几处用红墨水圈出的星号标记。他翻开其中一页,纸页中间用尺子压着一道清晰横线,左边写着“电影放映”,右边写着“瓜子深加工”,中间一行小字:“录像厅?风险大,政策不明;影剧院外包?需审批;流动放映队?设备贵、场地难、放映员稀缺。”“我昨天跑了一趟文化局档案室。”周博才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查了近三年四九城新增观影人次——八三年比八二年涨了百分之六十三,八四年头三个月,同比又涨了四十七。全市十六家国营电影院,全年排片满负荷,加场都排到凌晨一点。可你们知道最夸张的是什么?”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三人,“工人文化宫门口,有人凌晨三点就排队,为抢一张《少林寺》加映票,队伍绕了半条街。不是没人想看,是没地方看。”于红梅眼睛亮了:“所以你想搞……流动放映?”“不单是流动。”周博才手指点在“电影放映”那栏下方,划出一道粗重竖线,“我想建一个‘社区光影站’——不叫录像厅,也不叫影院。就挂靠在街道办下面,租两间临街平房,一间做放映厅,三十个座位,木凳子、幕布、老式16毫米放映机;另一间做服务部:卖茶水、瓜子、冰棍,还能代收胶卷冲洗、照片放大。放映内容全是国营厂送来的拷贝,正规渠道,手续齐全。我们只负责放,不拍不录不传播,纯粹服务群众文化生活。”张雪轻声问:“那……能批吗?”“能。”周博才合上本子,语气笃定,“我今早见了西城区文化馆的陈馆长,他递给我一份红头文件复印件——八四年四月刚下发的《关于鼓励街道、居委会开展群众性文化服务试点工作的通知》,第七条明文写着:‘允许街道集体单位,在保障意识形态安全前提下,利用闲置房屋,组建小型文化服务网点,提供电影放映、图书阅览、曲艺演出等基础服务。经费可采取‘以文养文’方式自筹,鼓励社会力量参与共建。’”郭承华坐直了身子,手指停止敲击:“以文养文?意思是……靠卖瓜子、茶水的钱,反哺放映成本?”“对。”周博才点头,“一台16毫米放映机,国营厂调拨价三千八,我托人走了关系,降到三千二,还能分期。胶片租金按场次算,一场二十块,一天放三场,六十块。电费、灯泡、胶片清洗费,一天撑死八十块。但三十个座位,哪怕一张票五毛,三场就是四十五块钱——还不够。所以服务部必须盈利。”他目光转向于红梅:“嫂子,你刚才说医院安排你当护士,一个月三十八块六毛。可如果咱们这‘光影站’开起来,你管服务部,我管放映和设备,张雪管票务和账目,再请两个红旗村来的小姑娘打杂,工资按月结,底薪五十,外加票房提成五个点。头三个月,我保你每月拿一百二以上。半年后,只要周边三个街道都铺开,你挣的不会比主任护士少。”于红梅没立刻应,反而侧头看向郭承华。郭承华沉默片刻,忽然一笑:“博才,你这‘光影站’,名字谁起的?”“我自己。”周博才坦然道。“好名字。”郭承华端起搪瓷缸喝了口酽茶,“‘光影’不带‘电’字,避开了‘录像’‘电视’这些敏感词;‘站’字又显基层、服务、临时性,不惹眼。挂靠街道办,等于把政策风险扛在了公家肩膀上——咱们是执行者,不是决策者。聪明。”“可设备呢?”张雪仍不放心,“放映机坏了怎么办?胶片断了谁修?”“这就是第二步。”周博才从包里又掏出一叠纸,是几份手写简历,纸页边缘带着油渍和折痕,“我回龙头沟前,专程去了赣南电影机械厂。他们厂长是我当年帮过技术改造的老熟人,答应支援两台淘汰但保养完好的16毫米放映机,免费培训两名操作员,还借给我一套维修工具箱。更关键的是——”他压低声音,“他们厂里有个老师傅,姓刘,退了休,但手艺全在手上。我答应他,每月给他八十块‘技术顾问费’,让他每周来两天,教我和张雪、红梅基础维修,处理常见故障。胶片断了?他十分钟接好。灯泡炸了?他当场换新。咱们自己会修,就不怕停摆。”于红梅终于笑了,那笑容带着久违的、近乎野性的光亮:“行,我干!二院那边,我明天就去退掉。护士服我都试过了,白大褂穿身上,倒像给活人守灵的。”郭承华笑着摇头:“你这话说得……不过既然入伙,我就把丑话说前头——钱,我不出。但我能跑路子。西城区几个街道办主任,跟我爸喝过三次酒;文化馆陈馆长,去年春节我替我爸送过两瓶茅台。‘光影站’的选址、执照、水电接入,我全包了。另外,”他顿了顿,从中山装内袋掏出一个蓝布小包,打开,里面是一枚小小的黄铜齿轮,“这是我从咱院儿老钟表匠那儿讨来的,他说这玩意儿是民国时候上海‘亚浦耳’牌放映机的校准轮,真货。现在没用了,给你,当个彩头。”周博才郑重接过,指尖触到齿轮冰凉细腻的纹路,仿佛握住了某种沉甸甸的承诺。饭毕,四人走出东来顺。暮色正温柔地浸染着前海西沿,柳枝垂在水面,摇碎一池碎金。张雪挽着于红梅的手臂,絮絮说着红旗村哪户人家的闺女手脚利索、哪户的汉子力气大能搬机器;郭承华则与周博才并肩而行,低声讨论着首批试点选在哪条街更稳妥——德胜门内大街?人流旺,但房租高;什刹海前海北沿?环境好,但居民多是老人,观影意愿待验证。转过银锭桥,周博才忽觉口袋里那枚黄铜齿轮硌得掌心发痒。他停下脚步,望着桥下缓缓流淌的碧水,想起龙头沟蜂蜜加工厂投产那天,也是这样的黄昏。工人们围着崭新的不锈钢蜜罐欢呼,蜂鸣声与笑声混成一片喧腾的暖流。那时他以为,创业不过是把图纸变成机器,把想法变成钞票。可此刻站在四九城的心脏地带,他忽然明白,真正的创业,是把政策读成活水,把关系织成经纬,把信任锻造成齿轮——严丝合缝,咬合转动,无声无息,却推着时代向前滑行一寸。“哥,”他开口,声音很轻,却异常清晰,“你说……咱们第一批‘光影站’,能不能不叫‘某某街道光影站’?”郭承华挑眉:“哦?那叫什么?”“叫‘向阳站’。”周博才仰起脸,晚风拂过额前碎发,“向阳,是咱小时候在南锣鼓巷墙上刷的标语,也是龙头沟蜂箱上刻的记号。它不新,不洋,不招摇,可谁都懂——太阳底下,万物生长。”郭承华愣了一下,随即朗声大笑,笑声惊起桥畔几只白鹭,振翅掠过粼粼波光:“向阳站!好!就冲这名字,我今晚回去就起草第一份选址报告!”回到六十三号大院,已是灯火初上。周博才没直接回家,而是拐进院角那棵百年老槐树下的传达室。看门的老赵头正就着煤油灯缝补裤子,见他进来,咧嘴一笑:“博才回来啦?你爸下午来过,留了样东西。”老赵头从抽屉深处摸出一个牛皮纸信封,封口用火漆印着一枚小小的齿轮图案——周志强的私章。周博才心头一热,撕开封口,里面没有信纸,只有一张薄薄的、印着“中国科学院计算机研究所”抬头的便笺,上面是父亲熟悉的、力透纸背的钢笔字:【博才:向阳站方案已阅。西城区文化局陈馆长电话已打过,执照绿色通道开启。北海公园西侧原少年之家旧址,空置三年,产权属区文化局,可无偿试用两年。另附:国营北京电影机械厂介绍信一封,持此信,可提货、培训、取维修手册。勿忘——机器要转,人心更要转。光影之下,容不得半点糊弄。父 字八四年五月十七日】周博才攥着便笺,指节微微发白。窗外,四九城的万家灯火次第亮起,连成一片浩瀚星海。他忽然想起小时候,父亲带他去天文馆看球幕电影,银幕上银河奔涌,星辰旋转,父亲指着猎户座腰带上的三颗星说:“博才,你看,最亮的那颗,叫参宿七。它离地球八百光年,可它的光,今天才照到咱们眼里——有些事,你埋下种子时,未必看得见它开花,但只要根扎得正,光,迟早会来。”他转身快步走出传达室,槐树影子被路灯拉得很长,一直延伸到自家那扇亮着暖黄灯光的窗下。推开院门,张雪正坐在小竹凳上剥毛豆,青翠豆粒落进搪瓷盆里,发出清脆的“嗒、嗒”声。她抬头一笑,额角沁着细汗:“博才,红梅嫂子说,她明天一早就回老家,把攒的嫁妆匣子全翻出来,打算改成‘向阳站’的服务柜台——她说,得让顾客一进门,就看见喜庆气儿。”周博才走过去,蹲下身,拿起一颗饱满的青豆,指尖轻轻一掐,豆壳绽开,露出莹润如玉的豆仁。他把它放进张雪手边的盆里,声音很轻,却像一颗投入静水的石子,在夏夜微温的空气里漾开一圈圈笃定的涟漪:“小雪,明天你跟我去趟百货大楼。买红绸、金粉、毛笔……还有,”他顿了顿,目光越过院墙,望向远处北海公园方向那一片沉静的、墨蓝色的天幕,“买一面最大的镜子。要那种,能把整个北海的光,都映进咱们‘向阳站’里的镜子。”张雪怔了一下,随即笑弯了眼,眼角细纹里盛满了星光:“好。那……镜子上,写什么字?”周博才站起身,伸出手,掌心向上,像托举着刚刚升起的月亮:“就写——向阳而生。”晚风穿过葡萄架,沙沙作响,仿佛无数细小的、新生的翅膀,在暗处悄然振动。远处,不知谁家收音机飘来邓丽君柔婉的歌声,唱的是《小城故事》。歌词飘散在风里,断续不清,唯有那句“看似一幅画,听像一首歌”,却奇异地与眼前景象叠印在一起——四九城的街巷正徐徐铺展成一幅未完成的长卷,而他们这一代人,正执笔蘸着时代的墨,在宣纸最鲜亮的那页上,落下第一道属于自己的、滚烫的朱砂印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