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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8章 舅爷给的见面礼

    “这就是你们的炒货店?”周德祖从前门的店铺走进来后,左看右看的,观察了不少。地大人少,但是一来到后院,就能闻到浓郁的炒货香味和木柴的浓烟。虽然有些刺鼻,但并不是不能忍受,而且周...周博才没立刻应声,而是走到窗边,推开那扇新装的木棂窗。初秋的风裹着胡同里槐树末梢的微香,轻轻拂过他额前略长的碎发。院中那棵老枣树已经结满了青红相间的果子,几只麻雀在枝杈间扑棱棱地跳着,啄食着熟透坠下的甜枣。他望着树影婆娑,忽然想起龙头沟村口那棵歪脖子老榆树——春天剥榆钱,夏天遮阴凉,秋天掉叶子时,赵守田总蹲在树根底下卷旱烟,烟锅一明一暗,像颗不肯熄灭的星。“爸,”他转过身,声音沉了些,“我其实……不是不想上学。是怕上了学,就回不去了。”周志强正低头擦拭眼镜片,闻言动作一顿,镜片后的眼睛抬起来,目光如尺,量着他:“回不去哪儿?”“龙头沟。”周博才说得很轻,却像把铁锹夯进土里,“不是回不去那个地方,是回不去那种状态——人一坐进教室,穿起蓝布衫、拎起书包,就自然成了‘学生’;可我在龙头沟的时候,是队长叫我‘周技术员’,是供销社主任拍我肩膀说‘小周你帮咱琢磨琢磨这烘干机怎么调温’,是张叔蹲在蜂蜜罐子边上,一边用竹棍搅蜜一边说‘博才,你说这蜜色再浅半分,北平糖业是不是就肯签长期单了’……我不是在教别人干活,是在跟他们一起找活路。可大学里,没人会问我蜂蜜的波美度该不该调到42.5,也不会为了一台二手柴油机的离合器间隙,拉我蹲在泥地里比划两小时。”屋内静了片刻。窗外有自行车铃铛清脆地响了一声,由远及近,又渐渐远去。周志强把眼镜戴上,镜片后的眼神缓了下来,不再锐利,倒像一块被水浸润过的青砖,沉实而温厚。“你记得你刚去赣南那年,给你寄的那本《农业机械维修手册》吗?”他忽然问。周博才一怔,点头:“记得。蓝色封皮,边角都磨毛了。”“那是我从一机部资料室翻出来的内部油印本,没编号,没出版单位,连印刷厂名字都没印。因为当时农机站反馈,全国七成以上县一级的柴油机修理工,看不懂正规教材里的公式推导,他们要的是——哪根螺丝松了,响什么声;哪个垫片老化了,冒什么烟;手摸上去烫不烫,耳听上去闷不闷。”周志强站起身,踱到书架前,抽出一本硬壳笔记本,封皮已泛黄起皱,翻开第一页,是密密麻麻的钢笔字,字迹工整,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道:“这是我七三年下工厂蹲点时记的。不是写给领导看的总结,是写给钳工老李、焊工小陈、锅炉房王师傅看的——他们认字不多,但手熟、眼毒、心细。我写的时候,每句话都得想:他能不能照着做?做了会不会烫着?做了有没有用?”他把本子轻轻放在桌上,推到周博才面前:“你嫌大学教得虚?可你有没有想过,为什么它虚?因为没人教你怎么把理论钉进泥土里。可那不是理论错了,是你还没找到锤子和钉子。”周博才低头看着那本子,指尖抚过纸页上一道被指甲反复划出的凹痕——那是某页讲曲轴校直法的地方,旁边批着一行小字:“此处用千斤顶加压,须垫旧轮胎皮,防滑且缓冲。老李试三次,废两根曲轴,第四次垫上轮胎皮,成了。”他喉头动了动:“所以……您是让我先拿个锤子?”“不光是锤子。”周志强坐回椅子,身子微微前倾,“是一套工具箱。大学给你图纸,给你材质说明,给你误差标准;但谁来教你,怎么让这张图纸在没有数控机床的乡办厂里,用锉刀和样冲也能做出合格件?谁来教你,当公社书记说‘我们买不起全自动灌装线,但蜂蜜明天必须装车运到昌平’,你怎么在三十六小时内,带着五个没摸过电焊的民兵,把报废拖拉机上的液压泵改装成半自动分装器?”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周博才脸上:“这些本事,学校不教。可进了单位,你会天天撞上。你要是只当个技术员,那就按部就班;可你要是想带着一村子人往前走,你就得既懂图纸上的公差,也懂赵守田蹲在门槛上抽旱烟时心里盘算的那笔账——他家娃下学期学费还差十七块六,这笔钱,得从蜂蜜多卖的三分钱里抠出来。”周博才怔住了。他忽然明白了父亲话里的分量。那不是在劝他妥协,而是在给他递一把更沉、更钝、却更贴肉的刀——大学不是终点,是锻造刀锋的第一座炉火。“爸……”他声音有点哑,“如果我上大学,能不能不只学课本?比如,我想进一机部下属的农机研究所实习,不是挂名,是真跟着老师傅跑县里、蹲车间,看他们怎么改一张旧图纸,怎么说服一个公社主任接受新设备……”周志强嘴角终于翘起一点真实的弧度:“这就对了。我早托人问过,农机所今年正试点‘基层技术骨干定向培养计划’,专收有两年以上农村实操经验的知青大学生。你入学后,第一学期课程压缩,第二学期直接进所,分配导师,课题必须来自基层真实需求——比如,顺南县蜂农反映的蜂蜜结晶快、难分装问题,就可以作为你的毕业设计选题。”周博才心跳骤然加快,手指无意识攥紧了桌沿:“那……张雪呢?”“她可以进街道办的集体企业。”周志强语气平稳,“西城有个新成立的‘副食品加工服务站’,归街道管,但业务对接市供销社和郊区农场。站长是我老部下,去年还去赣南调研过知青创业项目。那里需要一个懂生产流程、会算账、能跟农民打交道的现场协调员——不是坐办公室盖章的,是每天骑自行车跑三个生产队,盯原料收购、查卫生消毒、排加工日程。工资不高,但工龄算正式工,年底有分红,还能攒技术职称积分。”他稍作停顿,补充道:“玉婷昨天跟我说,张雪在龙头沟记账时,连蜂箱编号、摇蜜批次、含水量检测值都列得清清楚楚,还自己画了张‘蜂蜜流转图’,标出从采蜜到装瓶每个环节可能出岔子的地方。这种人,比只会背会计准则的大学生强十倍。”周博才胸口像被什么温热的东西撞了一下。他一直以为张雪的细致只是性格使然,原来早已悄然沉淀为一种近乎本能的职业直觉。“我下午就去找她。”他站起身,语气笃定,“爸,这学我上了。不是为了文凭,是为了以后能理直气壮地告诉赵守田:‘队长,这台新分装机,我亲手调试过三遍,误差不超过0.3克,保证你家娃的学费,一分不少。’”周志强点点头,没再多言,只伸手拍了拍儿子肩头。那掌心厚实、微茧,带着经年累月握过图纸、扳手与方向盘的温度。周博才转身出门时,听见父亲在身后淡淡开口:“对了,你妈给张雪挑的镯子,是缅甸老坑冰种。她当年嫁给我时,戴的就是同一批料里切出来的另一只。你告诉她,镯子不重,心意重——咱们家,从不把儿媳妇当外人。”他脚步一顿,没回头,只低低应了声:“嗯。”跨出前院门槛,阳光正斜斜铺满青砖甬道。中院传来张雪清亮的笑声,混着郭玉婷哼的小调,还有收音机里传出的《北京喜讯到边寨》欢快旋律。周博才深吸一口气,空气里有新刷的桐油味、枣子的甜香,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属于未来尚未启封的墨水气息。他快步穿过垂花门,看见张雪正踮脚摘那串最红的枣子,郭玉婷在旁笑着递竹篮。阳光穿过她额前碎发,在她白净的侧脸上投下细密的金晕。张雪察觉动静,回头一笑,手里那颗枣子红得透亮,像一小团凝固的火焰。“摘了给你尝鲜!”她扬起手,枣子在光下几乎透明。周博才接过,咬了一口。脆,甜,微涩的汁水在舌尖迸开,带着阳光晒透的暖意。他忽然想起离开龙头沟那天,全村人送他到村口,张雪默默塞给他一个粗陶罐——里面不是蜜,是晒干的野山楂片,用油纸细细包着,纸角还压着一张小纸条,上面是她娟秀的字:“酸的,开胃。等你回来,我再晒新的。”那时他只觉得酸,现在嚼着这颗枣,才尝出酸之后那层绵长的回甘。“张雪。”他唤她名字,声音很稳,“我想好了。上大学。但不是一个人上。”张雪眨眨眼,没说话,只是把竹篮往他手里一塞:“那帮我把剩下的摘完,够装满一篮,晚上熬枣糕。”郭玉婷在一旁笑出声:“瞧见没?这才叫过日子的劲头!”周博才笑着应下,仰头看那满树青红。风过处,枣叶沙沙,光影摇曳,仿佛无数细小的、崭新的日子,在枝头簌簌生长。他忽然想起什么,从衣袋里掏出一张折叠整齐的纸——是昨晚在灯下写的,没给任何人看过。他展开,递给张雪:“你看这个。”纸上是密密麻麻的铅笔字,标题是《龙头沟生产队五年发展初步构想》,下面分列几项:一、蜂蜜深加工线(蜂蜜酒、蜂蜡烛、蜂胶软胶囊);二、山林经济带(板栗嫁接、林下养鸡、药材套种);三、基建配套(改建晒场为恒温晾蜜棚,修通至县道的砂石路);四、人才机制(设立‘乡土技术员’岗位,每月补贴+技能培训+推荐升学)……每一条后面,都用工整小字标注着所需资金、关键节点、潜在风险及解决方案。最后一页空白处,他画了一张简易草图:一座两层小楼,一楼是蜂蜜加工与检测室,二楼是培训教室与图书角,楼顶平台搭着玻璃暖房,种着几株辣椒苗——那是从红旗村带回来的种子。张雪看得极慢,手指轻轻抚过那些字迹,仿佛在触摸一条条通往未来的路径。看完,她没说话,只将纸仔细叠好,放进自己胸前的衣袋里,紧贴着心跳的位置。“博才,”她抬起头,眼睛亮得惊人,“明年开春,咱们回龙头沟一趟吧。我带几罐新配的蜂蜜,你带上这张纸……咱们跟赵队长,好好聊聊。”周志强站在前院廊下,远远望着中院里并肩而立的两个年轻人。郭玉婷不知何时已立在他身侧,手里捏着一只未拆封的搪瓷缸,缸身印着褪色的“先进生产者”红字。“老周,”她轻声道,“你当年在沈阳机床厂,也是这么拿着图纸,站在车间门口,等一个敢跟你一起拆机器的老工人点头吧?”周志强没回答,只将目光投向院墙外——那儿,一截新生的藤蔓正沿着砖缝倔强向上攀援,嫩绿茎须在风里微微颤动,仿佛下一秒,就要触到高墙之外,那片辽阔无垠的、正被夕照染成金色的天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