做个体户的想法,周博才今天又跟张耀国说了一下。张耀国听完后倒是面露震惊,随后开口问道:“博才,你怎么会想着干个体户?虽说最近确实有呼吁调整民生经济供应的说法...但别人搞点投机倒把的事...郭玉婷被戳破心事,脸上顿时一热,耳根子都红了,她把筷子往桌上轻轻一搁,佯装生气道:“你倒会装模作样,明明自己拆开看了三遍,还故意等我来问——这信纸边都起毛了,糊得再紧也遮不住你那点小心思!”周志强慢条斯理夹了一筷尖椒腊肉,嚼得极有滋味,眼角却悄悄瞥着妻子,见她端起搪瓷缸子喝了一口热水,水汽氤氲里那点窘迫才稍褪了些。他放下筷子,抽出随身带的蓝布笔记本,翻到夹着半张草稿纸的页码,上面密密麻麻记着几行字:《赣南山区生猪越冬保温技术要点》《菜籽饼脱毒处理工艺改良建议》《蜜蜂越冬蜂群管理实操口诀(龙头沟经验)》……最底下一行墨迹未干:“张雪,二十二岁,鸽子市人,父张建国,县教育局副主任,投机倾向明显;本人性格刚烈、识大体、重情义,曾独力护送两名病弱学童徒步十八里至公社卫生所……”他合上本子,手指在封皮上轻轻叩了两下。“玉婷,”他声音低了些,却比刚才沉稳,“你记得七三年冬天,咱们家老楼后头那棵歪脖槐树底下,蹲着个穿灰布棉袄的小姑娘吗?扎两条粗辫子,手冻裂了还攥着半截粉笔,在雪地上写‘工业强国’四个字。”郭玉婷怔了一下,随即眼神亮起来:“哎哟,那不是采文小学门口摆摊卖糖画儿的姑娘?后来不是调去西城区少年宫当美术辅导员了?你提她干啥?”“不是她。”周志强摇头,顿了顿才道,“是另一个——当时她正帮邻居家瘸腿的老爹推板车运煤渣,车轮陷进泥沟里,她一个人跪在冰碴子里,用肩膀顶着车辕硬生生拱出来,棉裤膝盖那儿全湿透结了冰壳子。博才那天看见了,回来跟我说,‘爸,这世上真有人骨头比钢锭还硬,可她偏偏不吭一声。’”郭玉婷没接话,只是默默又给他添了小半碗米饭,白米饭堆得圆润饱满,像一颗温厚的珍珠。“所以你信里写的,不是相对象的事。”她忽然说,语气平和下来,“是替博才拿主意——怕他走你当年的老路。”周志强抬眼望向窗外。暮色已浓,南锣鼓巷青灰的屋脊线浮在靛蓝天幕下,几只归巢的麻雀掠过檐角,翅尖擦出细碎的风声。他想起自己二十三岁那年,在沈长林办公室里第一次见到郭承夏——那个刚从哈军工毕业、带着一身机油味和图纸褶皱的年轻人,递来一叠泛黄的手绘机床改造方案,指尖沾着蓝墨水,指甲缝里嵌着洗不净的金属屑。郭承夏没提婚事,只说:“周工,您要是信得过,我把命交给您手上,这台万能铣床的主轴箱,我改三天。”结果改了七天零十六小时。第三天凌晨四点,试车成功。第一块铣出的铸铁样板上,刻着一行微雕小字:“献给祖国第一台自主化万能铣床”。而郭承夏的婚事,是三个月后在厂办会议室里定下的。没有彩礼,没有宴席,只有沈长林亲手写的两份调令:一份调郭承夏进一机部机械学院任教,另一份——调周志强的妻子苗固芬,从东北某军工医院外科主任,调任一机部职工医院副院长,分管技术干部保健工作。“不是老路。”周志强终于开口,声音很轻,却像锻压机落下第一锤,“是新路。博才他们那代人,脚下没铁轨,手里没图纸,连‘工业’两个字怎么写,都是用血汗在石头上刻出来的。张雪那姑娘敢跟街溜子抡棍子,敢为陌生人豁命推车,这种劲头,比多少学历证书都硬气。”他端起搪瓷缸子喝了一大口热水,喉结滚动:“可她爹不行。不是张建国这个人不行,是他代表的那种活法——见风使舵,趋利避害,把女儿当筹码,把婚姻当跳板。博才要是真娶了她,往后十年、二十年,每次回京探亲,都得在饭桌上听张建国笑呵呵地夸‘亲家公高瞻远瞩’,夸完还得问一句‘一机部最近有没有空缺的处长位置?’”郭玉婷噗嗤笑了,笑着笑着又叹气:“可你儿子心里……到底还是放不下。”“放不下才正常。”周志强把空缸子放回桌上,发出清脆一声响,“人不是机器,哪有按钮一按就断电的?但博才比我那时候清醒——他没瞒着我,也没躲着张雪,更没稀里糊涂答应婚事。他请假一天,是想把这事从骨头缝里抠出来,晒在太阳底下照一照,看看到底是光还是锈。”他起身踱到窗边,推开一扇支摘窗。晚风裹着胡同里飘来的酱肘子香气拂进来,远处传来收音机里断续的《东方红》前奏曲。他望着对面院墙上新刷的标语:“自力更生 艰苦奋斗”,朱砂漆还没干透,在晚霞里泛着湿润的光。“玉婷,你明天去趟东单百货。”他忽然转过身,眼神锐利如淬火后的刀锋,“买三斤上等金华火腿,两斤绍兴花雕,再捎一盒同仁堂的‘补中益气丸’——别买成‘六味地黄丸’,上次你买错了,博才回信说他爷爷吃了三天,半夜起来背《机床设计手册》。”郭玉婷瞪大眼睛:“你让博才爷爷吃补中益气丸?他老人家不是高血压吗?”“不是给他爷爷。”周志强嘴角微扬,“是给张雪她爹。就说是我托人从浙东老家捎来的土产,顺便附张字条:‘张主任惠鉴:闻尊体偶感风寒,特奉浙东陈酿与火腿佐酒,此丸乃家传方剂,专治思虑过度、肝气郁结之症。博才近来常言,张主任教女有方,令其深感钦佩。盼早日康复,共商育人良策。晚辈周志强顿首。’”郭玉婷愣了足足五秒,猛地拍桌大笑,笑得前仰后合,眼泪都迸出来:“周志强!你……你这是下药还是下套?这哪儿是送礼,这是拿火腿当铡刀,用花雕当刑具啊!”“不是刑具。”周志强从公文包夹层取出一张折叠整齐的信纸,展开时边缘已微微卷曲,“是请柬。博才在信末写了句‘若父亲应允,拟于十月十五日携张雪赴京,面呈庚帖’。”郭玉婷笑声戛然而止,伸手要抢信纸:“庚帖?他连庚帖都备好了?”周志强手一收,信纸飘然落回掌心:“没备庚帖。是博才自己写的‘拟议庚帖’——全是空白格子,只填了张雪生辰八字。后面一行小字:‘父亲若以为不妥,此纸即焚;若以为可行,请于格内亲填周氏门第、三代履历、田宅清单、产业凭证。此纸焚否,全凭父亲一念。’”屋内骤然安静。窗外的《东方红》乐声恰好播完,收音机里传来沙沙的电流声,像春蚕啃食桑叶。郭玉婷慢慢坐直身子,手指无意识绞着围裙边。她忽然想起去年冬天,博才寄来一罐蜂蜜,玻璃罐底压着张薄纸,上面用铅笔画了幅速写:龙头沟猪圈旁的向日葵,八朵花盘朝不同方向,每朵背面都用极细的线条勾勒出齿轮咬合结构。画角题着两行小字:“葵花向阳非为媚日,齿轮啮合只为传力——儿博才敬呈。”那时她就该明白,这孩子骨子里流的是什么血。“那你打算怎么回?”她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周志强没立刻答话。他走到书桌前,拉开最底层抽屉,取出一方紫檀木镇纸,上面阴刻着四个篆字:“静水流深”。他拇指摩挲着冰凉的刻痕,目光沉静如古井。“回信里先写三件事。”他一字一顿,“第一,火腿花雕照送,补中益气丸换成‘安神定志丸’——张建国夜里睡不着,总得让他睡踏实了,才好想清楚事儿。第二,告诉博才,十月中旬若真来京,不必住招待所,直接回南锣鼓巷。西厢房早收拾出来了,新糊的窗户纸,新钉的门帘,连炕沿都换了榆木的——他小时候最爱坐那儿听我讲机床传动比。”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墙上挂的老式挂钟,铜摆正无声划过七点整的位置。“第三……”他抽出钢笔,拔开笔帽,墨水在灯下泛着幽蓝光泽,“写清楚:张雪若愿来,周家大门永远开着;张建国若执意拦阻,周家亦不强求。但有一条规矩——龙头沟生产队今年新修的蜂场围墙,是用青砖加钢筋混凝土浇筑的,每块砖上都刻着‘博才监制’四个字。张雪若想进门,得先学会养蜂,得亲手从蜂箱里取一勺原蜜,得知道那蜜为什么甜——不是因为花好,是因为蜂群不畏寒、不惧蛰、不偷懒,日日振翅三万次,才能酿出这一滴。”郭玉婷静静听着,忽然起身走到丈夫身后,双手搭上他肩膀。她指尖触到他肩胛骨凸起的棱角,那里有道旧伤疤,是七三年调试万吨水压机时被飞溅的钢屑烫的。“志强,”她把脸贴在他后颈上,声音闷闷的,“你信里最后那句话,写什么?”周志强手腕悬停半空,笔尖悬着一滴将坠未坠的墨。窗外,一只归鸟掠过屋脊,翅影在斑驳的砖墙上一闪而逝。他终于落笔。墨迹蜿蜒,力透纸背:“儿且记:国之重器,不在九鼎之重,而在匠人之心;婚之大礼,不在六礼之繁,而在两肩之担。汝既择路,父不掣肘——唯盼尔等,如蜂酿蜜,如钢淬火,如机运转,如国初立。”最后一笔收锋,墨珠滚落,在“立”字末捺末端凝成一点赤色印记,仿佛初升的朝阳,正刺破云层。此时,千里之外的龙头沟,暮色正漫过山梁。周博才站在新砌的蜂场围墙下,仰头望着砖缝里钻出的一簇野菊。晚风送来远处羊群归圈的铃铛声,叮咚,叮咚,清越悠长。他掏出衣袋里那封尚未拆封的家书,指腹抚过信封上熟悉的钢笔字迹。信纸边缘已被汗水浸得微软,像一片将要展翅的蝶翼。他忽然笑了。转身走向猪栏,抄起靠在墙边的铁锹。锹刃在斜阳下闪出一道银弧,深深插进新翻的泥土里。土块翻起,露出底下湿润黝黑的壤层。他俯身抓起一把,凑到鼻端。泥土的气息混着发酵菜籽饼的微酸,还有隐约的、蜂蜜般的甜香。这是龙头沟的味道。也是,他即将亲手筑起的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