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耀国感觉有些不对劲，上次周博才带东西来他家拜年的时候，他还说关照一下周博才。但周博才之前转口就拒绝了，现在怎么又托关系将这种东西送到他这里来了？“小李，进来一下。”张耀国很快...郭玉婷被戳破心事，脸上霎时腾起一层薄红，指尖不自觉地捻着衣角，却仍嘴硬道：“谁、谁装了？我就是顺手拆开瞄了一眼，又不是故意的！再说了，你当爹的不也一眼就看出来信里写的是啥？还装模作样翻半天，骗谁呢！”周志强把信纸叠好，重新塞回信封，指尖在信封边缘轻轻摩挲两下，没接她这茬，只低声道：“张雪这姑娘……我倒是有印象。”“你有印象？”郭玉婷一怔，随即反应过来，“对了，去年博才刚来赣南那会，寄过一张照片回来，说是鸽子市认识的女同志，站在老槐树底下，穿蓝布衫，扎两条麻花辫，手里还拎着个竹篮——是不是她？”周志强点点头：“就是她。我还记得照片背面写着‘龙头沟初雪日摄’，字迹挺清秀。”郭玉婷忽然安静下来，端起桌边凉透的茶喝了一口，热气早散尽了，茶水微涩。她放下杯子，声音轻了些：“志强，你真觉得……张雪他爹那种人，配得上咱们博才？”周志强没立刻答。他望着窗外渐沉的暮色，院角那株老枣树正被晚风拂得沙沙响，枝头还挂着几颗青红相间的枣子，半熟不熟，像极了眼前这桩事——拧着劲儿长，甜里裹着涩，硬要摘，怕伤了枝，不摘，又怕它烂在树上。“配不配，不是看她爹。”他终于开口，声音沉缓，像碾过石磨的豆子，“是看博才心里那杆秤，压的是什么。”郭玉婷微微一怔。周志强转过脸来，目光很静：“你记得咱俩刚结婚那会吗？你爸托人打听过我的底细，知道我在一机部当技术员，又听说我爹在部委，没两天就催着你哥去厂里给我调岗，说‘技术员太累，不如进机关安稳’。你妈倒没说什么，可那天晚上你偷偷跟我说，她把你攒的嫁妆钱全换成了三双新胶鞋，让我下乡蹲点时带上——说山里路滑，别摔着。”郭玉婷眼圈倏地一热，低头搅着茶碗里浮沉的茶叶梗：“……那鞋我缝了七道密针，鞋帮还加了厚绒。”“可后来呢？”周志强笑了笑，“你哥真把我调进机关了，我反倒干不下去，三个月就主动申请回厂里搞图纸。你妈也没拦，只在我走那天，把那三双鞋全塞进我包袱，说‘鞋合不合脚，自己走十里山路才知道’。”屋内一时静得只有挂钟滴答声。郭玉婷慢慢抬起头，眼眶微红，却笑了：“所以你的意思是……让博才自己走十里山路？”“对。”周志强点头，“但这条路，得有人替他把两边的荆棘先劈开一道缝。”他起身走到书桌前，拉开最下层抽屉，取出一个牛皮纸信封——边角已泛黄卷曲，上面用钢笔写着“博才小学毕业照·1963年夏”，背面还有铅笔小字：“志弱摄于南锣鼓巷口，博才嫌歪，重拍三次。”他抽出一张泛白的黑白照片：两个穿洗得发白蓝布褂的男孩并排站着，左边那个仰着下巴，眼睛亮得灼人；右边那个抿着嘴，手悄悄搭在左边男孩肩上，指节还沾着没擦净的墨渍。照片右下角，一行稚拙小字：“志弱哥，以后带我去修火车！”周志强把照片翻过来，对着灯光照了照，背面另有一行极淡的铅笔字，几乎被岁月磨平，却仍能辨出轮廓：“博才，路是你选的，哥不替你走，但你摔了，哥扶你起来。”他把照片放回信封，推到郭玉婷面前：“明天一早，你给博才回信。别提张雪他爹，也别说‘听爸的’——就说，你记得他十岁那年，为救掉进龙王庙后井的小胖，光脚踩碎三块瓦片跳下去，结果自己崴了脚踝，躺炕上半个月，还非让采文每天给他读《钢铁是怎样炼成的》。就说，你信他认准的事，从来不会半途松手。”郭玉婷怔怔看着信封，喉头微动，良久才低声道：“……那信里提不提你给他寄的木雕？”“提。”周志强语气笃定，“就说那老木匠刻完最后一刀，特意用砂纸细细磨平了张雪衣袖上的褶皱——说‘姑娘心正，衣褶都生得直’。”郭玉婷终于“噗”地笑出声，眼泪却跟着滚下来，砸在信封上洇开一小片深色水痕。她抬手抹了把脸，忽然想起什么，转身从五斗柜最底层拽出个蓝布包，抖开——里面整整齐齐码着二十多封未拆的信，信封右下角都标着日期：七四年三月、七四年六月、七四年九月……最上面一封，是七五年二月十七日。“你猜怎么着？”她指尖点了点最顶上那封，“我每回拆你信，都留着原封。博才这孩子心细，回信里总问‘爸最近咳得好些没’‘妈腰还疼不疼’，可你这半年，连一句咳嗽都没提过。”周志强一愣，随即苦笑：“……我忘了。”“你不是忘了。”郭玉婷把蓝布包推到他手边，“你是把咳嗽咽回去了，把腰疼绑在图纸背面，把想儿子的话，全写进西北重机厂的地基勘测报告里。”她顿了顿，声音忽然软下来，“志强，博才现在不是小孩子了。可你在他心里，永远是那个能徒手掰弯钢筋、教他算齿轮咬合比、把他从泥坑里扛出来的志弱哥。”窗外暮色彻底沉落，院中枣树剪影融入夜色，唯有窗台那盆君子兰，在昏光里舒展着墨绿叶脉，叶尖凝着一颗将坠未坠的露珠。周志强没说话，只伸手抚平信封上那道水痕，动作轻得像拂去一粒尘。次日清晨，南锣鼓巷的青砖地上浮着薄薄一层白霜。郭玉婷顶着寒气送周志强出门，把一封墨迹未干的信塞进他公文包夹层，又踮脚替他系紧呢子大衣最上面那颗扣子——手指触到他颈侧微凸的喉结，那里正随着呼吸轻轻起伏。“信里还夹了样东西。”她压低声音，“博才小时候最爱吃的桂花糖糕，我今早蒸的，油纸包着，没化。”周志强颔首，转身踏上台阶。晨光正斜斜切过胡同口，将他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一直延伸到巷子深处那棵百年槐树虬结的根须旁。同一时刻，赣南龙头沟生产队晒谷场。霜气未散，猪栏外已聚起二十多人。赵卫邦正蹲在泥地上用炭条画圈，葛帆留下的旧笔记本摊在膝头，页边卷曲泛黄，密密麻麻记着“种猪配种周期”“菜籽饼发酵温度”“蜂箱越冬湿度”……王大牛叼着半截烟卷踱过来，烟灰簌簌落在本子上：“小赵，这回真要买十头种猪？咱那两间空猪棚，挤进去怕是要拱塌墙。”赵卫邦头也不抬，炭条“咔”一声折断：“塌了重砌。博才哥说，明年要试养杜洛克和长白杂交种，产仔率比本地猪高三成，瘦肉率多十二个点。”“三成？”王大牛烟卷差点掉下来，“那得多少精饲料？”“不用精料。”赵卫邦终于抬头，冻得发红的鼻尖翘着，“博才哥改了配方——用蒸煮过的红薯藤混菜籽饼，再拌三勺蜂蜜渣。昨儿我喂了三头试养的，今早粪便都成型了，不稀。”人群后头，张雪正帮李婶往竹筐里码分好的羊肉。她今天穿了件枣红色棉袄，袖口磨得起了毛边，却浆洗得干干净净。听见“博才”二字，她指尖顿了顿，羊肉块在竹筐里发出轻微碰撞声。“张雪！”李婶唤她，“快帮大牛叔把猪栏东头那堆稻草挪开，底下漏粪板裂了道缝，得补。”张雪应了声，俯身去搬稻草。枯黄稻秆刮过手背，留下细小的红痕。她直起身时，目光无意掠过晒谷场东头那棵老樟树——树干上钉着块褪色木牌，墨字依稀可辨：“龙头沟青年突击队·”。就在她望向木牌的刹那，樟树浓荫里突然晃出个人影。周博才穿着件洗得发白的军绿棉袄，头发被山风吹得乱糟糟，左耳上还沾着片没掸净的草屑。他怀里紧紧抱着个油纸包，纸角已被体温捂得微潮。两人目光撞个正着。张雪没躲，只是把垂到额前的一缕碎发别到耳后，露出光洁的额头和一双清亮的眼睛。周博才喉结上下滚了滚，攥着油纸包的手指关节泛白。他迈步走来，军绿棉袄下摆扫过枯草，发出窸窣轻响。十步。五步。三步。他停在张雪面前，距离近得能看清她睫毛上细小的霜晶，能闻到她棉袄领口逸出的、淡淡的皂角香。“张雪。”他声音有点哑，像砂纸磨过粗陶，“我……昨天没去开会。”张雪静静看着他，没应声。周博才深深吸了口气，山风灌满胸腔，带着泥土与霜气的凛冽：“我爹……给我寄了样东西。”他解开棉袄扣子，从最里层口袋掏出个巴掌大的红布包。层层掀开，露出一枚核桃木雕——少女立于雪中老槐树下，蓝布衫袖口微扬，竹篮里盛着半篮未融的雪，眉目栩栩如生，连发间细小的绒毛都清晰可见。“陕北的老木匠刻的。”周博才盯着木雕上那道天然木纹形成的、恰似雪落肩头的浅痕，声音忽然很轻，“他说……‘姑娘心正，衣褶都生得直’。”张雪没接木雕，却慢慢抬起手。指尖拂过木雕少女袖口那道细微弧度，又轻轻按在自己左胸位置——那里，心跳声隔着棉袄，一下，又一下，擂鼓般撞着周博才的掌心。晒谷场西头，赵卫邦不知何时停了炭条，歪头望着这边。王大牛叼着烟卷，烟头明明灭灭。李婶挎着空竹筐，嘴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山风忽起，卷起几片枯叶打着旋儿掠过众人脚边。周博才终于松开攥着油纸包的手。油纸散开，露出三块方方正正的桂花糖糕，表面缀着金黄蜜渍桂花，边缘微微沁出琥珀色糖油，在初升的日光下，亮得像一小片凝固的、温热的秋阳。张雪伸出两根手指，拈起最上面那块。糖糕在她指尖微微颤着，蜜渍桂花簌簌落进她掌心，像一小捧不肯融化的、暖融融的雪。她没吃，只把它轻轻放进周博才摊开的掌心。“尝尝。”她说，“我娘蒸的。昨儿半夜揉的面，今早寅时揭的锅盖。”周博才低头看着掌中糖糕，蜜渍桂花在日光里折射出细碎光斑，映得他眼底也浮起一层薄薄的、晃动的暖色。远处，龙头沟水库方向传来一声悠长汽笛——那是县里运化肥的拖拉机到了。晒谷场上，新割的稻草堆在朝阳里蒸腾着微白水汽，一群麻雀扑棱棱掠过樟树冠，抖落簌簌霜粉。王大牛“啪”地拍了下周博才肩膀，烟卷火星迸溅：“博才！猪崽的事还等你拍板呢！东头猪棚今儿下午就得动工——你这糖糕，等忙完再吃！”周博才没应声。他只是把掌心糖糕小心放回油纸包，又仔细折好四角，最后塞进张雪手里。“你拿着。”他顿了顿，声音很稳，“我得去趟东头。”张雪低头看着掌中油纸包，热气透过纸层氤氲着指尖。她点点头，把木雕也轻轻放回他手中。周博才握紧木雕，转身朝猪棚方向大步走去。军绿棉袄下摆翻飞，像一面小小的、迎风招展的旗帜。张雪站在原地，直到他身影融进东头猪棚扬起的淡淡尘雾里。她缓缓摊开左手——掌心静静躺着三粒金黄桂花，蜜渍已微微渗入皮肤，留下三枚小小的、甜蜜的印痕。晒谷场中央，赵卫邦重新拾起炭条，在泥地上用力划出一道笔直长线。线的尽头，他写下三个字：**明年春**。山风浩荡，吹过赣南千峰万壑，吹过龙头沟新翻的黑土地，吹过晒谷场上未拆封的糖糕、未启程的猪崽、未落笔的规划图，吹过年轻人掌心那三粒不肯融化的、暖融融的雪。而此刻，在四九城南锣鼓巷的晨光里，周志强公文包夹层中那封未寄出的信正微微发烫。信封背面，郭玉婷用簪花小楷添了行新字：**志弱，博才的路，咱们只递火把，不指方向。**——火把燃处，自有星火燎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