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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4章 赣南的发展,车站接儿子

    雪落无声,却压弯了屋檐边的枯枝。郭玉婷将信纸轻轻折好,放进抽屉最底层,那里面已经叠着厚厚一摞周志强寄来的信件,每一封她都舍不得丢,甚至连邮戳都没剪掉。她抬头看了眼墙上的挂钟,十一点四十,陈丽说今晚会打电话过来,可到现在还没动静。

    她轻轻把周博才放进小床,替他掖好被角。孩子睡得沉,小嘴微微张着,像极了他父亲小时候的模样。采文和承华、承夏早已睡下,屋里静得只能听见炉子上水壶咕嘟咕嘟的声音。她起身去厨房灌了壶热水,顺手把炉火拨旺了些。冬天最难熬的不是冷,是那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孤寂。尤其是过年将近,街坊邻居家陆续传来了剁饺子馅的声音,锅盖掀开时腾起的白气顺着窗缝钻进耳朵里,勾得人心头发酸。

    “要是他在就好了。”她低声说了一句,又觉得自己傻。都知道他忙,可人就是这样,越知道不能指望,就越忍不住去想。

    电话铃响的时候,她差点吓了一跳。

    冲过去接起听筒,那边传来陈丽熟悉的声音:“玉婷,是我。”

    “哎,我在呢!等你好久了!”郭玉婷声音一下子拔高,又赶紧压低,怕吵醒孩子,“怎么样?有消息了吗?”

    陈丽顿了顿,语气沉稳却带着一丝压抑不住的激动:“批下来了,全准了。”

    郭玉婷愣住,随即一股热流直冲眼眶:“真的?!”

    “真的。”陈丽声音也有些发颤,“财政政策不变,研究院批了,技术特区也定了。中央文件已经下发,于主任那边刚收到电报确认。这次……我们赢了。”

    屋里忽然安静下来。郭玉婷握着听筒,眼泪无声地滑落。她没哭出声,只是肩膀微微抖着,仿佛要把这一年所有的委屈、担忧、恐惧,全都咽回肚子里。她知道这不只是一个文件批复那么简单??这是周志强用命拼回来的路,是无数工人、干部、技术人员顶着压力死守的阵地。而她,作为他的妻子,能做的只有等,只能守着这个家,守着他走之前交代的一切。

    “他……知道了吗?”她终于开口,声音沙哑。

    “赣南那边刚通了专线电话,张耀国亲自报的信。书记当时正在开会,听完只说了句‘继续推进,别停’,然后就接着讲下一个议题。”陈丽笑了笑,“还是那个样子,天塌下来也不带眨眼的。”

    郭玉婷也笑了,抹了把脸:“他就这样,什么事都往心里压。我有时候真恨他,为什么不跟我说清楚?可转念一想,他要是说了,我反而更揪心。”

    两人又聊了几句,陈丽提醒她:“这几天可能会有记者来采访家属,你先有个准备。《工人日报》那篇报道反响太大,上面有人提议做一期‘改革背后的家人’专题,点名要采访你。”

    “我?”郭玉婷吓了一跳,“我不行,我说不来那些话。”

    “你能。”陈丽语气坚定,“你说的每一句真话,都是最有力量的。别怕,就当是替志强说几句他没空说的心里话。”

    挂了电话,郭玉婷坐在灯下发了很久的呆。窗外雪还在下,胡同里的脚印都被新雪盖住了,仿佛一切从未发生过。她忽然起身,从柜子里翻出一个铁皮盒子,打开后取出一本泛黄的笔记本。那是周志强临走前留给她的,封面上写着四个字:**家事日志**。

    翻开第一页,是他熟悉的笔迹:

    “玉婷,我不在家的日子,家里大小事务烦你操持。若遇难决之事,可参考此册。我记下几条原则:一、孩子教育不可松;二、老人饮食要细软;三、邻里往来宜和气;四、钱财收支列明细;五、无论何事,以稳为先。”

    后面密密麻麻记着每月生活费预算、孩子的疫苗时间、母亲常服的药名、甚至修屋顶该找哪家工匠。最后一页写着:“等我回来,补你一场婚礼。当年太仓促,欠你的,我都记得。”

    她指尖抚过那行字,喉咙发紧。

    第二天一早,雪停了。阳光照在积雪上,亮得刺眼。郭玉婷早早起床,把屋子打扫干净,蒸了一锅馒头,又炖上了白菜粉条。她决定今天去一趟红旗村,亲自谢谢赵田栋和乡亲们。这些年,若没有他们送来的菜和山货,这个家不知要清苦多少。

    她刚收拾好包袱,街道办的小王骑着自行车匆匆赶来:“郭姐!省报记者来了,在居委会等着呢,点名要见你!”

    郭玉婷一愣:“这么快?”

    “说是今天必须完成采访,明天就要见报。”小王喘着气,“还带了相机,说要拍几张生活照。”

    她无奈地叹了口气,回头看了眼熟睡的孩子,只得答应。

    到了居委会,记者是个三十出头的女同志,戴着眼镜,说话客气:“郭大姐,我是《工人日报》社的林晓梅。这次来,是想写一篇关于周书记家属的真实生活。您放心,不问敏感问题,只谈日常,谈家庭,谈他对您的影响。”

    郭玉婷点点头,坐了下来。

    采访从她和周志强的相识开始。她说起了当年在厂里做统计员时,第一次见他穿着油渍斑斑的工作服蹲在车间画图纸的样子;说起他为了搞技术革新,连续三个月住在厂里,她提着饭盒去找他,却发现他趴在桌上睡着了,手里还攥着计算尺;说起他被调去粤东那天,站在家门口抱着周博才不肯撒手,最后只说了一句:“儿子,爸爸要去造更大的机器了。”

    说到这儿,她声音哽住,低头擦了擦眼角。

    林晓梅默默记着,笔尖微微颤抖。

    “您恨他常年不在家吗?”记者轻声问。

    郭玉婷摇头:“不恨。我知道他不是为自己干。红旗村的老乡现在能吃上白面,穿上新衣,城里那么多工人有了活干,孩子能上学??这些都不是凭空来的。他是累,可他值。”

    “那您最想对他说的一句话是什么?”

    她沉默了很久,望着窗外积雪覆盖的院子,轻声说:“志强,家里都好。你安心干事,别惦记我们。等春暖花开,我带孩子们去赣南看你。”

    采访结束已是中午。林晓梅临走前紧紧握住她的手:“郭大姐,您的话,我会一字不落地写进去。”

    当天晚上,陈丽打来电话:“稿子我看过了,写得真,也敢写。上面有人想压,但盛领导说了句‘民心所向,不可违’,就这么放行了。”

    郭玉婷没说什么,只道:“只要不给他添麻烦就好。”

    几天后,《工人日报》头版刊发长篇通讯:《一个女人的等待:周志强背后的那个家》。文章配图是郭玉婷站在雪中院门口的照片,怀里抱着孩子,目光望向远方。照片下面写着一行小字:“她不说伟大,却撑起了一个时代的重量。”

    这篇文章迅速被全国多家报刊转载,甚至传到了赣南。

    那天下午,周志强正在主持技术论证会,秘书张耀国拿着报纸走进来,悄悄放在他手边。他扫了一眼标题,手突然顿住。会议还在继续,他却低着头,久久未语。直到张耀国轻咳一声,他才抬起头,声音平静:“刚才说到哪儿了?”

    没人回答。所有人都看见了他眼底那一闪而过的红。

    当晚,他破例提前离开了办公室。回到宿舍后,他从行李箱底层取出一张全家福,照片已经有些褪色,是五年前在北海公园拍的。那时周博才刚会走路,采文扎着两个羊角辫,郭玉婷笑得温柔。他用袖子慢慢擦去相框上的灰尘,然后提笔写信。

    “玉婷:

    今天看到报纸上的文章,我没忍住。我不是没心的人,只是习惯了把情绪锁起来。可看到你站在雪地里的样子,我忽然觉得,这些年亏欠你太多。

    我知道你不图我做什么惊天动地的事,只希望一家人团团圆圆。可我现在走的这条路,不只是为了咱们这个家,更是为了千千万万个像咱们一样的家庭能过上好日子。所以我不能停,也不敢停。

    你问我什么时候回来?我想说,快了。等研究院正式挂牌,等第一批国产五轴机床下线,我就请假回来,陪你包一顿饺子,陪博才放一次风筝,陪采文去动物园看大象。

    你信里说村里新修了路,建了冷库,蘑菇产量翻倍。我很高兴,但也心疼??你们替我扛了太多。以后别再往城里送东西了,真想帮我,就照顾好自己,让孩子们健康长大。

    今年还是回不去,明年一定补上。替我多吃几个饺子,多点几盏灯,让我在千里之外也能看见家的方向。

    志强

    腊月二十夜于赣南”

    信寄出后第三天,中央组织部派人来到赣南,宣布一项新任命:周志强兼任华东工业技术研究院首任院长,行政级别提升为副省级,享受国务院特殊津贴。

    消息传开,全省震动。

    于忠国得知后,独自在办公室坐了一夜。第二天清晨,他给周志强写了封信,只有短短几句:

    “你妈走得早,我一直觉得没把你教好。可今天我才明白,你是比我强的。我不懂技术,但我懂人心。你做的事,对得起这片土地,也对得起你爹我这一辈子的坚持。

    保重身体,别太拼。家,我会帮你看着。”

    与此同时,红旗村召开全村大会。村支书赵田栋站在台上,手里举着那份《工人日报》:“乡亲们!咱们的恩人周书记,成了大人物了!可他没忘本,他在信里说,要帮咱们村建一座现代化食品加工厂,专门生产辣酱和蘑菇罐头,销路他来打通!”

    台下爆发出震耳欲聋的欢呼。

    一位白发老人颤巍巍站起来:“我儿子死在战场上,我孙子残疾。可我这辈子,最骄傲的就是我孙女嫁给了红旗村的人,而红旗村出了个周志强!”

    全场肃然,继而掌声如雷。

    腊月二十八,郭玉婷带着孩子们去了于忠国家。

    于忠国破例开了酒,给每个孩子倒了一小杯苹果汁:“今天不拜祖宗,拜未来。咱们一家,三代人都在为同一个目标活着??让中国人挺直腰杆子干活。”

    周博才仰着头问:“爷爷,爸爸什么时候回来?”

    于忠国摸着他的头,望向窗外飘起的新雪,缓缓道:“快了。等春天一到,机器一响,他自然就回来了。”

    正月初一清晨,赣南第一缕阳光照进厂房。

    周志强站在新建的研究院大楼前,看着工人们挂上红绸与匾额。锣鼓声中,他亲手揭下那块写着“华东工业技术研究院”的金色牌匾。

    风很大,吹乱了他的头发,也吹开了他脸上多年未曾展露的笑容。

    他知道,这只是开始。

    真正的战斗,还在后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