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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65章 天尊令出

    落雷渊外。武卫大营。张远掌中,玄穹殿金符尚有余温。“火帅张远,即刻率麾下武卫,平九牧荒原白沉象、九野蛮牛之乱。荡清妖氛,以彰天威。功成之日,天宫不吝封赏。”命令简洁,却...号角声如锈蚀的铁链拖过岩壁,一声比一声更沉,一声比一声更冷。那不是战号,亦非军令——是血税之钟。荒原尽头,熔岩河骤然翻涌,赤红浪头轰然炸开,数十道裹挟着灰烬与硫烟的身影踏浪而来。他们身披玄铁重铠,肩甲雕琢着扭曲的九首蛇纹,腰悬长柄斩魂钺,钺刃未出鞘,已有阴风呜咽盘旋。为首者身形瘦高,面覆青铜饕餮面具,只露出一双毫无情绪的灰白瞳孔,步履所至,脚下熔岩自动凝成灰白石阶,如尸骨铺就的朝圣之路。“巡卫司·涤罪使,奉天宫诏谕,至焚骨荒原,验收本季血税。”声音平板无波,却似千斤巨石砸入耳膜,震得洞窟内幼崽蜷缩发抖,母兽喉间滚出压抑的呜咽。烬燃伏地未起,脖颈青筋暴起,却不敢抬首。它身后长老们垂首如木雕,连呼吸都刻意屏住。唯有裂焱,左爪尚在滴血,却猛地昂起头颅,琥珀色瞳孔深处,一簇微弱却倔强的火苗正悄然燃起——那是张远掌心那缕淡金创生意境尚未散尽的余温,在它濒死的识海里,埋下了一粒不肯熄灭的种。朱雀凤眸微眯,金红焰光在眼底无声流转,却并未出手。她知晓,此刻若动,便是将整个狱火穷奇一族推入万劫不复。天宫设此血税,早已算准一切:反抗即死,顺从即堕。而最毒之处,正在于这“顺从”的惯性,已刻进每一寸鳞甲、每一滴血脉。张远静立如松,玄墨衣袍未染半点尘埃。混沌神魔躯的暗金符文在他袖口下缓缓游走,如同沉睡的星河悄然苏醒。他目光掠过巡卫使肩甲上那九首蛇纹——纹路走势诡谲,首尾相衔,竟隐隐构成一道微型的“锁源阵”雏形。此阵不伤肉身,专封灵根本源,与焚心魔炎同根同源,皆出自天宫秘传《九渊禁典》。“裂焱。”张远忽开口,声音不高,却如古钟轻叩,清晰落入每一只穷奇耳中。裂焱浑身一颤,本能伏低,却在触及张远目光时,硬生生挺直了脖颈。“你方才,被我抽离魔炎本源时,可觉神魂有异?”裂焱怔住,随即艰难颔首:“尊……大人……抽离魔炎刹那……此处……”它用断裂的前爪,颤抖着指向自己额心,“似有……一丝凉意,如冰泉沁入……旋即又被灼痛淹没……但那一瞬……我……看清了岩山兄背上第三块岩甲的裂痕走向……三百年前,熔火峡谷,他为护我挡下地心爆炎,碎甲三片……”话音未落,洞窟内一片死寂。所有穷奇身躯剧震!它们早已遗忘的细节,被魔炎烧蚀的记忆碎片,竟在魔炎被短暂剥离的刹那,如潮水般涌回!烬燃猛地抬头,浑浊眼中第一次爆发出惊骇而非绝望的光:“凉意?!那不是……不是清浊泉的气息!是……是更本源的……涤荡之力?!”张远点头,指尖微抬,掌心那缕被混沌符文禁锢的暗红魔炎,忽然轻轻一跳——并非挣扎,而是像被无形丝线牵引,朝着巡卫使方向,极其微弱地偏转了半寸。朱雀凤眸骤然锐利如刀!她瞬间明白:这魔炎,竟对巡卫使身上某种气息……有共鸣反应!“原来如此。”张远声音低沉,却字字如凿,“清浊泉,并非解药,亦非枷锁本身……而是‘信标’。”他目光如电,扫过巡卫使腰间那柄斩魂钺——钺柄末端,一枚细如牛毛的暗银针正随步伐微微震颤,针尖一点幽光,与裂焱额心残留的凉意遥相呼应。“天宫以清浊泉为引,将巡卫使体内‘九渊锁源气’,化作无形丝线,遥遥系于你们血脉深处。泉愈净,线愈韧;泉愈少,线愈崩。而一旦崩断……”张远顿了顿,混沌神魔躯的气息悄然一沉,“焚心魔炎便会彻底失控,反噬其主,顷刻化为焦炭。”巡卫使灰白瞳孔终于有了波动,面具后传来一声极轻的嗤笑:“人族,倒有些眼力。”张远不置可否,反而向前踱出一步。这一步,踏在滚烫的熔岩地上,却未激起半点热浪。他足下三寸之地,暗红岩浆竟无声凝固,化作一片光滑如镜的黑曜石,映出他深邃眼眸——那瞳孔深处,没有愤怒,没有怜悯,唯有一片浩瀚无垠的、正在缓缓旋转的混沌星云。“本季血税,尔等已备妥?”巡卫使声音冷硬。烬燃喉头滚动,枯爪缓缓抬起,指向洞窟最深处——那里,一座由无数妖兽头骨垒成的祭坛静静矗立,骨缝间嵌满黯淡灵晶,中央悬浮着一颗拳头大小、脉动着暗红光芒的“血髓核”,那是三百头精壮穷奇以本命精血凝练而成,每一滴血,都带着撕心裂肺的痛楚。“血髓核在此……另,上品灵晶八千枚,寒魄铁矿三千斤,七目玄蛟内丹两枚……”烬燃声音嘶哑,每一个字都像从烧红的炭火里捞出来。巡卫使身后,一名副使上前,手中铜盘泛起幽光,欲接血髓核。就在铜盘即将触碰到血髓核的刹那——张远左手五指倏然张开!没有雷霆,没有火焰,只有一股难以言喻的“空”之意,无声无息弥漫开来。铜盘上幽光骤然熄灭,副使手腕一麻,整条手臂竟如朽木般簌簌剥落,化为飞灰!他甚至来不及惨叫,便僵立原地,只剩半截焦黑臂骨。“你——!”巡卫使灰白瞳孔骤缩,腰间斩魂钺嗡鸣出鞘三寸,一股冻结灵魂的寒意轰然爆发!然而,张远看也未看他,目光只落在那颗悬浮的血髓核上。混沌神魔躯的暗金符文,第一次主动逸散出体外,化作亿万道细若游丝的金线,密密麻麻缠绕上血髓核。没有撕裂,没有炼化,只有一种极致的“梳理”。血髓核内狂暴混乱的怨气、被强行抽取的生机、混杂其中的焚心魔炎残渣……如同被无形巨手拨开的乱麻,丝丝缕缕被金线剥离、归类、沉淀。三息之后。血髓核表面的暗红光芒褪尽,露出内里温润如玉的赤金色泽。它不再脉动,却散发出一种奇异的、近乎生命律动的平稳韵律。“此物,”张远声音平静,“本为生灵精血所聚,蕴藏最原始的生命烙印。天宫取之,只为激化魔炎反噬,逼尔等饮鸩止渴。然……”他指尖轻点,一缕淡金色创生意境注入血髓核核心,“若以‘创生’为引,逆溯本源,它亦可成为……唤醒血脉记忆的钥匙。”血髓核悬浮而起,缓缓飘向烬燃。烬燃浑身颤抖,伸出枯爪,却在触碰到核体的瞬间,仿佛被滚烫的烙铁灼伤,猛地缩回——它本能畏惧这“纯净”。“握紧它。”张远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穿透力,“感受它,不是作为祭品,而是作为……你自己的心脏。”烬燃牙关紧咬,琥珀色巨眼中血丝密布,终于再次伸出巨爪,这一次,带着一种孤注一掷的决绝,狠狠攥住了那枚温热的赤金血髓核!“轰——!”没有爆炸,没有光华。只有一声沉闷如雷的心跳,自烬燃胸腔内轰然响起!咚!紧接着,是第二声!第三声!越来越快,越来越强!如同沉睡万古的巨兽,终于被唤醒了第一声咆哮!烬燃庞大的身躯剧烈震颤,体表原本萎靡闪烁的魔炎,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暗红向赤金转化!那不是魔炎的形态变化,而是……被压制的朱厌本源,在血髓核的共鸣下,开始艰难地、一寸寸地……顶开魔炎的枷锁!“啊——!!!”烬燃仰天发出一声不似兽吼、更似人类悲怆长啸的嘶鸣!它双爪死死扣入岩石,指甲崩裂,鲜血淋漓,却浑然不觉!洞窟内,所有穷奇齐齐抬头!它们体内的魔炎,无论明暗强弱,竟在同一时刻,不受控制地向烬燃方向微微倾斜、波动!仿佛干涸的河床,感应到了第一滴春雨的方向!巡卫使面具后的灰白瞳孔,第一次剧烈收缩,声音陡然拔高,带着难以置信的惊怒:“你竟敢……逆转‘血契’?!”张远终于侧目,目光如两柄无形的冰锥,刺入巡卫使眼眶:“血契?不过是天宫伪造的奴契。真正的契约,从来只存于血脉与意志之间。”他右手缓缓抬起,掌心向上。混沌神魔躯的力量不再内敛,而是轰然爆发!一道暗金色的、凝练如实质的混沌光柱,自他掌心冲天而起,悍然撞向洞窟穹顶!轰隆——!整座死火山腹地剧烈震颤!嶙峋岩壁簌簌落下碎石,穹顶裂开一道巨大的缝隙,炽热的天光与滚滚熔岩灰烬,混合着远方焚骨荒原永不停歇的狂风,轰然灌入!光柱并未停止,它穿透灰烬,射向荒原上空那铅灰色的、仿佛被诅咒的天幕!刹那间,天幕之上,那层亘古不变的污浊灰翳,竟被混沌光柱硬生生撕开一道细长的、却无比清晰的裂口!裂口之外,不再是压抑的铅灰。是一片……澄澈、辽远、流淌着星辉与微光的——真实苍穹!“看。”张远的声音,如同跨越时空的宣告,响彻整个洞窟,也响彻荒原上空,“这才是……你们祖先曾翱翔的天空。”所有穷奇,包括巡卫使,都下意识地、僵硬地抬起头。它们的眼中,倒映着那道撕裂灰幕的混沌光柱,倒映着光柱尽头,那一小片久违的、真实的、缀满星辰的蔚蓝。时间仿佛凝固。烬燃攥着血髓核的巨爪,缓缓松开。那枚赤金核体悬浮在它爪心上方,稳定地搏动着,每一次搏动,都有一圈微不可查的淡金涟漪扩散开来,拂过洞窟内每一头穷奇的鳞甲。裂焱第一个动了。它拖着残破的身躯,踉跄着走到烬燃身边,然后,在所有巡卫使惊骇欲绝的目光中,它低下那颗曾沾满血腥的巨头,用额头,轻轻触碰了一下烬燃爪中那枚搏动的赤金血髓核。没有言语。只有一道微弱却无比清晰的、带着古老祥瑞气息的赤金火苗,自裂焱额心悄然燃起,摇曳着,与血髓核的搏动频率,渐渐同步。紧接着,是第二头,第三头……长老们颤抖着匍匐,幼崽们怯生生地伸出小爪,触碰那淡金涟漪……巡卫使灰白瞳孔中,映着这颠覆认知的一幕,面具下的嘴角,第一次无法控制地抽搐起来。“你……”他声音沙哑破碎,斩魂钺终于完全出鞘,幽寒锋芒直指张远,“……会为此付出代价!天宫诏狱……必有你一席之地!”张远神色未变,只是静静看着那道撕裂天幕的混沌光柱,以及光柱尽头,那片真实苍穹中,悄然凝聚的一朵……赤金色的、形如凤凰展翼的云。朱雀金红眼眸中,终于浮现出真正的笑意。她莲步轻移,与张远并肩而立,望向那朵赤金云。“天宫诏狱?”她声音清越,带着一丝久违的、属于南离神君的凛冽,“三百年了……吾倒想看看,那诏狱的‘狱’字,是否还配得上这‘天’字。”她抬手,一缕永恒真炎自指尖跃出,轻柔地融入张远掌心的混沌光柱。光柱轰然暴涨!那朵赤金云,骤然压下!云未至,一股浩瀚、古老、威严到令天地失色的气息,已如山岳般镇压而下!巡卫使手中斩魂钺发出不堪重负的哀鸣,九首蛇纹寸寸崩裂!他灰白瞳孔中,第一次,映出了名为“恐惧”的倒影。张远目光扫过巡卫使腰间那枚震颤的暗银针,声音平静如初:“回去告诉天宫。”“焚骨荒原……”“今日起,不再纳贡。”“血税,废。”最后一个字出口,混沌光柱与赤金云焰轰然合流,化作一道横贯天际的赤金-暗金双色光带,如神罚之鞭,悍然抽向巡卫使腰间那枚暗银针!“不——!!!”一声凄厉到不似人声的尖啸撕裂空气!暗银针应声而碎!没有爆炸,只有一道细微到几乎无法察觉的黑色涟漪,自碎裂处无声扩散——那是维系天宫与焚骨荒原之间最后一丝“信标”联系,被彻底斩断!巡卫使身体猛地一僵,脸上青铜饕餮面具“咔嚓”一声,裂开一道蛛网般的缝隙。缝隙之下,那张灰白的脸,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失去血色,变得蜡黄、干瘪,如同被抽走了所有生机的枯叶。他身后,所有巡卫使副使、随从,同时发出痛苦的闷哼,体表铠甲寸寸龟裂,露出底下迅速失去弹性的枯槁皮肤。天宫的“信标”一断,清浊泉的效力便如潮水退去,而他们体内被强行催化的“锁源气”,则如反噬的毒液,开始疯狂侵蚀自身!“走!”巡卫使嘶吼,声音已如破锣,他拼尽最后一丝力量,拽起两名副使,转身欲遁入熔岩河。张远却已收回目光。他看向烬燃,声音低沉却清晰:“血髓核之力,只能维系三日。三日内,尔等需以本源之力,重铸‘朱厌薪火’——非为燃烧他人,而是点燃己身。”他指尖一点,一缕混沌金光没入烬燃眉心:“此乃‘薪火引’,助尔等寻回血脉真名。三日后,吾与朱雀尊者,再来此地。”话音未落,张远与朱雀周身空间已然扭曲。烬燃猛地抬头,嘶声大喊:“尊者!我族……如何……如何寻回‘朱厌’之名?!”张远身影已在空间褶皱中淡去,唯有一道声音,如金石坠地,清晰烙印在每一只穷奇的灵魂深处:“问你们自己。”“问你们……在焚心魔炎最盛之时,那不曾熄灭的、最初的一声怒吼。”空间闭合。洞窟内,只剩下那枚搏动的赤金血髓核,那道撕裂天幕的混沌光柱余晖,以及……所有穷奇,缓缓抬起、第一次,真正望向那片真实苍穹的、充满迷茫、痛苦、却再无麻木的双眼。荒原风,卷着硫磺与灰烬,吹入洞窟。风里,似乎多了一丝……微不可查的、来自远方山脉的、湿润的草木气息。裂焱深深吸了一口气,胸腔内,那团刚刚燃起的赤金火苗,第一次,安静而坚定地,跳动了起来。烬燃低头,看着自己枯槁的爪心——那里,不知何时,悄然浮现出一道细小的、却无比清晰的赤金纹路,蜿蜒如火,形似古篆。它颤抖着,用另一只爪子,蘸取自己额角渗出的、温热的血,一笔,一笔,笨拙而虔诚地,在滚烫的岩石地面上,划下第一个字。笔画歪斜,却带着一种破土而出的、不容置疑的力量。那是一个“朱”字。远处,熔岩河翻涌的赤红浪涛,不知何时,悄然褪去了那层粘稠的暗红,显露出底下……奔涌不息的、灼热而纯粹的赤金色熔流。仿佛大地深处,沉睡已久的血脉,正随着那第一声心跳,开始重新搏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