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向遇事不惊的叶振雄,都露出了震撼的表情。“六个亿……疯啦?小子,你老实跟我说,那杯……到底怎么个意思?”罗旭双眼看向赵凌柯,正盘算着这小子身家到底有多少,哪还顾得上理叶振雄?“问蓝叔去!”叶振雄白了一眼,他尼玛要告诉我,我还用得着问你?不过……六个亿啊!到底是怎样的物件儿,能值这个价?不对!不可能是物件儿本质,必定是背景特殊!“七亿!”赵剑秋丝毫不再掩饰怒意,对着赵凌柯怒目而视。“八亿!......罗旭将烟头按灭在门口的金属烟灰缸里,指尖还残留着一点微烫的余味。夜风从拍卖厅外廊道穿堂而过,带着岭南初秋特有的湿凉,吹得他额前几缕碎发轻轻晃动。他没急着回厅,而是靠在冰凉的大理石柱边,目光垂落,盯着自己鞋尖上一点刚蹭上的灰。袁杰叼着烟,斜倚在另一根柱子旁,眯眼打量他:“你这表情……不像在等开席,倒像在等丧钟。”罗旭抬眼,笑了笑:“丧钟?那得先敲响才叫丧钟。可现在……连钟槌都还没抬起来呢。”话音未落,会场内忽然爆发出一阵低低的骚动——不是欢呼,也不是惊呼,而是一种压抑着的、混杂着错愕与迟疑的嗡鸣,像一锅烧到将沸未沸的水,表面平静,底下翻涌着气泡。袁杰下意识直起身:“听这动静……真上了?”罗旭没答,只把右手插进西装裤兜,指尖触到一枚硬物——那是叶振雄今早塞给他的青铜小印,不到拇指大小,阴刻“镇岳”二字,边角磨得圆润发亮,像是常年摩挲所致。他没问来历,叶振雄也没说用途,只说:“万一用得上,别手软。”此刻,那枚小印静静躺在他掌心,沉甸甸的,压着心跳。两人对视一眼,转身推门而入。厅内灯光已调暗三分,聚光灯如一道金瀑,倾泻在展台中央——那里静静躺着一只青灰色瓷枕,枕面釉色温润,开片细密如冰裂,枕侧题一行瘦金体小字:“政和元年,汴京官窑造”。罗旭脚步一顿。袁杰却失声低语:“……宋徽宗御制款?”不怪他失态。政和元年,正是徽宗亲理窑务、命蔡京监造官窑的巅峰之年。而汴京官窑传世之物,自靖康之难后几近绝迹,连故宫博物院所藏,亦多为后世补题、存疑之作。此枕若真为政和本年所出,又确系汴京官窑亲烧,那它背后牵扯的,就不是钱的问题了。是国宝级断代坐标。是北宋官窑存世序列的生死证据。更是……一场足以掀翻整个古玩江湖定论的核爆。“起拍价,三千八百万。”宋琪的声音比先前更稳,却多了几分不易察觉的紧绷,她高举拍卖槌,目光扫过全场,刻意在叶振雄与太子之间停顿半秒,“此枕经七位泰斗联合初鉴,暂定为政和官窑真品。但需说明——无出土记录,无传承谱系,仅凭胎骨、釉色、款识三要素综合判定。故设保留价,六千万。低于此价,流拍。”全场静了一瞬。随即,窃窃私语如潮水般涨起。“六千万?疯了吧!这种孤证物件儿,敢设保留价?”“你懂什么?昨儿凌晨,中博那边三位老先生连夜飞来,就在后台复验了三个小时!”“可这枕……怎么看着有点‘新’?”“新?那是釉光返生!你看那开片走向,全是从胎里自然迸出来的,人工仿不了!”罗旭不动声色,目光却已钉死在瓷枕右下角——那里有一处极淡的褐斑,形如飞鸟展翅,边缘微微沁入胎骨,绝非后加。他瞳孔微缩:这是典型的“柴窑遗釉渗痕”,北宋晚期汴京窑工为区别于汝窑、钧窑,在釉料中掺入微量铁矿石末,烧成后遇潮气缓慢氧化,方显此斑。后世仿者,即便知其理,也难控其变,往往浓重呆板,或浮于釉表。而这斑……恰如呼吸。他缓缓吐出一口气。叶振雄果然出手了。“四千二百万。”声音不高,却像一把钝刀,精准割开了满厅嘈杂。太子坐在原位没动,但手指已无意识抠进扶手皮革,留下两道浅白印痕。他身旁邓宏宇眉头锁得极深,低声对身旁助手道:“查今晚所有送检报告,尤其是中博那三位的签名笔迹。”助手点头,悄然摸出手机。“四千五百万。”赵剑秋举牌,语气轻松,仿佛只是添杯茶。赵凌柯却没跟。他端坐不动,指尖轻叩膝头,节奏缓慢,一下,两下,三下——罗旭数着,忽然想起幼时在羊城老宅,叶姗姗教他打节拍弹钢琴,也是这般三下为一小节,沉稳得近乎固执。“四千八百万。”叶振雄再加。这一次,太子猛地抬头,目光如钩,直刺叶振雄侧脸。叶振雄却正偏头与李虎说话,浑然未觉。倒是李虎,迎上太子视线时嘴角一扯,露出个毫无温度的笑,右手往西服内袋里虚按了一下。罗旭垂眸。他知道那里面是什么。不是枪。是匕首。三棱军刺改的短柄,刃口淬过寒酸钠,见血即溃肌,三秒致晕,十二小时后自动分解,不留任何化验痕迹——羊城地下黑市最贵的“哑巴货”。拍卖槌第三次抬起。“五千万。”是太子。全场哗然。他竟没等赵家撕完,便亲自入场。这不是争物,是亮旗。宋琪眼中掠过一丝兴奋,声音陡然拔高:“五千万!32号先生出价五千万!还有没有更高?”叶振雄终于转过头,冲太子颔首,笑容温厚,像长辈看见晚辈终于肯吃饭了。太子喉结滚动,没笑。他看见了叶振雄眼里那点东西——不是挑衅,不是得意,而是一种……确认。确认他真的来了。确认他真的按捺不住,要亲手把那把火,烧到自己眼皮底下。“五千二百万。”叶振雄开口,举牌,动作干脆利落。太子没再加。他慢慢松开扶手,从西装内袋取出一方素白手帕,仔仔细细擦净指尖方才留下的皮革印痕,然后叠好,放回原处。这个动作很慢。慢得让宋琪举着槌的手悬在半空,迟迟落不下去。罗旭却看懂了。他在擦掉所有可能被追踪的皮屑、油脂、甚至是微不可察的dNA残留——太子不是放弃,是在清场。清掉一切能被溯源的痕迹。接下来,他要干的,已经不是拍卖场里的事了。“五千五百万。”赵剑秋第三次举牌,语带笑意,“熊兄,这枕我赵家要定了。”叶振雄终于笑了,笑声不大,却震得前排几个女宾耳膜微颤:“赵兄客气。不过……这枕,我得替一位故人收着。”故人?全场目光齐刷刷转向他。叶振雄却不再解释,只抬手,示意李虎递来一张纸。李虎双手奉上,是一张泛黄旧笺,上书蝇头小楷:“政和元年冬,赐内侍省掌印陈忠义,御前司记。”落款盖着一方朱砂小印——“徽宗御览”。罗旭心头一震。这印……他见过。就在叶振雄书房保险柜最底层,夹在一本《宣和博古图》残卷里。当时叶振雄随手翻过,说:“捡漏来的,真假不论,权当念旧。”原来不是念旧。是伏笔。宋琪接过笺纸,只扫一眼,脸色骤变,嘴唇翕动,却没出声。她迅速与后台通讯器低语几句,再抬头时,眼神已彻底变了——不再是拍卖师的游刃有余,而是一种近乎敬畏的凝重。“各位,”她深吸一口气,声音异常清晰,“这张御赐笺纸,经现场专家组紧急复核,确认为真迹。结合瓷枕款识、胎釉特征,专家组一致同意——撤除保留价。”满厅死寂。撤除保留价,意味着……谁出最高价,谁拿走。“六千万。”太子开口,声音沙哑。无人应声。赵剑秋皱眉,看向赵凌柯。赵凌柯终于抬眼,目光越过人群,精准落在罗旭脸上,停顿两秒,又移开,轻轻摇头。赵剑秋立刻放下号牌。“六千五百万。”叶振雄。太子闭了闭眼。“七千万。”“七千三百万。”“七千八百万。”价格如爬坡,越往上,喘息声越重。太子额角渗出细汗,却仍死死盯着叶振雄,仿佛要用目光把他钉死在椅子上。罗旭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传入叶振雄耳中:“叶叔,够了。”叶振雄侧目。罗旭没看他,目光落在瓷枕那抹褐斑上,声音很轻:“您那位‘故人’,当年是被谁赐死的?”叶振雄瞳孔骤然收缩。那只握着号牌的手,指节瞬间泛白。他没回答。但罗旭知道,自己猜对了。——陈忠义,政和年间内侍省掌印,实为徽宗心腹密探,专司监察宗室、朝臣。靖康元年冬,金兵破太原,陈忠义密报钦宗,言太子赵桓勾结金使,欲献汴京。奏疏未达御前,已被赵桓亲信截获,当夜缢杀于宫墙夹道,尸身焚毁,唯余半块腰牌,上镌“忠义”二字,后流入民间,辗转至羊城,十年前被叶振雄以三万块购得。那块腰牌,此刻正贴身放在叶振雄左胸口袋里。与那枚“镇岳”小印,一冷一热,紧贴心脏。“八千万。”太子嘶声道,像一头被逼至悬崖的狼。叶振雄缓缓放下号牌。他没再加。全场屏息。宋琪举槌的手微微发抖:“八千万第一次——”“八千一百万。”一个陌生声音突兀响起。众人循声望去。后排角落,一个戴鸭舌帽、穿连帽衫的年轻人举起号牌,帽檐压得很低,只露出半张线条冷硬的下颌。罗旭脊背一凛。这人……他没见过。可那人抬手时,左手小指戴着一枚银环,环内侧刻着极细的“郜”字。郜良。太子养在羊城的那把刀。叶振雄没回头,只将身体往椅背深处陷了陷,喉结上下一滚,似在咽下什么苦涩之物。“八千二百万。”叶振雄开口,声音沙哑如砂纸磨过锈铁。郜良没应。太子却突然笑了。不是冷笑,不是狞笑,而是一种近乎解脱的、疲惫的笑。他摘下腕上那块百达翡丽,轻轻放在桌沿,推给身旁邓宏宇:“宏宇,替我记着——今晚过后,这表,归你了。”邓宏宇一怔,下意识去接。就在他指尖触到表带的刹那——“轰!!!”拍卖厅西侧玻璃幕墙轰然炸裂!不是碎,是整面爆开!无数菱形钢化玻璃如暴雨般向内倾泻,夹杂着刺耳的金属撕裂声与轮胎摩擦沥青的尖啸!三辆黑色越野车如失控蛮牛,撞破外围警戒线,车头悍然撞向玻璃幕墙基座!车顶天窗齐开,六支黑洞洞的枪口同时探出,激光红点如毒蜂群,在全场宾客额头、咽喉、太阳穴上疯狂跳跃!“趴下!!!”宋琪尖叫。混乱瞬间爆发。罗旭却比所有人快半拍——他一把拽住袁杰后颈,将人狠狠掼向座椅下方,同时反手抄起桌上银质托盘,甩手砸向最近一处红点!托盘在空中翻滚,反射灯光,竟短暂干扰了瞄准镜!“找掩体!别动!”他吼道,声音穿透嘈杂。可没人听。人潮如决堤洪水,朝着唯一出口奔涌。推搡、踩踏、哭喊……一只镶钻高跟鞋被踩扁在血泊里,鞋主却已不见踪影。叶振雄没动。他端坐原位,右手缓缓伸进西装内袋,取出那枚“镇岳”小印,攥紧,指节咯咯作响。左手却悄然按在椅侧扶手暗格上——那里,藏着一把伞柄手枪,子弹已上膛。李虎早已闪至他身后,肩头西装被撑起一道硬棱,显然已拔枪在手。而郜良,不知何时已消失在混乱人群里。罗旭猫腰穿过倾倒的展台,借着翻倒的丝绒帷幕遮挡,迅速靠近叶振雄。他瞥见叶振雄左手暗格旁,一滴暗红血珠正顺着扶手纹路缓缓滑落——那是他方才攥印时,指甲刺破掌心留下的。“叶叔,走后门!虎哥断后!”罗旭低喝。叶振雄却摇头,目光死死锁住前方——那三辆越野车并未完全停稳,其中一辆车门豁然洞开,一个穿黑风衣的男人跳下车,手中拎着一只铝制工具箱,步履沉稳,径直穿过玻璃雨,朝着展台而来。那人摘下墨镜。是邓宏宇。罗旭浑身血液骤然冻结。邓宏宇不是文物鉴定师。他是拆弹专家。十年前三峡某废弃军工库爆炸案,唯一幸存并成功拆解全部未爆装置的,就是他。而此刻,他拎着的工具箱侧面,印着一行褪色小字:“第七研究所·爆破组”。叶振雄终于动了。他猛地站起,西装下摆猎猎一荡,左手闪电般抽出伞柄枪,枪口直指邓宏宇眉心,声音冷得不带一丝活气:“邓工,你师父……当年拆第一颗雷时,有没有告诉你——有些引信,碰不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