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旭没有开口。但心里却是明白,或许……今天的确磕不动了。先前一亿报价,自己的确可以拼,哪怕叶振雄、蓝颂帮帮忙,自己欠个一两千万,很快还是可以还上的。当然,说对方是老丈人,不用还钱那是句玩笑话而已。现在报价到两个亿,就算叶、蓝二人帮自己拿下,自己可要欠上一个亿,借钱可不是这么个借法儿。更何况,赵剑秋这气势显然还没完,搞不好一会儿能更高。想到这些,罗旭也只得暗暗叹了一声。妈的,眼看物件儿在眼前......罗旭喉结上下一动,指尖无意识地掐进掌心。毕!这个字像根烧红的铁钉,猛地楔进他太阳穴里——不是沪上李家的邓,是山城毕家的毕!那个在斗宝擂台边蹲了整整三天、只用半截断香就辨出北宋汝窑天青釉开片走向的毕砚舟!当年赵凌柯赢下山城斗宝最后一局时,毕砚舟坐在裁判席最角落,全程没说一句话,临走前却朝赵凌柯深深鞠了一躬,腰弯得几乎贴地。可毕砚舟早在两年前就该死了。罗旭记得清清楚楚——山城公安通报过,毕家老宅凌晨失火,毕砚舟为抢救一批残卷冲进火场,再没出来。现场只捡出半块焦黑的紫檀镇纸,上面还嵌着一枚未燃尽的松烟墨渣。当时叶振雄还叹过一句:“可惜了双生眼。”双生眼?罗旭当时没细问,此刻却像被冷水灌顶,浑身一激灵。他猛地偏头看向叶振雄,声音压得极低:“叶叔,您刚才说……他姓毕?”叶振雄正端起茶杯吹气,闻言眼皮都没抬:“嗯,毕砚舟。沪上李家新聘的首席鉴古师,上个月刚从港岛调过来。怎么,你认识?”罗旭没答,目光死死钉在前排那人后颈处——一道浅褐色的旧疤,形如新月,边缘微微凸起,像被什么钝器狠狠刮过又愈合。这疤他见过,在毕砚舟三年前寄给赵凌柯的那封手写信背面,他亲手拓过印,因为信纸右下角洇开一小片墨渍,恰好盖住了这道疤的起点。火场里活下来的人,脖颈疤痕的位置和形状,绝不可能分毫不差。“他左手小指……”罗旭忽然开口,嗓音干涩,“是不是比右手短半截?”叶振雄终于抬眼,眸子骤然锐利如刀:“你怎么知道?”罗旭没回答,只缓缓攥紧拳头。指甲刺进肉里,疼得清醒。他想起赵凌柯曾醉酒后说过的话:“毕砚舟那双手,摸过三万件宋瓷,但真正让他记住温度的,只有两件——一件是他爹烧废的哥窑洗,另一件,是我摔碎又粘回去的那只定窑孩儿枕。”那时罗旭只当是江湖闲话,如今却字字带血。会场灯光忽然暗了三分,聚光灯“唰”地打在拍卖台上。二百零九号拍品被工作人员双手捧出——南宋官窑青釉葵口瓶,通体素净,釉色如雨过天青,瓶身十二道葵瓣弧线流畅如呼吸,底足露胎处泛出铁褐色,正是所谓“紫口铁足”。宋琪的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颤抖:“诸位请看,此瓶与故博藏南宋官窑弦纹瓶同窑口、同匠人,釉层厚度误差不超过零点二毫米,开片走向完全符合《坦斋笔衡》所载‘冰裂鳝血’之相……起拍价,三千八百万!”话音未落,太子已“啪”地拍响桌面:“四千万!”全场静了一瞬。有人倒吸冷气——这价格比预估高出整一千万。熊先生冷笑一声,拇指慢条斯理擦过袖扣:“四千五百万。”“五千万!”太子咬牙,额角青筋跳动。熊先生不急不缓:“五千五百万。”“六千万!”太子声音嘶哑,手指关节捏得发白。罗旭侧身凑近叶振雄耳畔,语速快如机枪:“毕砚舟在数呼吸。他每次点头,太子就加价五百。熊先生那边,他摇头三次,熊先生一次没加。”叶振雄瞳孔微缩:“你在说什么?”“他在控盘。”罗旭盯着前排那西装男人微微起伏的肩线,“毕砚舟根本不是来帮太子的——他是来教太子怎么输的。”话音未落,毕砚舟忽然抬手,做了个极细微的动作:食指在膝头轻叩三下。太子立刻吼出:“六千五百万!”熊先生却顿住,眉头拧成疙瘩,迟疑半秒才开口:“六千八百万。”罗旭嘴角扯出冷笑:“看见没?叩三下,是催命符。老熊这价加得虚,后劲不足。”果然,当价格跳至七千二百万时,熊先生额头渗出汗珠,手按在椅把上迟迟没抬。而毕砚舟已悄然摘下腕表,表盘反光一闪,直射向太子左眼。太子本能眯眼,随即暴喝:“七千五百万!”全场哗然。这已逼近南宋官窑同类器物的历史最高成交纪录。叶振雄却突然笑了,笑得肩膀都在抖:“好啊……毕砚舟教徒弟,我教学生。罗旭,现在插牌。”罗旭点头,手机无声亮起,指尖飞舞:“赵凌柯,毕砚舟现身。他活着,且替太子控盘。你大伯赵剑秋认出你,不是靠眼力——是毕砚舟提前给他递了消息。”三秒后,赵凌柯回信:“毕砚舟左手小指第三指节有旧伤,去年腊月十四在沪上仁济医院动过二次植皮。他脖子上的疤,是我亲手缝的。”罗旭呼吸一窒。去年腊月十四?那正是山城大火后的第十七天。赵凌柯没死在火场里——他把毕砚舟拖了出来,自己却折了半截小指,而毕砚舟脖颈的刀伤,是赵凌柯为逼他装死逃命,亲手划下的。原来如此。罗旭深吸一口气,将手机翻转扣在膝头。再抬头时,眼神已如淬火精钢。“宋总,”他忽然提高声量,朝前排拍卖师方向扬声,“二百零九号这件葵口瓶,底足内壁釉下,有三枚米粒大小的气泡排列成北斗状——敢问这可是窑工故意为之?”全场愕然。连正在加价的太子都愣住,下意识回头。宋琪明显一怔,随即职业性微笑:“这位先生眼力惊人,确实如此!这是南宋修内司窑特有的‘星砂验’,用以区分民窑……”她话未说完,赵剑秋那边已传来一声短促冷笑。罗旭却不管不顾,转向叶振雄,朗声道:“叶叔,您上次在港岛拍的那件哥窑鱼耳炉,底款旁也有北斗气泡。您说,要是今天这瓶子流拍,明天咱们把炉子拿出来重拍,会不会有人抢着补漏?”这话如惊雷炸开。所有行家瞬间明白——这是在砸场子!拿顶级藏品当筹码,威胁主办方若不让这瓶按预期价格成交,就用更重磅的物件儿搅乱后续市场。赵剑秋霍然起身,脑门锃亮如镜:“张越先生好手段!不过……”他目光如钩刺向罗旭,“您可知港岛那件鱼耳炉,真品其实在我赵家库房?您说的‘重拍’,怕是要先过我这一关。”满场死寂。罗旭却笑着摊手:“赵老误会了。我说的是‘仿品’——去年我在西泠春拍捡漏的那件。您猜,它底款旁的北斗气泡,是不是也照着这瓶子烧的?”赵剑秋脸色骤变。罗旭不再看他,转而对宋琪道:“宋总,烦请确认下,这瓶子釉面是否有‘泪痕’?”宋琪下意识去看瓶身,就在她低头刹那,罗旭已抄起桌上拍卖手册,“哗啦”掀开至二百零九号页,纸页翻飞中,他左手拇指重重按在图片右下角——那里本该是空白处,此刻却赫然浮现出一枚朱砂指印,形如新月,与毕砚舟颈上疤痕严丝合缝。全场目光齐刷刷聚焦。罗旭指尖一旋,指印竟如活物般缓缓转动,露出底下压着的半行蝇头小楷:“癸卯年冬,毕砚舟试釉。”——那是毕砚舟的私印,山城斗宝时曾当众盖在十件赝品鉴定书上,无人不识。毕砚舟猛地站起,西装袖口滑落,露出手腕内侧一道淡青色纹身:半枚残缺的北斗七星。赵剑秋瞳孔骤然收缩如针尖。罗旭这才慢悠悠收回手,掸了掸手册上并不存在的灰尘:“所以宋总,这瓶子究竟是不是南宋原物?还是……毕先生去年冬天,在赵老的窑口里,亲手试出来的‘新品’?”死寂。连空调送风声都消失了。毕砚舟喉结滚动,忽然解下领带,动作从容得近乎悲壮。他将领带叠成细条,缓缓缠绕在左手小指上——那截短了半截的指节,在灯光下泛着玉质般的微光。“赵老,”他声音沙哑,却清晰传遍全场,“您答应过我的,只要烧出能骗过叶振雄的官窑,就放毕家遗孤一条生路。”赵剑秋面沉如铁:“你僭越了。”“可您忘了,”毕砚舟扯出一抹惨笑,“赵凌柯的指骨,还在我药罐里泡着呢。”话音落,会场侧门轰然洞开。赵凌柯逆光而立,左手指套未摘,指尖赫然缺了一小截,断口处皮肤呈淡粉色,新生组织尚未完全愈合。他身后跟着两人,一人捧着只紫檀匣,另一人提着个医用保温箱。“大伯,”赵凌柯声音平静无波,“您让我烧的窑,我烧了。您要的‘赝品’,我也造了。可您没说……得用我半截指骨当引子。”他缓步上前,保温箱“咔嗒”打开——里面整齐码着十二只青釉小瓶,釉色、开片、器型与台上那件分毫不差,唯独瓶底刻着细如发丝的“癸卯冬·凌柯试”六字。“您猜,”赵凌柯指尖轻点箱沿,目光扫过毕砚舟颈间新月疤,“这十二只里,哪只是真品?”毕砚舟忽然捂住嘴剧烈咳嗽起来,指缝间溢出暗红血沫。赵剑秋终于变了脸色:“你给他服了‘蚀骨散’?”“不,”赵凌柯摇头,从怀中取出一只青瓷小瓶,瓶身刻着北斗纹,“是您给他的‘续命丹’。每粒含半钱官窑釉粉,混着我指骨灰……吃三年,就能让假货在X光下显出真胎骨纹。”全场哗然。叶振雄却在此刻缓缓起身,整了整西装,踱步至拍卖台前。他拿起话筒,声音洪亮如钟:“诸位,既然真伪难辨,不如换个玩法——”他指向台上那件葵口瓶:“我叶振雄出价一个亿,买下它。但条件是:当场砸碎。”宋琪失声:“叶老!”“砸。”叶振雄斩钉截铁,“碎片我全收,一片不少。谁能在三分钟内,从碎片里挑出真正出自南宋官窑的胎土,我就再加五千万。”空气凝固。毕砚舟咳得弯下腰,血滴在西装前襟绽开墨梅。赵剑秋盯着赵凌柯手中那只青瓷小瓶,忽然哈哈大笑:“好!好!好!不愧是我赵家的种!”笑声未歇,他猛地抬手,腕上佛珠“啪”地崩断,十八颗沉香珠滚落地毯,其中一颗撞上罗旭鞋尖,停驻不动。罗旭低头看着那颗珠子——底部阴刻着极小的“毕”字。他弯腰拾起,指尖抚过刻痕,忽然想起赵凌柯曾说过的话:“毕砚舟的命,是我用半截指骨换的。可他的魂,是赵剑秋亲手炼的。”此刻,佛珠温润如血。拍卖锤悬在半空,阴影笼罩着所有人。而会场穹顶之上,中央空调出风口悄然闭合,仿佛一只巨眼,缓缓眨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