果然,下一秒,大屏幕上出现的拍品,正是贵妃子母钟的绿地紫龙纹杯!罗旭的眼珠子都快喷出去了。找了这么久,终于见到样儿了。虽然现在还不能确定东西对不对,但至少……他太久没见了。真杯他见过两个,如今都在方老爷子手里。而假的,他也见过两次,一个是赵凌柯手里的,另一个……则是郑文山手机里的图片。所以说无论新老,他今儿见到的,都将会是第三个。“熊先生,能不能帮个忙?”“你想近距离看?上手?”叶振雄直接......罗旭喉结上下一动,指尖无意识地掐进掌心。毕!不是邓,是毕!他猛地想起沪上那场雨夜——李兆卿书房里,那人垂手立在紫檀案侧,端着一盏刚沏的君山银针,青瓷盏沿映着窗外梧桐叶影,腕骨修长,指节分明。当时李兆卿只淡淡一句:“小毕,你替我把这幅《溪山行旅图》补个款。”那人没应声,只将茶盏轻轻搁下,袖口微褪,露出一截冷白手腕,腕内侧有枚极淡的朱砂痣,形如半瓣梅。罗旭当时只当是李家新晋的青年鉴古师,连名字都没记住。可此刻,那侧脸轮廓、那眉峰弧度、那眼尾向下压着的一点沉静,全和记忆里分毫不差!“毕砚之……”罗旭声音压得极低,几乎是从牙缝里碾出来的。叶振雄倏然转头:“你认识他?”“何止认识。”罗旭盯着前排那个背影,目光像刀子刮过脊梁,“他是毕家最后活着的人。”空气骤然一滞。叶振雄手指顿在拍卖册页边,指腹蹭过纸面发出沙沙轻响。他没说话,但眼神变了——不再是看晚辈的随意,而是猎人骤然嗅到血腥味时那种收敛锋芒却更慑人的凝定。毕家。三十年前横贯南北的古玉世家,专精高古玉器断代与沁色复原。鼎盛时,故宫修复室三成玉器出自毕家老宅作坊;衰败时,一夜之间满门七十三口,除幼子毕砚之被李兆卿藏于沪上别院,余者尽殁于一场“意外失火”。对外称天灾,业内早有传言:是赵家借“斗宝”之名设局,以一方西周夔龙纹佩为饵,诱毕家倾尽家产赴山城验货,再于归途截断水路,焚船灭证。那场火,烧了三天三夜。而牵头主审那方玉佩的……正是时任山城古玩协会副会长的赵剑秋。罗旭忽然笑了一声,极轻,极冷。原来不是赵凌柯需要他帮忙。是赵凌柯早就算准了——只要他罗旭在场,毕砚之就绝不会坐视不理。这盘棋,从罗旭踏入会场那一刻起,就不是双人对弈,而是三方落子,四面埋伏。“二百零九号,南宋官窑青釉葵口瓶,口径十九点二厘米,高二十二点八厘米,通体施粉青釉,开冰裂纹,底足露胎处呈铁褐色,为典型‘紫口铁足’特征。据考证,应为南宋修内司窑口所出,存世仅见三例,另两件分藏东京国立博物馆与大英博物馆……”宋琪的声音清亮如铃,字字敲在人心上。聚光灯缓缓移向展台中央那只素雅至极的葵口瓶,青釉在光下泛出玉石般温润的幽光,仿佛凝着江南梅雨时节的薄雾。太子已挺直腰背,右手搭在扶手上,拇指无意识摩挲着食指指腹——那是他即将出价的前兆。熊先生则靠在椅背里,眼皮半垂,左手却悄然抬至胸前,两指并拢,缓缓朝斜上方一划。这是他惯用的暗号:若价格突破八千万,便由助理代为加价,自己绝不亲口报价,以免泄了气机。而毕砚之始终未动。只是在宋琪念到“修内司窑口”五字时,他右手食指在膝头极轻微地叩了一下,像一滴冷雨坠入深潭。罗旭盯着那动作,后颈汗毛竖起。——毕家祖传的“叩玉诀”,专用于判断器物年代是否被后人篡改。一叩,表真;二叩,表伪;三叩,表有夹层。他只叩了一次。说明在他眼中,此瓶确为南宋原物。可罗旭记得清清楚楚:去年冬,在李兆卿密室见过一张泛黄的旧照——照片里,这只葵口瓶底足内侧,赫然刻着“乙酉年仲春,毕氏重修”八字小楷!那是毕家老爷子毕鸿钧亲手所刻,为防后世误判其为新仿,特留此证。照片背面还有一行李兆卿的批注:“此瓶腹中空腔曾被填塞铅汞,疑为宋代道家炼丹所用法器,毕老复原时已剔除殆尽。”也就是说,若此瓶真是原装,底足不该有那八字刻痕;若有刻痕,又绝不可能是南宋之物——因为毕鸿钧生于光绪二十三年,乙酉年是1945年。可毕砚之只叩了一次。罗旭呼吸一紧。除非……他早已知道那八字被磨去了。或者,他根本不在乎那八字存不存在。“起拍价,三千八百万。”宋琪话音刚落,竞价牌便如雨后春笋般举起。六号——熊先生。三十二号——太子。八十八号——赵凌柯。一百零一号——一个从未举过牌的灰西装男人。罗旭瞳孔骤缩。那男人他认得——羊城黑市最大的赝品供应商“疤脸陈”,专做高仿南宋官窑,连胎土配方都剽窃自毕家秘方。此人三年前因伪造毕氏旧藏“云雷纹玉琮”被毕砚之当众揭穿,当场剁掉左手小指发誓永不碰玉。如今竟堂而皇之坐在拍卖会现场?疤脸陈的牌刚举起来,前排毕砚之便微微偏头,视线扫过他方向。疤脸陈举牌的手僵在半空,额角渗出豆大汗珠,竟生生把牌子放了下去。罗旭看得分明:毕砚之并未开口,只是唇角向左牵动半分——那是毕家独门“噤声印”,相传由毕鸿钧观刑场刽子手行刑时悟得,只需一个角度,便能令对方喉间肌肉痉挛,失语失力。果然,疤脸陈喉结剧烈滚动两下,整个人像被抽去骨头般瘫软在椅子里。“四千五百万!”太子率先加价,声如洪钟。“五千二百万。”熊先生不紧不慢。“六千万。”赵凌柯的声音透过麦克风传来,平静无波,却让全场倒吸一口凉气。赵剑秋在贵宾包厢里霍然起身,死死盯住88号位置。他身旁助理颤声道:“赵总,刚收到消息……毕砚之今早见过李兆卿,两人在梧桐里密谈了两小时。”赵剑秋没答话,只缓缓解开袖扣,露出小臂内侧一道蜈蚣状旧疤——那是三十年前山城码头大火时,被滚烫铜锭烙下的印记。“六千五百万。”太子咬牙。“七千二百万。”熊先生眯起眼。“七千八百万。”赵凌柯。此时,毕砚之终于动了。他没举牌,只是抬起左手,将腕表翻转过来,露出表盘背面——那里嵌着一枚米粒大小的青玉片,色泽与台上葵口瓶如出一辙。罗旭浑身血液轰然上涌。那是毕家信物“青蚨玉”,取意“青蚨还血”,传说将母蚨血涂于钱币,子蚨必循血气飞回。毕家以此喻示:凡经毕家之手鉴定的器物,纵使流散天涯,终将回归本源。他是在告诉所有人——此瓶,毕家认领。“八千万。”太子声音嘶哑,额头青筋暴起。全场寂静。连呼吸声都消失了。宋琪举着锤,笑容完美,指尖却微微发白。就在读秒即将落定之际——“八千一百万。”声音不高,甚至带着点倦怠的沙哑,却像一把钝刀,缓缓剖开凝滞的空气。是毕砚之。他举起了自己的竞价牌,牌面朝外,赫然写着“001”。全场哗然。001号?谁给他的编号?主办方名录上根本没有这个席位!宋琪脸色微变,看向后台,工作人员疯狂摇头。赵剑秋在包厢里猛地一掌拍在红木案上,整张紫檀桌“咔嚓”裂开蛛网状细纹。“查!立刻查他怎么混进来的!”赵剑秋声音嘶哑如砂纸摩擦,“还有……给我调监控,看今天所有进出梧桐里的人!”而此刻,罗旭手机震了一下。是赵凌柯发来的消息,只有四个字:【青蚨还血】罗旭盯着屏幕,忽然低笑出声。叶振雄侧目:“笑什么?”“笑这盘棋,终于活了。”罗旭指尖划过屏幕,回了一句,“叶叔,您说……毕家老爷子当年,是不是也这么坐在这儿,等着赵剑秋自己把脖子伸过来?”叶振雄沉默三秒,突然抬手,将拍卖册翻到最后一页。那里本该是空白。可此刻,一行墨迹淋漓的小楷,正静静浮现在纸页上——“癸卯年霜降,毕氏砚之,奉先父遗命,索债于梧桐里。”字迹未干,墨色犹新。罗旭抬头,正撞上毕砚之投来的目光。那人隔着半个会场,对他极轻地颔首,右手食指再次抬起,在虚空中缓缓画了一个圈——那是毕家最古老的手势,名为“收网”。圈成,则网闭。网闭,则债清。太子还在嘶吼着“八千五百万”,熊先生已掏出电话急促低语,赵剑秋的包厢门被助理撞开,而宋琪的拍卖锤悬在半空,迟迟未能落下。整个会场像一座即将喷发的火山,岩浆在地壳下奔涌咆哮,只待一声惊雷。罗旭却忽然觉得无比平静。他摸出烟盒,抽出一支,没点。只是静静看着那支烟在指间微微颤抖,像一条即将挣脱束缚的蛇。他知道,真正的厮杀,才刚刚开始。赵凌柯要的从来不是一只葵口瓶。毕砚之等的也不止是一句公道。而叶振雄……罗旭侧眸,看见这位纵横古玩界三十年的老江湖,正用拇指指甲,一下一下,刮擦着西装袖口内侧某处——那里,隐约透出一点靛青色刺绣纹样。那是李家家徽“双鲤衔莲”的变体。罗旭心头一凛。原来早在沪上那场雨夜里,所有人就已被编入同一张网。只是有人执网,有人入网,有人……本就是织网的丝。拍卖锤终于落下。“成交!八千一百万,001号买家!”宋琪的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毕砚之缓缓起身,黑色西装勾勒出削瘦却挺直的肩线。他经过太子身边时脚步未停,却在擦肩而过的刹那,左手食指在太子西装第三颗纽扣上轻轻一弹。“叮。”一声轻响,如玉珠坠盘。太子浑身一震,猛地捂住胸口,脸色瞬间惨白如纸。罗旭瞳孔骤缩——那是毕家失传已久的“叩心指”,专破人体膻中穴,中者如遭重锤,三日之内无法提气运力。太子完了。至少今晚,他再也举不起竞价牌。而毕砚之已走到会场出口,身影即将隐入光影交界处。他忽然停下,没回头,只将右手伸进西装内袋。再拿出来时,掌心静静躺着一枚青玉蝉。玉质温润,雕工古拙,蝉翼薄如蝉翼,透光可见细密冰裂——正是毕鸿钧晚年最爱把玩的那枚“归寂蝉”。罗旭认得它。因为三个月前,在李兆卿书房保险柜深处,他亲眼见过它的拓片。拓片背面,有李兆卿亲笔小楷:“此蝉随毕老入殓,今夜重现,非鬼神作祟,乃活人索命。”毕砚之摊开手掌,任那青玉蝉在灯光下流转幽光。然后,他松开了手。玉蝉坠地。“啪。”清脆一声。碎成七片。每一片断口,都朝着不同方向——赵剑秋的包厢,太子瘫坐的座椅,熊先生握着电话的手,以及……罗旭脚边那支未点燃的烟。罗旭弯腰,拾起其中一片。断口边缘,竟隐隐渗出极淡的血色沁痕。像一道未愈合的旧伤。他听见自己心跳如鼓。咚、咚、咚。盖过了全场喧嚣。盖过了拍卖师后续的报号。盖过了远处梧桐叶落下的簌簌声。原来有些债,从来不用算利息。因为本金,早就刻在骨头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