铛！拍卖锤落下！最终，北宋定窑白釉莲瓣纹兽耳瓶被赵凌柯拍下。其实在任何拍卖会上，能拍过千万的藏品，都算得上一种轰动。不仅是会后的新闻，就算现场，能出价过千的，也都会被在场的人所熟记。毕竟一般来讲，争得最凶的，都是百万到七八百万之间的价格。因为大多收藏者都比较理性，根据物件儿本身价值来判断、算计，最终在拍卖之后，还能有办法产生利润。千万便如此，更何况八千万！比先前叶振雄和太子争斗得价格还要高......车子驶入羊城老城区时，天色已近午后三点，阳光斜斜地切过骑楼斑驳的砖墙，在青石板路上拖出细长的影子。街边糖水铺蒸腾着椰奶香，几个穿唐装的老头坐在竹椅上摇蒲扇，眼神却锐利如钩，扫过每一辆停靠的黑色轿车——这片区早被清场，连外卖小哥的电动车都绕道三里。李虎把车停在“南风阁”后巷口，罗旭刚推开车门，就听见一声极轻的金属咔嗒声。他脚步顿住，侧身一瞥：对面二楼茶馆半开的雕花木窗后，一道灰影正缓缓收回手，袖口露出半截缠着黑胶布的指节。那人没看他们，只将一只紫砂小壶搁在窗台，壶嘴朝北，微微倾斜。“熊先生，您家老鬼的人，盯梢都带暗语？”罗旭压低嗓音，指尖在裤缝上蹭了蹭。叶振雄没应声，只抬手整了整领口一枚翡翠扣子——那扣子纹路细密如蛛网，是南粤老匠人独门的“千丝绞”工法，二十年前市面上仅存七枚，其中三枚归了老鬼，两枚在金家二爷手里。他喉结动了动，忽然从内袋抽出张叠得方正的黄纸，往罗旭手里一塞：“待会儿进拍卖厅，先去东角第三根盘龙柱底下，找块松动的青砖。”罗旭展开黄纸，上面是用朱砂画的简笔图：柱身盘着三条龙，中间那条龙爪下压着个歪斜的“癸”字。他抬眼看向叶振雄，后者却已转身走向巷口，背影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南风阁实为百年当铺改建，正门悬着褪色的“裕隆”匾额，门楣暗处嵌着六颗铜钉，呈北斗七星缺一之势。廖威上前叩门，三长两短，门内传来沉闷的机括声，厚重的柚木门向内旋开一条缝，露出半张涂着铅粉的脸——那是个瘦高男人，耳垂上悬着枚米粒大的金铃，随着呼吸轻轻震颤。“叶老板。”男人声音像砂纸磨过生铁，“邓先生已候多时。”罗旭跨过门槛时，余光扫见男人左腕内侧有道新愈的刀疤，形状竟与黄纸上龙爪下的“癸”字分毫不差。他心头微凛，却见于雷已快步上前，将一叠文件递过去。男人指尖刚触到纸页边缘，忽而停住，目光直直钉在罗旭右耳后——那里有颗淡褐色小痣，痣尖微微翘起，形如未展的茶芽。“贵客耳后有痣，主辨伪之相。”男人忽然开口，声音竟比方才柔和三分，“邓先生说，请这位先生稍后务必坐他左手第三位。”罗旭笑了笑，摸了摸耳后：“邓先生倒会看相。”男人没接话，只侧身让开。门内豁然开朗，竟是座下沉式天井，中央架着青铜蟠螭灯，灯油里浮着几片干枯的广藿香叶。四壁垂着墨色纱幔，幔角坠着青玉铃铛，风过无声——显然所有气流都被暗格里的炭火烘得温热，连铃舌都凝着不动。穿过天井便是拍卖厅。三百平的空间里只摆了四十张红木圈椅，椅背均覆着靛蓝绒布，布面用银线绣着云雷纹。最前方高台空着，台后垂着幅丈二泼墨山水，山势嶙峋处却用金粉勾出半截断剑轮廓——正是金家徽记“断岳剑”。叶振雄径直走向前排第七把椅子，罗旭落座时，指尖无意擦过扶手上一道细痕。他凑近一嗅，有股极淡的硝石味混着陈年松脂香。这味道……和昨夜在叶宅古董柜里闻到的仿品胎土气息一模一样。“大旭，别碰椅子。”叶振雄突然倾身，袖口掠过罗旭手腕，“这厅里所有物件儿，包括椅子，都是‘活的’。”罗旭挑眉：“活的？”“邓先生的手笔。”叶振雄声音压得更低，“每把椅子扶手内嵌三枚火漆封印，对应台上三件压轴品。谁若乱动，封印裂开时会散出致幻香，闻者眼前所见皆成幻象——上个月沪上一个买家，硬是把青花瓷瓶看成了自己亡妻，当场撞柱。”话音未落，厅内光线骤暗。六盏蟠螭灯同时熄灭，唯余高台顶悬的琉璃宫灯洒下幽蓝冷光。蓝光里，一道人影缓步登台。来人穿素白杭绸长衫，发髻束得一丝不苟，左手执一柄湘妃竹折扇，右手却套着副鹿皮手套，手套指腹处磨得发亮，显是常年摩挲瓷器所致。“诸位久等。”那人声音清越如击磬，“鄙姓邓，忝为太子殿下首席鉴藏使。今日私拍，不设流拍，不验资信，唯有一条规矩——”他忽然抬手，折扇“唰”地展开，扇面空白处赫然浮现出一行血色小楷，“见真不破，破真者死。”罗旭瞳孔骤缩。那行字分明是用新鲜鸡血写就，可血迹边缘竟泛着珍珠母贝般的虹彩——这是南粤“活血笺”绝技，需以初生海龟血混入砗磲粉，三日内字迹不涸，遇真器则血色转金，遇赝品则渗出黑丝。邓先生目光扫过全场，在罗旭脸上停驻三秒，忽而一笑：“听说叶老板新请了位年轻掌眼，不知可愿与邓某同观首件？”全场寂静。廖威手已按在腰后，于雷呼吸陡然变沉。叶振雄却笑着起身：“邓先生客气，犬子罗旭，粗通些皮毛。”罗旭站起身，发现邓先生手套小指处裂开一道细口，露出半截靛青色皮肤——那不是淤伤，而是某种古老刺青，纹样竟是半枚残缺的“癸”字。他心头轰然作响，昨夜黄纸上龙爪下的标记，巷口男人腕上刀疤，此刻又见刺青……癸字，癸水，水属黑，黑即老鬼！邓先生已转身走向后台，罗旭跟着踏上台阶时，脚下楠木地板发出轻微呻吟。他低头瞥见地板缝隙里嵌着半粒芝麻大小的黑曜石，石面映出自己扭曲的倒影——倒影中，他耳后那颗痣正诡异地渗出淡金色血丝。“小心脚下。”邓先生头也不回，“这厅里每块砖，都按《营造法式》‘三才阵’铺设。踩错一步，你听到的、看到的、甚至摸到的，都会变成别人想让你信的。”罗旭脚下一顿，靴底离那黑曜石仅半寸。他忽然想起赵凌柯电话里的话：“贵妃子母钟一套一壶四杯……金家手里已有一杯。”那么剩下三杯，是否就藏在这厅中某处？而邓先生手套上的癸字，是否意味着老鬼早已将子母钟拆解，分别交由不同人保管？“首件，明永乐甜白釉僧帽壶。”邓先生掀开锦缎，一只素净瓷壶静静卧在檀木托盘中。壶身莹润如凝脂，壶口僧帽造型精准得令人心悸。罗旭走近三步，鼻尖距壶口不过一尺——就在这一瞬，他闻到了！那股熟悉的硝石混松脂味，正从壶底圈足处丝丝缕缕漫出。“叶老板，请。”邓先生退开半步。叶振雄伸手欲触壶身，罗旭却突然开口：“且慢。”满厅目光如针扎来。邓先生折扇轻摇：“罗先生有异见？”罗旭没答话，只掏出手机打开手电筒，光束斜斜打在壶颈内侧。众人只见一片雪白釉面，唯有罗旭瞳孔骤然收缩——在强光折射下，釉层深处浮现出极细的螺旋纹路，纹路走向与壶身外部甜白釉的冰裂纹完全相反！真正的永乐甜白釉，内外纹路必呈镜像对称，这是窑火淬炼时胎骨应力自然形成的铁律。“邓先生。”罗旭关掉手电，声音平静无波，“这壶的胎，是洪武末年的。”邓先生扇面一顿，笑意渐冷：“哦？何以见得？”“洪武瓷胎含铁量略高，烧成后釉下会析出星点状铁锈斑。这壶釉面太‘净’，净得不像活物。”罗旭指向壶底款识，“永乐官窑款识‘永乐年制’四字，‘永’字横折钩必带蟹爪钩，此钩微曲如钩月。而您这壶……”他忽然抬手，指尖距款识半寸悬停，“‘永’字钩尖，是平的。”死寂。连蟠螭灯里燃烧的广藿香叶都停止了轻颤。邓先生凝视罗旭良久，忽而抚掌轻笑：“好眼力。此壶确系洪武旧胎，永乐朝重釉。”他转向叶振雄，“叶老板，您这掌眼，倒是把‘真’字拆开了讲——真胎假釉，算真？算假？”叶振雄面色不变：“邓先生，您忘了规矩——见真不破。”“所以……”邓先生折扇缓缓合拢，扇骨敲在掌心发出脆响，“接下来，该看真东西了。”他击掌三声。两名黑衣人抬着紫檀匣登台，匣盖开启刹那，一股清冽梅香弥漫全厅。匣中静卧一只翠绿小杯，杯身九龙盘绕，龙睛处镶嵌的紫水晶在幽蓝灯光下流转妖异光芒——正是罗旭在金家见过的绿地紫龙纹杯！可就在众人屏息之际，罗旭耳后那颗痣突然灼痛如烙。他眼前光影扭曲，竟见杯中紫水晶化作无数细小血珠，顺着龙身蜿蜒而下，在杯底汇成一个清晰的“癸”字！幻觉？还是……这杯本就是老鬼所制，血脉相连的赝品竟能引动他耳后痣中封存的秘术？“此杯……”邓先生声音忽然带上奇异震颤，“乃金家二爷亲授，断岳剑谱所载‘九转龙脉诀’最后一式，须以真龙血祭胎，紫晶蕴魂，方得龙睛生光！”罗旭喉结滚动。金世道！那个从未露面的金家二爷，竟真修习失传百年的龙脉诀？而老鬼与金世道之间……究竟是合谋，还是彼此提防的毒蛇？他下意识摸向耳后，指尖触到温热黏腻——那颗痣正在渗血，血珠落地瞬间，竟在青砖上蚀出个微小的“癸”字凹痕。邓先生目光如电射来，罗旭却笑了。他抬手抹去耳后血迹，将染血指尖伸向杯沿：“邓先生，既说龙脉诀，不如让我试试这杯，可还承得住真龙之血？”满厅哗然。叶振雄霍然起身，廖威已拔出匕首。邓先生扇面猛地展开，血字在幽光中妖艳欲滴：“罗先生，您可知……触碰此杯者，需以自身三滴心头血为引？”“知道。”罗旭指尖已抵上杯沿冰凉釉面，血珠将坠未坠，“可您忘了另一条——龙脉诀反噬时，施术者腕上癸字，会先于受术者溃烂。”他话音未落，邓先生左手手套“嗤啦”裂开！靛青皮肤上，那半枚癸字正迅速泛黑、鼓胀，竟有黑血从纹路缝隙中汩汩渗出！整个拍卖厅的温度，骤降至冰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