哪怕心底再如何震惊,长渊面上没有显露分毫。过去在玄天剑宗,他便一贯是那副面无表情的样子,此时也依旧如此。
他自以为掩饰得极好,但在第一个照面,郁岚清就将他认了出来。
郁岚清远比他以为的,对他更加了解。
那把黑剑不留情面地直刺眉心。
长渊避闪不及,就在剑气刺中眉心的刹那,他的眼前一黑,一瞬间五感六识都仿佛被封闭住一般。
“小祖宗,小心头顶!”
土豆的惊呼声从郁岚清背后传来,紧接着,浓郁的阴煞之气与凛冽的......
长渊踏过碎裂的祭坛石阶,每一步落下,脚下残存的符文便如冰雪遇阳般消融。那扇半开的石门静静伫立前方,门缝中透出的光并不刺眼,却带着一种令人心安的力量,仿佛是久困深渊之人终于窥见天日。
可他没有立刻迈入。
他停在门前三步之外,垂眸看着自己颤抖的右手??方才那一击耗尽了太多心神,不仅是肉身的疲惫,更是灵魂深处被撕裂又重缝的剧痛。那些话、那道虚影、那柄断剑……哪怕明知是幻象,依旧在他心头刻下无法磨灭的痕迹。
“你还撑得住吗?”芙瑶的声音轻得像一片落叶,落在他耳畔。
“你说呢?”他低笑一声,嗓音沙哑,“我已经走到这里了,还能退回去?”
“我不是问你身体。”她顿了顿,“我是问你的心。”
长渊沉默良久,终是缓缓闭上眼。
眼前浮现出百年前青竹峰上的雪夜。那时他还未飞升,沈怀琢尚在人世,而芙瑶才刚被点化为剑灵,不过是个懵懂少女的模样。那一夜,他站在悬崖边练剑,寒风卷雪,天地肃杀,唯有她坐在不远处的石台上,抱着膝盖看他一遍遍挥剑。
“师尊,您不冷吗?”她问。
“剑修,无惧寒暑。”他说。
“可您的手都冻裂了。”
他没答,只将手中凌霄一横,斩出一道贯穿风雪的剑气。
后来她偷偷用灵力为他疗伤,却被他厉声喝止:“剑修之躯,当以苦炼铸就,岂能靠外物温养?”
她哭了,第一次哭得那么委屈。
可第二天清晨,她仍悄悄在他剑鞘上缠了一圈红绳,说是辟邪,其实是怕他再伤着手。
那时候的他,何曾懂得温柔?
如今回想起来,原来最锋利的剑,并非凌霄,而是时间。它无声无息地割开了所有他曾以为坚不可摧的东西??骄傲、执念、尊严,乃至那个自诩无情的“道”。
“我撑不住。”他终于开口,声音很轻,“但我必须走。”
芙瑶没有再说什么,只是默默将最后一丝灵契之力注入他的经脉。
长渊深吸一口气,抬脚跨过了门槛。
……
就在他踏入石门的瞬间,阴阳镜的画面猛地一颤,镜面竟泛起层层涟漪,如同投入石子的湖面。
“怎么回事?”策钰惊呼,“画面要断了!”
郁岚清瞳孔骤缩,伸手按住镜面边缘:“不,不是断,是……他在突破阵法核心!”
果然,下一瞬,镜中景象豁然开朗??不再是狭窄矿道或古老祭坛,而是一片浩渺星空般的空间。无数细碎光点漂浮其中,宛如星河倒悬,而在星河中央,一座由九根通天玉柱环绕而成的巨大阵盘缓缓旋转着,其上铭刻着密密麻麻的远古符文,正随着某种韵律明灭闪烁。
“九天迷阵第七层??‘归墟境’!”姜寒声音微颤,“这是阵眼所在!只有彻底战胜心魔者,才能抵达此地!”
“他做到了。”郁岚清望着镜中那个孤影前行的身影,语气复杂难辨。
“但他还没赢。”策钰冷笑,“归墟境内,真正的试炼才开始。那里没有敌人,也没有机关,只有你自己。若不能在此境中找到‘本心归处’,哪怕进来,也会永远迷失。”
郁岚清指尖微微发紧。
她太清楚那种感觉了。当年她在玄通山秘境中也曾踏入类似之地,面对的是自己最深的恐惧??拜师当日,她跪在沈怀琢面前,求他收自己为徒,却被冷冷拒绝:“你资质平庸,根骨不佳,不适合走剑修之路。”
那一刻的绝望,几乎让她道心崩塌。
但她挺过来了。
因为她记得母亲临终前的话:“岚儿,你要记住,别人说你不配,不代表你真的不行。”
而现在,长渊面对的,或许比她更难。
因为他不仅要找回本心,还要面对一个早已被他自己亲手埋葬的真相:他之所以飞升失败,不只是因为牵挂红尘,更是因为他根本不愿真正成仙。
他留恋人间,是因为这里有一个人,值得他堕入轮回也不肯放手。
“他若通不过这一关……”弘一佛子合十低语,“纵有通天修为,也将沦为废人。”
“那就看他能不能醒悟了。”郁岚清收回目光,转而望向烈火灼心阵的方向。
那座大阵仍在运转,但威力已不如先前。合体境老者的陨落确实震慑了其余入阵者,但他们并未束手就擒,反而开始结盟,试图合力破阵。
“一百二十四人……现在还剩九十七。”策钰盯着镜面角落的数据流,“死了二十七个,多半是被同伴所杀。这帮人,真是疯了。”
“资源有限,逃生之路唯有一条。”姜寒冷声道,“他们不互噬,难道等死?”
郁岚清眉头紧锁:“但我们的时间不多了。烈火灼心阵最多再撑一个时辰,九天迷阵虽稳固,可一旦有人接连突破层级,便会引发连锁反应,加速阵法衰减。”
“所以必须尽快行动。”策钰咧嘴一笑,“等那家伙从归墟境出来,就是我们收网的时候。”
“不。”郁岚清摇头,“在他出来之前,我们就动手。”
众人一怔。
“你是说……趁他还在阵中?”弘一佛子皱眉,“可他若未完成试炼,贸然干扰,极可能让他心魔反噬,彻底疯魔。”
“我知道风险。”郁岚清眼神坚定,“但我也知道,他是唯一能引动两座大阵共鸣的人。他的气息特殊,与这两座阵法之间存在着某种隐秘联系??那是师尊留下的印记。”
姜寒猛然抬头:“你是说……师尊早就预料到他会回来?”
“不然你以为,为何这两座阵法会恰好出现在幽瞳宗覆灭之日?”郁岚清淡淡道,“这不是巧合。这是师尊布下的局,等了百年,只为今日。”
空气仿佛凝固了一瞬。
原来,一切早有预兆。
沈怀琢当年兵解前,曾在凌霄剑派禁地留下一道遗命:“若有朝一日,旧徒归来,便启九天与烈火双阵,以验其心性,试其道果。”
而执行这道命令的,正是郁岚清。
她是被选中的守阵人。
也是这场百年棋局中,最关键的一枚活子。
“所以你现在要做的,是强行唤醒他?”策钰眯起眼,“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强行中断归墟试炼,轻则道基受损,重则神魂溃散,甚至可能让整个九天迷阵暴走,把所有人都卷进去!”
“我知道。”郁岚清闭上眼,再睁开时,眸中已有泪光闪动,“可我不敢赌。如果让他继续走下去,他会发现更多不该知道的事??比如,为什么芙瑶会成为剑灵,为什么她的灵魂会被封印百年,以及……师尊当年,究竟是怎么死的。”
这句话落下,连姜寒都变了脸色。
“你……你知道真相?”他声音发抖。
郁岚清没有回答,只是轻轻抚过阵壁上一道几乎不可见的裂痕,指尖划过之处,竟浮现出一行血色小字:
【若见故人归,勿使其忆往昔。】
那是沈怀琢亲笔所书,用的是心头血。
意思是??若长渊归来,切莫让他想起过去。
因为有些记忆,一旦苏醒,便是天崩地裂。
“动手吧。”她低声说,“趁他还未触及最终答案。”
话音落,四人同时出手。
郁岚清双手结印,剑气自掌心喷涌而出,顺着阵纹逆流而上;姜寒催动仙府残存之力,将一股磅礴灵气注入阴阳镜;策钰咬破舌尖,一口精血喷在镜面,口中念出古老的召引咒;弘一则单膝跪地,以佛骨为引,诵出清净破妄真言。
四方力量汇聚于阴阳镜中央,镜面剧烈震颤,最终爆发出一道璀璨金光,直射入九天迷阵深处!
……
归墟境内。
长渊正站在星河尽头,面前悬浮着一面透明的水镜,镜中映出的不是他的脸,而是一幕从未见过的场景:
一间简陋茅屋,窗外细雨绵绵。
床榻上躺着一名女子,面色苍白,气息微弱。她怀里紧紧抱着一柄断剑,唇角却带着笑。
门外站着一人,白衣胜雪,眉心一点朱砂。
正是沈怀琢。
“你何必如此?”他声音低沉,“她不过是你剑灵,魂魄本就不全,再强行分离,你会死。”
“我知道。”长渊的声音从镜中传出,年轻许多,“可她已经撑不下去了。她的存在,全靠我以精血供养。若我不放她走,她迟早会灰飞烟灭。”
“那你呢?你失去剑灵,道基将损,未来飞升必遭天谴!”
“我不在乎。”镜中的长渊跪在床前,握住女子的手,“芙瑶,对不起……我用了你一辈子,最后……只想还你自由。”
女子微微睁眼,笑了:“师尊……这是我自己的选择。能做您的剑,我很欢喜。若有来生……我还想遇见您。”
话音落,她的魂魄化作点点星光,融入天地。
而长渊的身体也在同一瞬间开始崩解,皮肤龟裂,血液逆流,竟是以自身性命为代价,完成了最后的剥离仪式。
“原来如此……”现实中的长渊浑身剧震,眼中泪水滚滚而下,“她是自愿离去的……不是我抛弃她,是我……放她走的……”
“不要看下去!”芙瑶尖叫,“快离开那面镜子!”
可已经晚了。
阴阳镜的金光轰然降临,如同天罚劈落,直接击碎了水镜,也将整片归墟境搅得天翻地覆!
“谁?!”长渊怒吼,转身望向虚空,“是谁在干涉我!”
没有回应。
只有狂暴的灵气乱流席卷而来,将他狠狠抛飞出去。
“他们在拉你出去!”芙瑶拼尽全力稳住他的神识,“别抵抗!再抵抗你会死!”
“可是……那些记忆……”
“以后再说!”她嘶喊,“活下去,才有资格知道真相!”
长渊咬牙,终于放弃挣扎。
下一瞬,他只觉天旋地转,意识如潮水退去。
……
仰仙城外。
“咳??!”长渊猛然睁开眼,一口鲜血喷出,整个人从虚空中跌落,被弘一佛子及时接住。
他脸色惨白如纸,双目充血,显然受到了严重冲击。
“成功了。”郁岚清松了口气,却又不敢靠近。
长渊缓缓抬头,视线穿过人群,最终定格在她脸上。
那一瞬,两人皆静。
仿佛时光倒流,回到了百年前青竹峰上,那个初见的日子。
“是你……”他喃喃道,“原来一直都是你。”
郁岚清心头一紧:“你说什么?”
“你不该打断我。”他挣扎着站起,声音冰冷,“我差一点就能看清一切了。”
“我看不清师尊为何死,看不清芙瑶为何消失,也看不清……你为何要骗我。”
“我没有骗你!”郁岚清脱口而出。
“那你告诉我!”他怒吼,“为什么我在归墟境看到的记忆里,根本没有你?!为什么从小到大,我身边只有芙瑶一人陪伴?为什么每次我受伤,都是她替我承受反噬?为什么当我决定放她自由时,你说的那句‘我很欢喜’,和她的声音一模一样!!”
全场死寂。
郁岚清嘴唇颤抖,终究说不出一句话。
因为她知道,他已经察觉了。
那个埋藏百年的秘密??
**她,才是真正的芙瑶。**
当年长渊以秘法点化的女童,并非他人,正是年幼的郁岚清。而所谓的“赐名”,不过是记忆篡改后的假象。真正陪他百年、为他牺牲一切的,从来都是她。
沈怀琢为了保护她,在她转世重生时封印了这段记忆,并让她以新身份重新拜师入门,只为避开那段因果。
可命运兜转,他们终究再次相遇。
“你……”长渊一步步逼近,眼中既有痛楚,也有释然,“你宁愿让我恨你,也不愿我说破?”
郁岚清终于落泪:“因为我答应过师尊……若你归来,绝不让你忆起往昔。”
“可我宁愿疯,也要想起来!”他嘶声道,“你知不知道,这百年我有多孤独?每一次修炼到瓶颈,我都梦见有个女孩对我说‘师尊,加油’;每一次濒死,我都听见有人在我识海里哭着喊‘别丢下我’……原来那个人,一直都在我面前,却叫我师妹?!”
他仰天大笑,笑声悲怆至极。
忽然,天空炸响惊雷。
两座大阵同时剧烈震颤!
“不好!”策钰变色,“归墟境被强行中断,引发了阵法反噬!九天迷阵正在崩溃,烈火灼心阵也开始失控!”
“所有人听着!”郁岚清猛地转身,抹去泪水,恢复冷静,“立即启动应急预案!放出傀儡军封锁外围,防止残余入阵者逃逸!姜寒前辈,请您最后一次调集仙府之力,稳定阵基十分钟!弘一佛子,劳您以佛印镇压暴走灵流!策钰,随我入阵救人!”
“你还要救他们?!”长渊难以置信,“他们杀了多少无辜?你还想救?!”
“因为我是修士。”她回头看他,目光清澈如泉,“不是刽子手。”
说罢,她纵身跃入即将崩塌的阵门。
长渊站在原地,久久不动。
直到芙瑶的声音在他心底响起:“去吧……这一次,换你守护她了。”
他闭上眼,再睁眼时,手中已凝聚出一道由金灵气与剑意融合而成的长剑。
“凌霄虽断……”他低语,“但我还在。”
身影一闪,追入阵中。
两座大阵在风雨中摇曳,仿佛随时会倾覆。
可就在那将灭未灭之际,两道剑光冲天而起,交织成网,硬生生托住了即将坍塌的天地。
大战,尚未结束。
而真相,才刚刚浮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