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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七十五章 让他自己选择

    沪市,南方运输部,副部长办公室,晴气恭敬的站在陈阳的办公桌前,将与大村之间的秘密谈话跟陈阳说了一遍。他现在的身份就是陈阳的代言人。陈阳在幕后操纵,他领着一班小弟,包括各大情报机...沪市的天,一夜之间沉得厉害。不是阴云压城,而是人心压城。法租界贝当路小龙银号那扇被撬开的紫铜大门还歪斜地半挂在铰链上,门楣上“小龙银号”四个鎏金大字被人用红漆泼了一道斜斜的叉,像一道未愈的旧疤,在晨光里泛着刺眼的腥气。陈阳站在门口,没进去。他身后是七十六号特工队,清一色黑衣黑帽,枪套扣得严丝合缝,连呼吸都压得极低。可这寂静比喧嚣更瘆人——仿佛整条街的鸟雀都噤了声,连梧桐叶落下的轨迹都慢了半拍。宫城明快步上前,声音压得几乎只剩气音:“陈部长,人都押回一十八号了。吉野君老婆叫柳素贞,账房姓周,单名一个‘砚’字,伙计八个,三个是本地人,五个是从江北逃难来的,口音杂,嘴也紧。昨儿夜里熬了三轮,没问出硬东西……只说吉野君走前交代过一句:‘若我十日不归,银号即刻关门,账本烧尽,人散各奔东西。’”陈阳没应声,只抬手捏了捏鼻梁骨。指腹下压着一层薄汗,凉的。他忽然想起三天前在济世堂药柜后头,宋伊琳递来那包掺了朱砂粉的川贝枇杷膏时,指尖无意擦过他手腕内侧的旧疤——那疤是三年前在徐州车站被日本宪兵皮带扣刮出来的,早已结痂发白,可那一瞬,他竟觉得灼烫。当时他以为是错觉。现在他明白了。那不是错觉。是警告。宋伊琳不是医生。她是金陵特工总部安插在沪市的情报联络员,代号“青鸢”。她递来的不是药,是暗语。朱砂粉混进止咳膏,不是为治肺病,是为验血——验他是否已被盯上。朱砂遇汗即显微红,而那晚他额角沁出的汗,确实在灯下泛出一丝极淡的绯色。他没拆穿。他只是把那包药收进了西装内袋,第二天就让李宁玉去查了济世堂近三个月所有进出药材的账目。结果,三十七笔川贝采购中,二十九笔来自皖南一个名叫“青山堂”的小药铺,而青山堂的东家,十年前死于日军扫荡,尸骨无存。如今挂着招牌的掌柜,是去年才从北平迁来的,户籍材料齐整,可照片上那双眼睛,和满铁档案里一张泛黄的华北特务训练班合影里第三排左二那人,一模一样。陈阳闭了闭眼。不是吉野君死了,是他活得太久了。不是李群明太郎棋高一着,是他早就在棋盘底下埋了另一副棋子——不是满铁的人,不是梅机关的人,甚至不是重庆的人。是金陵总部的人。是早在他陈阳被派来沪市之前,就已潜伏在此的、一条真正的、沉默的、连自己人都不知道其存在的暗线。所以吉野君才会突然离沪。不是李群逼他走,是他自己要走。他不是逃命,是赴约。赴一场只有两个人知道的、关于“清洗”的密约。小龙银号不是洗钱枢纽。是坟场。一座埋着过去二十年所有见不得光交易的活坟。吉野君不是龙头,是守墓人。他掌管的不是账本,是墓志铭。每一页纸背后,都有一具尸体,一个名字,一笔买命钱。而“邢大龙”沉没那天,东海风浪再大,也掀不开海底八百米深的淤泥——可有人能提前半年,在船厂图纸上动一根铆钉的位置,在锅炉舱加装一块薄如蝉翼的镍铬合金片;能在启航前三小时,往船员食堂的咸菜缸里倒进三克亚硝酸钠;能借台风预报之名,调走所有救生艇检修记录,再让一艘编号为“海鸥07”的渔船,在风暴最烈时,悄悄绕到舟山外海三十海里处,放出一只防水信标浮筒……那浮筒里没有电波,只有一卷胶片。胶片上,全是人像。第一张,是晴气庆胤在虹口公园与一名穿长衫的中年男人握手;第二张,是吴四宝在十六铺码头将一只樟木箱亲手交给一个戴墨镜的洋人;第三张,是运输部财务科长醉倒在百乐门后巷,手里攥着一张写着“黄金兑付凭证”的纸条,落款印鉴模糊却依稀可辨——那是正金银行上海分行私章的变体。陈阳猛地睁开眼。他转身,大步穿过狼藉的银号前厅,径直走向那面被砸烂的博古架。玻璃碴子扎进鞋底,他恍若未觉。他在一堆倾倒的紫檀匣子中间蹲下,伸手探入最底层那只雕着螭纹的暗格夹层——那里本该放一枚“镇宅貔貅”,如今空空如也。可匣底内壁,有两道新鲜的划痕。不是刀刻,是指甲抠的。很浅,但极直。一道横,一道竖,交成一个“十”字。陈阳的瞳孔骤然一缩。这是满铁内部最高级别紧急联络暗记。只有直属东京总部的“影子课”特工才有权使用。意思是:此处已被二次清理,原始物证已转移,线索指向“双面镜”。双面镜——不是指某个人,是指一种操作模式:同一份情报,同时卖给三方,由三方互相咬合、制衡、猜疑,最终谁也不敢轻举妄动。而操控者,永远站在镜面之外。他缓缓抽出右手,掌心朝上。那里,静静躺着一枚铜钱。不是古钱,是新铸的。正面“大日本帝国”字样清晰,背面却没字,只有一圈细密的齿轮纹——和运输部新近配发的油料计量表盘纹路完全一致。钱是哪来的?他没碰过任何东西。可它就在他掌心,温热的,带着一丝若有似无的松脂香。他认得这味道。济世堂后院晾药的竹匾上,每年立夏前都要刷一遍防虫松脂。宋伊琳每次递药,袖口总会沾上一点。陈阳慢慢攥紧手掌,铜钱边缘割得掌心生疼。他终于明白李群明太郎为什么敢赌。不是赌他抓不到证据,是赌他就算拿到证据,也不敢用。因为一旦启用,等于亲手引爆一颗埋在沪市心脏里的炸弹——炸开的不是李群,是整个运输体系。是晴气庆胤的根基。是七十六号的财源。是梅机关在上海滩赖以生存的灰色养分。而真正握着引信的,从来不是李群。是那个此刻正坐在东京监察部办公室里,一边品着京都宇治抹茶,一边将满铁检举信亲手递给闲院宫亲王的桥本副总裁——满铁明太郎。陈阳忽然低笑了一声。笑声很轻,却惊得旁边一个押解柳素贞的特工手一抖,枪托磕在门槛上,发出“哐当”一声脆响。柳素贞一直垂着头,此刻却猛地抬起脸。她四十出头,鬓角微霜,旗袍领口别着一枚银杏叶形状的翡翠胸针,叶片脉络纤毫毕现。她盯着陈阳,眼神不悲不惧,只有一种近乎悲悯的平静。“陈主任,”她开口,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青砖,“您在找的东西,不在银号。”陈阳没说话,只看着她。“在济世堂。”她顿了顿,目光扫过他西装第三颗纽扣,“宋大夫昨天申时三刻,往药柜最上层‘川贝’罐子里,添了三钱‘断肠草’。她说,这味药,专治……心病。”陈阳的手指,在裤缝上轻轻弹了一下。断肠草?胡扯。川贝罐子里从来只放川贝。宋伊琳添的是另一种东西——“迷迭香籽粉”,混在川贝碎末里,遇热挥发,吸入者会在十二个时辰内产生短暂幻听,听见自己最恐惧的声音。而陈阳最恐惧的声音,是三年前徐州车站广播里,那个被砍断双手的地下党临刑前嘶吼的密码:“火种未熄,青鸢已起!”他喉结滚动了一下。柳素贞却不再看他,只低头,用指甲轻轻刮了刮胸前那枚银杏叶翡翠的背面。翡翠在晨光里一闪,露出底下一行极细的刻痕——不是汉字,是拉丁字母缩写:Q-7。陈阳瞳孔骤缩。Q-7。金陵总部第七情报组代号。组长代号“青鸢”。宋伊琳不是联络员。她是组长。而柳素贞……根本不是吉野君的老婆。她是Q-7的前任组长,三年前在南京雨花台殉职名单上,第三个名字——柳素贞。档案注明:遗体焚毁,骨灰撒入长江。陈阳的呼吸停滞了半秒。就在这半秒里,远处传来一阵急促的汽车喇叭声。一辆深蓝色别克轿车疾驰而来,车窗降下,露出李宁玉苍白却绷紧的脸。“陈主任!”她声音劈了叉,“刚截获消息——闲院宫亲王专列已过苏州,预计今晚九点抵沪!随行人员里,有东京监察部四条英司部长,还有……还有特高课新任一般监察课课长,宫城明子多佐!”陈阳没回头。他仍盯着柳素贞胸前那枚银杏叶。叶脉深处,似乎还藏着一点极淡的、几乎无法察觉的蓝。像一滴干涸的墨水,又像一粒未爆的毒胶囊。他忽然抬手,解下自己左手腕上那块瑞士产欧米茄海马系列腕表——表盘玻璃完好,可秒针停在11与12之间,纹丝不动。他将表轻轻放在柳素贞脚边。“柳女士,”他声音异常平稳,“替我转告宋大夫——表坏了。请她修好它。修好了,表盘反面,会有一行新刻的字。”柳素贞弯腰,拾起腕表。指尖拂过表背,那里确实有一道细微凸起的刻痕,尚未完工,只凿出半个“青”字。她将表揣进怀里,深深看了陈阳一眼,转身,被两个特工架着上了囚车。车门“哐啷”关上。陈阳这才慢慢转过身,望向贝当路尽头。那里,朝阳正奋力撕开浓雾,投下一束惨白的光,斜斜切过小龙银号残破的招牌,切过地上零落的紫铜碎片,最终,停驻在他脚下——一滩未干的、暗褐色的水渍。不是血。是墨汁。有人在昨夜,用墨汁泼洒过这里。泼得很急,很乱,可就在那团混沌的墨迹中央,有一个极其微小的符号,用极细的毛笔尖勾勒而成:一只展开双翅的青色飞鸟。鸟喙衔着一枚小小的、正在燃烧的火种。陈阳凝视着它,久久未动。风起了。卷起地上几片枯叶,打着旋儿掠过那滩墨渍。墨迹边缘,被风干得微微翘起,像一具正在缓慢剥落的、黑色的皮。远处,法租界教堂的钟声悠悠敲响。一下。两下。三下。每一下,都像敲在绷紧的鼓面上。陈阳终于抬脚,踩了上去。鞋底碾过那枚青鸟图案,墨色瞬间糊开,火种湮灭,羽翼断裂。可就在他抬脚的刹那,风势陡然一转。吹开了他西装内袋一角。露出半截雪白的信封边。信封上没有署名,只盖着一枚火漆印。印纹是一轮残月,月牙尖端,悬着一颗血红的星。那是金陵总部最高级别“焚星令”的标记。陈阳没有取出来。他知道里面是什么。三十七份运输部官员与日方军需处往来密电的原始抄录。四十六张正金银行异常资金流向图表。还有……一张泛黄的照片。照片上,是1937年冬天的南京。城墙根下,十几个穿粗布棉袄的年轻人站成一排,脸上带着冻疮,却都仰着头,笑容干净得晃眼。最右边那个少年,眉骨高挺,眼睛亮得惊人。他胸前,别着一枚小小的、银杏叶形状的翡翠胸针。陈阳慢慢合上衣袋。他迈步,走向那辆深蓝色别克。车门打开时,李宁玉递来一份刚译出的电文。他扫了一眼,手指在“宫城明子”四个字上停顿片刻,忽然问:“宁玉,你信不信,这世上真有不死的人?”李宁玉怔住。陈阳却没等她回答,径直坐进后座,关上车门。引擎轰鸣。别克轿车汇入晨光,驶向极司菲尔路方向。而在城市另一端,沪西法式俱乐部七楼雅座内,满铁明太郎正放下电话。他面前的波尔多红酒早已凉透。侍者无声上前,欲撤换酒杯。满铁抬手,制止。他端起那只水晶杯,凑近唇边,却没有喝。只是对着窗外渐亮的天光,仔细端详杯壁上凝结的一粒细小水珠。水珠里,倒映着整座城市的轮廓。扭曲,晃动,却异常清晰。他忽然笑了。笑得极轻,极冷,像一把淬了冰的薄刃,缓缓滑过咽喉。“游戏,”他喃喃自语,声音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才刚刚开始。”此时,沪市气象台发布最新通报:受强冷空气南下影响,今明两日,全市将出现罕见“逆温层”现象。低空云雾不散,能见度不足五十米。所有航班、轮渡,暂停运营。而就在通报发布的同一分钟,一艘编号为“海鸥07”的渔船,悄然离开舟山渔港,船尾拖着一条长长的、肉眼难辨的白色浮标,正以六节航速,匀速驶向东海深处。浮标下方,三百米海床。一口锈蚀的铅皮箱静静躺在淤泥之中。箱盖缝隙里,渗出一缕极淡的、幽蓝色的荧光。像一簇,不肯熄灭的鬼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