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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七十四章 火龙烧仓

    沪市,监察部办事中心深处,南田洋子身着监察部制式深灰色套装,袖口一丝不苟地扣紧。她正俯身在一台特制的高倍显微光谱分析仪前,鼻尖几乎贴上冰冷的目镜。强光穿透了载玻片上那片薄如蝉翼的纸样—...沪市的空气骤然凝滞了。不是梅雨季的湿重,不是初夏将至的闷热,而是一种无形却令人窒息的压迫感,像铅块沉甸甸压在每一条街道、每一扇紧闭的窗后、每一颗跳动的心脏之上。法租界贝当路的梧桐叶纹丝不动,静得能听见自己血液奔流的轰鸣;虹口区日军宪兵司令部的旗杆上,膏药旗垂落如死物;就连极司菲尔路俱乐部里终日不歇的爵士乐,也在这几日被掐断了电源,只剩一片死寂的奢华空壳。吉野满男站在七十六号特工总部三楼办公室的窗前,指间夹着一支未点燃的烟。烟丝已微微泛黄,他却忘了点火。窗外,一辆漆黑锃亮的三菱轿车刚刚驶离大院,车顶那枚小小的银色菊花徽章在正午阳光下冷光一闪,刺得他瞳孔骤然收缩——那是东京监察部特派联络官的座驾,昨日才抵沪,今日便直奔梅机关晴气庆胤处,连个照面都未与他打。“陈部长……”身后传来宫城明小心翼翼的声音,“情报处刚截获一份加密电报,从东京发往闲院宫亲王随行秘书处,落款是四条英司部长亲署。”吉野没有回头,只将烟摁灭在水晶烟灰缸里,发出轻微一声“嘶”。“念。”宫城清了清嗓子,声音干涩:“‘皇室特使莅沪行程已定,六月十八日乘‘朝日丸’抵沪。监察部调查组同步抵达,首站即赴陆军后勤部、宪兵司令部联合稽查。另,特高课宫城明子多佐奉命组建‘特别监察课’,即日起行使临机专断权,可直调各机关账册、人事档案、运输调度记录及一切与后勤补给相关之原始凭证。凡阻挠、隐匿、篡改者,视同通敌叛国,就地拘押,无需请示。’”话音落下,办公室内再无一丝声响。连墙上挂钟的滴答声都仿佛被抽走了。吉野终于缓缓转身。他脸上没有愤怒,没有惊惶,只有一种近乎透明的疲惫,以及眼底深处一簇幽微却灼人的火苗——那是被逼至悬崖边缘的困兽,在绝境中舔舐伤口时,本能燃起的、最后一搏的凶光。“宫城君,”他开口,声音低哑,却异常清晰,“你跟了我几年?”“三年零四个月,陈部长。”宫城立刻立正,脊背绷得笔直。“三年零四个月……”吉野踱步至办公桌前,指尖拂过桌角一份尚未拆封的卷宗,牛皮纸封皮上印着猩红的“绝密”二字,“你见过我什么时候失手?”宫城喉结滚动了一下,没敢应声。“没有。”吉野替他回答,嘴角牵起一丝极淡、极冷的弧度,“所以这一次,你也别信他们真能把我钉死在耻辱柱上。”他忽然伸手,一把扯开自己衬衫最上方两粒纽扣,露出锁骨下方一道早已愈合却颜色深暗的旧疤——那是十年前在华北执行“清乡”行动时,被地下党一枚淬毒匕首划开的伤口,深可见骨,险些要了他的命。他从不示人,此刻却刻意袒露。“这道疤,是我在北平西山脚下,亲手把一个潜伏了十七年的中共交通员活埋进冻土里时,他临死反扑留下的。”他声音不高,却字字如冰锥凿入宫城耳膜,“那晚风雪大作,我把他埋下去的时候,雪是红的。第二天,整个北平站的情报网,一夜之间拔除了三十七个据点,七十六个人头落地。没人知道是谁干的。因为所有人都以为,那个交通员,是我最信任的副手。”宫城额角渗出细汗,手指不自觉地蜷紧。“权力不是靠勋章堆出来的,宫城君。”吉野重新系好纽扣,动作缓慢而郑重,“是靠恐惧。靠所有人心里那根不敢碰、不敢问、不敢想的弦。现在,有人想把这根弦,一根一根,亲手剪断。”他走到宫城面前,距离近得能看清对方瞳孔里自己冰冷的倒影:“所以,你去告诉晴气庆胤——不,你亲自去,带着我亲笔写的信,送到他手上。告诉他,我不怕查。我欢迎查。查得越深,死得越快的,只会是那些以为能借刀杀人的蠢货。”宫城怔住:“可是……陈部长,他们这次带的是皇室特使!是四条部长!他们手里有全权……”“全权?”吉野轻笑一声,竟似听到了天大的笑话,“东京那帮坐在榻榻米上喝清酒的老派贵族,真以为一张委任状就能撬动沪市的地脉?他们连‘运输部’三个字背后的血丝网有多密都不知道!”他转身,拉开身后书柜底部一个不起眼的暗格。里面没有文件,只有一本厚厚的、硬壳烫金的《昭和上海商事年鉴》,封皮崭新,边角却已被摩挲得微微发亮。吉野抽出它,随手翻开,纸页哗啦作响,最终停在一页印着密密麻麻船运公司名录与码头泊位图的页面上。他指尖重重一点,落在“永昌轮船公司”四个字上。“永昌轮船……”吉野声音陡然压低,带着一种近乎吟诵的节奏,“表面上是华资航运,实则由陆军省军需课控股百分之五十一。董事长叫王伯韬,无锡人,三十年代就在天津做盐引生意。他女儿,嫁给了谁?”宫城脱口而出:“宪兵司令部后勤处长,田中健二少佐!”“对。”吉野合上书,封面金箔在灯光下闪过一道锐利寒光,“田中健二,三个月前刚提拔。提拔他的,是谁?”“晴气庆胤机关长。”宫城声音发紧。“那么,”吉野直视着他,“永昌轮船去年十二月到今年四月,共向华北运送军粮三万两千吨,损耗率报备为百分之三点七。实际呢?”宫城呼吸一滞。“实际损耗率,是百分之零点九。”吉野声音平静无波,却字字诛心,“剩下那百分之二点八,约八百五十吨粮食,全部转卖给了青岛一家叫‘宏泰米行’的铺子。宏泰米行的幕后老板,是青帮‘通’字辈的元老,绰号‘白面虎’。而白面虎上个月,刚刚捐了十万大洋,修缮了虹口神社的鸟居。”宫城脸色煞白。“这些数字,这些名字,这些关系……”吉野将年鉴轻轻放回暗格,“不在我的账本里。在我的脑子里。在每一个我亲手安插进后勤链条的人脑子里。他们不是我的属下,宫城君。他们是这张网上的节点,是会呼吸、会思考、会咬人的活物。东京来的人想剪线?可以。但剪断一根,整张网就会反噬。剪断两根,网就会勒死他们自己的手。”他顿了顿,目光如刀锋般刮过宫城:“现在,你明白我为什么不怕了吗?”宫城深深吸了一口气,猛地挺直腰背:“明白了!陈部长!您不是在等他们查,您是在等他们……自己把自己绊倒!”“聪明。”吉野终于露出一丝真正的笑意,却比刚才更冷,“去吧。把信交给晴气。顺便告诉他,让他管好自己的嘴。尤其……管好他那个总爱在酒桌上夸夸其谈的副官。上个月在‘白鹭亭’,那人喝多了,可把‘永昌轮船’的账期说得一清二楚。”宫城心头巨震,背上瞬间被冷汗浸透。他慌忙低头:“是!卑职这就去!”门关上,脚步声远去。吉野重新踱回窗边。楼下,一辆黑色丰田正缓缓驶出大门,车牌是运输部专用的蓝色底纹。车里坐着的,是李宁玉。她今天穿了一身素净的墨绿旗袍,侧脸线条紧绷,像一张拉满的弓。吉野静静看着那辆车汇入车流,消失在街角。他知道,李宁玉此去,是去见宋伊琳。而宋伊琳,此刻正坐在济世堂二楼那间熟悉的诊室里,窗台上那盆文竹翠绿欲滴,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可吉野知道,有些东西已经变了。他慢慢从西装内袋里取出一枚黄铜怀表——不是普通的怀表,表盖内侧,用极细的刻刀蚀刻着一行小字:“昭和十六年冬,金陵,谢君赠药。”落款是一个小小的“林”字。这是林之江送他的。那年在金陵,林之江用一剂猛药,帮他从一场几乎致命的肺痨中挣脱出来。药苦,情更苦。那之后,林之江成了他手下最锋利的一把刀,也是唯一一个,他允许对方在自己面前不必永远低着头的人。可现在,林之江死了。死在三天前,一桩被定性为“意外坠楼”的事故里。尸体被发现时,手里紧紧攥着半张烧焦的纸片,上面只残留几个模糊的墨点:……龙……银……港……风……吉野将怀表按在胸口,金属的凉意透过衬衫渗入皮肤。他闭上眼。林之江不会无缘无故死。那半张纸,也不会无缘无故烧成那样。是有人要灭口,还是……有人在故意留下线索?如果是后者,那这线索指向的,绝不仅仅是小龙银号。它指向的,是更深、更黑、更冷的地方。是那场“邢大龙”沉没之后,东海海面上漂浮的、无人认领的油污。是金陵实验室里,那份被标注为“绝密B-7”的病毒催化剂样本,为何会在沉船消息传来的同一小时,突然被标记为“销毁”。是南田课长昨夜离开极司菲尔路俱乐部时,那辆停在巷口、车窗 tinted 得如同墨镜般的黑色奔驰,车牌号为何与陆军省后勤审计处某位少校的私家车完全一致。吉野睁开眼,眸底寒光凛冽。风暴来了。但他不是风暴里待宰的羔羊。他是那个,在风暴中心,默默拧紧每一颗螺丝、校准每一根引信、等待最后一声惊雷炸响的……点火人。他拿起桌上的电话,拨了一个从未对外公开过的号码。铃声响到第三声,被接起。听筒里传来一阵细微的电流杂音,随后,一个沙哑、低沉、带着明显关东腔的男声响起:“喂?”吉野没有自报家门,只说了两个字:“收网。”对面沉默了足足五秒。然后,那声音缓缓开口,像钝刀刮过生铁:“知道了。老地方,明早六点。带‘钥匙’来。”电话挂断。吉野放下听筒,走到保险柜前。他输入三组不同的密码,转动三把不同方向的旋钮,厚重的钢门无声滑开。里面没有黄金,没有美钞,只有一只巴掌大小的紫檀木盒。盒盖掀开,里面静静躺着一枚银色U盘,表面没有任何标识,只在接口处,蚀刻着一个极小的、扭曲的字母“L”。L for Lin.林之江的遗物。也是吉野手中,最后一张、也是最重的一张牌。他将U盘握在掌心,金属的棱角硌着皮肉,带来一种近乎疼痛的真实感。窗外,暮色正浓。霓虹次第亮起,将整座城市浸泡在虚假的、流淌的胭脂色里。而在这片繁华之下,无数双眼睛正悄然睁开,无数双手正缓缓抬起,无数条看不见的丝线,在暗处绷紧,拉直,直至即将断裂的临界点。六月十八日。朝日丸,将破浪而来。而吉野满男,已经站在甲板上,准备好了迎接属于他的……滔天巨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