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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六十八章 太阳底下没有新鲜事

    “小野寺部长,您不要误会,我这也是奉上头的命令,前来后勤部核查。”“您也不希望我在报告里面写一些对您,或者对佐藤阁下不敬的话语吧。”“哼,腰里别个死耗子,冒充打猎的。”小野寺健毫不留情...审讯室里,灯光惨白,照在满铁苍白的脸上,像一张被剥了皮的旧报纸。他喉结上下滚动,汗珠顺着鬓角滑进领口,却不敢抬手去擦。空气里那股若有若无的铁锈味,此刻已浓得化不开——不是血,是恐惧渗进水泥缝里蒸腾出的腥气。“大阪惠香……”晴气庆胤把这三个字念得很慢,舌尖抵着上颚,像在咀嚼一块带骨的生肉,“小阪商会董事,赵旭惠香?呵。”他忽然笑了一声,极轻,极冷,却让角落两名打手同时绷紧了肩膀。藤原功站在门边,未动,但指节已悄然发白。他本以为自己能稳住局面——派遣军司令部的口谕、南支会主任的身份、西尾寿造阁下亲笔签发的调令……这些足够撬开任何一道铁门。可眼前这间审讯室的门,不是铁铸的,是用一层又一层密不透风的“事实”砌成的。而晴气,正拿着凿子,一锤一锤,敲得整面墙都在震。“赵旭主任,”晴气转过身,目光如刀,斜斜劈向藤原功,“你刚才说,吉野满对帝国忠心耿耿?勤勉尽责?那我问你——”他停顿半秒,声音陡然拔高:“一个勤勉尽责的运输部长,为何会在坂西忠信尸体被发现后三小时内,三次更改金陵特工一处的封锁指令?为何将‘辛多啦一号’样本丢失案从‘一级战时失窃’降为‘二级内部失察’?为何在未报备梅机关的情况下,擅自调派两辆装甲车护送佐藤满女家属离开沪市?”藤原功嘴唇微张,却没发出声音。晴气没等他回答,径直走向桌边,从文件夹底层抽出一份油印报告——纸张边缘还带着刚从打字机滚筒上撕下的毛刺。“这是今早六点,金陵特工一处技术科连夜整理的通讯记录摘要。”他指尖点了点其中一行,“7号包厢门锁被破坏前,有三通加密短波信号发出,频率与小阪商会名下‘松岛商船’远洋电报台完全吻合。而信号发送时间,恰好是佐藤满女被押上囚车前十七分钟。”满铁猛地抬头,瞳孔骤缩。“你……你怎么可能……”他声音嘶哑如砂纸摩擦。“怎么不可能?”晴气踱到他面前,俯身,鼻尖几乎贴上他额角,“因为你们忘了,松岛商船的报务员,三年前在青岛港被我们策反。他每发一个字,都像往你们肚子里塞一把盐。”藤原功终于开口,嗓音干涩:“晴气君,即便如此,这也只是间接证据……”“间接?”晴气直起身,冷笑一声,突然拍了下手。门被推开,一名戴黑框眼镜的年轻军官快步走入,手里捧着一只黄铜匣子。匣盖掀开,里面不是一枚拇指大小的玻璃安瓿——内里液体呈淡青色,晃动时泛着珍珠母贝般的幽光。“荣字1644部队最新批次‘辛多啦一号’。”晴气声音低沉下去,却比刚才更令人窒息,“纯度98.7%,活性保持七十二小时。它本该在坂西身上,可现在……”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满铁惨白的脸,又落回藤原功惊疑不定的眼底:“它在你派去接应佐藤满女的那辆装甲车后备箱夹层里,被我们的人截获。”藤原功脸色瞬间灰败。满铁喉咙里发出“咯咯”声,像一条离水的鱼。“不……不可能……”他喃喃道,“那辆车……那辆车是我亲自下令加装防弹钢板的……”“加装钢板是为了防子弹。”晴气声音平静得可怕,“可没人告诉过你,荣字部队的病毒样本,是用液氮真空罐保存的。而真空罐外壁,会结一层薄霜。昨夜沪市气温零下二度,霜层厚度,正好三点二毫米——足够我们的热成像仪,在三百米外,把它从钢板缝隙里‘看见’。”死寂。连墙角那只老式挂钟的滴答声都消失了。藤原功额头沁出细密汗珠。他忽然明白了——这不是审讯,是解剖。晴气没有在查案,他在拆一台精密仪器,每一颗螺丝钉的位置、每一根线路的走向,早已刻在他脑子里。而他们所有人,包括他自己,不过是这台仪器里某一段被标记为“故障”的电路。“所以……”藤原功喉结滚动,声音艰涩,“你从一开始,就没打算移交满铁?”晴气没回答。他只是慢慢卷起袖口,露出左腕内侧一道浅褐色旧疤——形如弯月,边缘微微凸起,是子弹擦过的痕迹。“三年前,在北平西山,”他声音很轻,却像冰锥凿进地心,“我亲手把一枚‘辛多啦一号’空心弹头,塞进一个代号‘夜枭’的叛徒嘴里。他咽下去的时候,还在笑,说这玩意儿‘不够劲’。”他盯着满铁,一字一顿:“可你知道他临死前最后一句话是什么吗?”满铁嘴唇颤抖,却不敢接。“他说——‘告诉晴气,大阪的茶,比毒药还苦。’”满铁瞳孔骤然放大,浑身剧烈一颤,仿佛被无形的电流击中。藤原功脑中“嗡”地一声——夜枭!那个潜伏在华北运输署长达八年、最终叛逃至伪满洲国、被军部列为最高级别叛徒的前课长!他当年叛逃前最后接触的人,正是大阪惠香的堂兄,时任满铁经济调查课高级顾问的大阪俊夫!原来不是线索断裂,是早被织进一张更大的网里。“你……你们……”满铁牙齿打颤,语不成句,“你们早就知道……早就盯上了大阪……”“不。”晴气摇头,眼神冰冷,“我们盯上的,从来就不是大阪。”他忽然转向藤原功,目光锐利如鹰隼:“藤原主任,你真以为西尾司令官阁下派你来,是为救满铁?”藤原功脊背一寒。晴气嘴角勾起一丝极淡的弧度:“司令官阁下真正想问的,是——为什么‘辛多啦一号’的原始培养基配方,会出现在大阪惠香私人保险柜里?为什么那份配方的钢印编号,与去年十月,东京陆军省绝密档案室失窃的第十七号卷宗,完全一致?”藤原功如遭雷击,僵在原地。满铁则彻底瘫软,裤裆处迅速洇开一片深色湿痕。他忽然爆发出凄厉哭嚎:“是大阪!是大阪逼我的!他们掌握了我儿子在神户的照片!他们说只要我不开通行证,就把我儿子……就把我儿子……”“就把他送上‘富士丸’货轮,运去菲律宾做劳工,对吗?”晴气打断他,语气毫无波澜,“可你知道‘富士丸’上个月在马尼拉湾沉没了吗?船上三百二十七名日本籍劳工,无一生还。”满铁的哭嚎戛然而止,只剩下喉咙里“嗬嗬”的抽气声。“所以,”晴气缓缓摘下左手手套,露出掌心一道新鲜划痕,“你根本没得选。要么开通行证,要么当个丧子的疯子。可你忘了——”他俯身,直视满铁涣散的瞳孔,声音低沉如地狱回响:“疯子,也是会咬人的。”审讯室外,走廊尽头传来急促皮鞋声。安藤真一快步而来,军服扣子系到最顶端,脸上没有丝毫表情,只在经过藤原功身边时,极轻微地点了下头。晴气看也没看他,只朝桌上那份密件扬了扬下巴:“安藤君,给一十八号李群主任打电话。告诉他,‘辛多啦一号’样本已追回,但运输部高层牵涉极深,建议立即启动‘双鹰行动’预案——所有与‘小龙银号’资金往来超过五十万日元的军官,即刻停职审查。”安藤立正,低声应诺,转身离去。藤原功看着他背影消失在拐角,忽然意识到——安藤真一,这个梅机关新晋的中佐,早在三个月前,就被秘密任命为“双鹰行动”沪市协调员。而这份任命书,压根没经过南支会备案。他输得彻彻底底。不是输在证据,而是输在时间差里。晴气庆胤早在坂西尸体被发现前,就已布下天罗地网。所谓“审讯”,不过是一场仪式性的收网。“藤原主任。”晴气终于开口,声音恢复惯常的温和,“西尾司令官阁下需要的,不是一个活人,而是一个交代。满铁部长的口供,今晚十二点前,必须送到司令部作战室。至于你……”他顿了顿,目光扫过藤原功肩章上的金星:“南支会最近任务繁重,你不如回广州,督办‘珠江航道清淤工程’。那里,更需要你的才干。”这是逐客令,更是赦免状。藤原功深深吸了口气,向晴气郑重行了一个标准军礼。转身时,他眼角余光瞥见满铁——那个曾经不可一世的运输部高官,正蜷在铁椅里,双手死死抠着扶手,指甲缝里全是灰白的水泥粉末。他像一具被抽走骨架的皮囊,空荡荡地挂在刑具上,唯有眼白里布满血丝,映着惨白灯光,像两枚将熄的炭火。门关上。审讯室只剩三人:晴气、满铁、还有角落里始终沉默的记录员。晴气走到满铁面前,从内袋掏出一支钢笔,旋开笔帽,露出银色笔尖。他没说话,只是将笔尖轻轻点在满铁左手食指指尖,缓缓下压。一滴血珠,殷红,饱满,在惨白灯光下亮得刺眼。“签字吧。”晴气声音平静无波,“写明:本人佐藤满女,于民国七十四年一月十七日,受大阪惠香胁迫,签署运输部特别通行证(编号:TS-740117),协助坂西忠信携‘辛多啦一号’病毒样本潜逃;并于同日,默许其于亚细亚号专列七号包厢实施自杀性毒杀,以掩盖罪行。”满铁嘴唇翕动,却发不出声音。“你儿子,”晴气忽然换了种语气,近乎温柔,“我们找到了。他在广岛一家造船厂当学徒。很健康,也很……想念父亲。”满铁猛地抬头,泪水混着鼻涕汹涌而出。“签。”晴气把钢笔塞进他颤抖的右手,“签完,你还能看见他。”满铁的手抖得厉害,笔尖在纸上划出歪斜墨迹。写到“佐藤满女”四个字时,他忽然停住,抬起泪眼模糊的脸:“那……那封信……陈恭澍信留下的那封信……它到底写了什么?”晴气凝视他片刻,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没有温度,只有深不见底的寒潭。“你真想知道?”满铁拼命点头,涕泪横流。晴气俯身,嘴唇几乎贴上他耳廓,声音轻得像耳语:“信上写着——‘致吾友晴气君:若此信见天日,则说明吉野已死,满铁已陷,而大阪之茶,终将回甘。另,辛多啦一号原始菌株,非荣字1644所产,实为金陵中央防疫处故技重施。他们管它叫……青霉素。’”满铁如遭雷击,全身血液瞬间冻结。青霉素?那个被帝国医学界嗤之以鼻、斥为“支那劣质仿制品”的抗生素?那个在南京沦陷前夜,被焚毁于中央防疫处实验室的“失败品”?可荣字1644部队的“辛多啦一号”,明明是以鼠疫杆菌为基底改造的神经毒素!它的致死率、潜伏期、抗体反应曲线……全都与青霉素南辕北辙!除非……除非“辛多啦一号”根本就是一场骗局。一场由中方情报人员精心设计、借日本人之手,将假病毒样本注入其自身防疫体系的“反向渗透”。满铁想起坂西尸体皮肤下那股“药品挥发”的怪味——不是毒剂,是青霉素发酵液特有的微酸气息。他想起陈恭澍信临死前藏匿密件的方式——不是藏在贴身衣袋,而是用油纸层层包裹,再塞进内衣夹层。油纸防潮,却无法隔绝气味扩散。他是在故意留下破绽,引导他们去闻,去猜,去自乱阵脚。“他……他不是卧底?”满铁声音破碎,像漏风的破锣。晴气直起身,拍了拍他肩膀,动作甚至称得上亲昵:“不,满铁君。他比卧底更可怕。”他拿起桌上那份沾着血指印的供词,轻轻吹了吹未干的墨迹。“他是饵。而我们所有人……”他目光扫过满铁惨白的脸,扫过角落记录员僵硬的脊背,最后落在审讯室单向玻璃上自己模糊的倒影。“……都是咬钩的鱼。”窗外,沪市的夜雾悄然弥漫,裹住了极司菲尔路七十六号斑驳的砖墙。远处黄浦江上,一艘货轮正拉响汽笛,悠长、低沉,像一声迟来的叹息。而在金陵下关火车站,那辆刚刚驶离的北上列车,正穿过浓雾笼罩的铁轨。车厢连接处,一个穿着灰色长衫的背影靠在窗边,帽檐压得很低。他手里捏着半张皱巴巴的火车票根,票面模糊不清,唯有“亚细亚号”三个字,在窗外掠过的昏黄灯火里,一闪,即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