沪市,南方运输部,副部长办公室!晴气庆胤火急火燎的推开办公室大门,看着一脸悠闲的陈阳不禁焦急的问道:“陈桑,你究竟打的什么主意,宫城阁下已经出招了,你怎么一点也不着急!”“现在可不是你...吉野满的手指在信笺纸上反复摩挲,指腹下意识压着“小龙银号”三个字——那墨迹浓淡不一,像是同一支钢笔连续书写时因蘸墨深浅而形成的自然断续。他忽然抬眼,目光如刀锋般劈向吴振真一:“佐藤满女签发的通行证,是用同一支笔签的吗?”吴振真一喉结滚动了一下,没立刻回答。他身后站着两名特高课便衣,右手已悄然按在枪套边缘,空气里弥漫着一种绷紧到极致的静默。窗外,梅机关总部灰褐色的砖墙被初升的日光镀上一层铁锈色,仿佛整座楼都在无声地渗血。“吉野阁下……”吴振终于开口,声音干涩得像砂纸摩擦,“运输部所有公务用章、签字笔,均由后勤处统一配发、登记、回收。佐藤部长的签名笔,编号七三九,昨日下午三点十四分,由我亲手交还至文书科。”吉野满没说话,只将信笺翻转,对着窗边透进来的光线。纸背隐约可见几道极淡的铅笔印痕——那是临摹练习的痕迹。他指尖轻轻刮过其中一处,一点极细的石墨粉末簌簌落下。“他练过佐藤的字。”吉野满说,语气平静得可怕,“不止一遍。”吴振真一瞳孔骤然收缩,随即又强行松弛下来,嘴角甚至牵起一丝疲惫的弧度:“吉野阁下,您是在怀疑我伪造了这份文件?可这上面的‘南满洲铁道株式会社’骑缝章,是沪市满铁办事处专用铜版,印泥成分含朱砂与松脂,三个月前才更换的新模——您大可以派人去查。”“我不用查。”吉野满忽然站起身,绕过办公桌,缓步走到吴振面前,距离近得能看清对方左眉尾那颗微小的褐色痣,“我只用知道一件事:陈恭澍信死前,把这份东西藏进了贴身内衣夹层。而他身上,没有第二件有内衬的衣物。”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吴振制服领口露出的一截白衬衫领子:“他的衬衫,是特制的双层棉麻混纺,内衬缝线用的是暗红色丝线——和这封信笺背面的铅笔印痕颜色,完全一致。”吴振真一终于变了脸色。那不是惊惧,而是一种被精准剖开伪装后的恍然——原来从头到尾,对方根本没在查佐藤,而是在查他。“你替佐藤誊抄过多少份文件?”吉野满的声音压得更低,“三份?五份?还是每一次他需要伪造满铁指令时,都由你伏案三更,一笔一划,写到手腕酸麻?”吴振真一猛地后退半步,后腰撞在紫檀木办公桌角,发出一声闷响。他下意识抬手扶住桌沿,拇指无意识摩挲着桌面一道几乎看不见的刻痕——那是三年前,他第一次替佐藤篡改运输调度单时,用指甲生生抠出来的。就在这时,门外传来急促而克制的叩门声。“进来。”吉野满没回头。门被推开一条缝,一名队员探进半个身子,脸色发青:“陈顾问,金陵特工一处刚发来加密电报……右鸣泉队长说,亚细亚号专列七等车厢,07号包厢尸体解剖结果出来了。”吉野满眼皮都没眨一下:“念。”“死者坂西忠信,死因确认为急性神经性毒剂中毒,成分初步判定为‘乙酰胆碱酯酶抑制剂’衍生物,与满铁武备研究所三年前申报备案的‘代号樱’系列实验药剂高度吻合。致命剂量注入时间,推定为七月十日早七点四十三分至四十五分之间。”办公室里死寂一片。吴振真一忽然笑了,笑声嘶哑难听:“樱……原来如此。三年前那场火灾,烧毁了满铁武备所三号实验室,也烧死了两个研究员。当时上报的结论是‘操作失误引发乙醇蒸气爆炸’——可没人知道,那两个研究员,是被注射了未完成的‘樱’之后,自己点燃了酒精灯。”吉野满缓缓转过身,直视着吴振的眼睛:“所以你早就知道。你不仅知道佐藤在偷病毒样本,你还知道他在用‘樱’清除知情人。”“不。”吴振真一摇头,眼神竟浮起一丝近乎悲悯的倦怠,“我知道的,是李群主任早在半年前,就通过‘小龙银号’往满铁武备所秘密账户打款十二次,每次三十万日元。名义是‘新型铁路枕木防腐剂联合研发经费’——可满铁武备所根本没有枕木防腐项目。”他抬手指向桌上那份信笺:“这些钱,买通了实验室主任、采购主管、甚至焚化炉值班员。而佐藤,只是李群伸进满铁的一根手指。真正握着刀柄的,是坐在一十八号总部,每天喝着英国红茶,看《泰晤士报》晨刊的那位大人。”吉野满沉默良久,忽然问:“陈恭澍信呢?他为什么背叛?”吴振真一喉结上下滑动,仿佛在吞咽某种苦涩的实物:“因为他发现了第三份账本。不在‘小龙银号’,不在满铁,而在……李群自己的保险柜里。那里面记着的,不是资金流向,而是人名。每一个名字后面,跟着一个数字——代表此人已‘转化’或‘待转化’。陈恭澍信的名字,在第七页,数字是‘217’。”“二百一十七个……”吉野满喃喃重复,手指无意识收紧,指甲深深陷进掌心,“够组建一支整编中队了。”“不。”吴振真一纠正道,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是够策反整个沪市宪兵司令部作战科。”窗外,一只灰鸽扑棱棱掠过玻璃,翅尖擦过窗框,带起细微的震颤。吉野满的目光追随着那抹灰色消失在铅灰色天际,忽然说:“你知道最讽刺的是什么吗?”吴振真一没接话。“李群让陈恭澍信带着病毒样本逃往金陵,又故意泄露行程给特高课——他算准了我们会拦截。而真正的‘辛多啦一号’,根本不在坂西身上。”吉野满从西装内袋取出一张折叠整齐的薄纸,展开,是一张泛黄的旧车票存根,“这是亚细亚号七等车厢08号包厢的购票记录。乘客姓名栏写着‘山口正女’,职业栏填的是‘运输部押运员’。可运输部花名册里,没有这个人。”他抬眼,目光如淬毒的针:“但昨天凌晨,金陵站台监控拍到一个穿运输部中尉制服的女人,用‘山口正女’的身份,顺利通过全部检查。她提着一个帆布包,包上印着‘满铁物资’字样——和坂西皮箱外侧的标识,一模一样。”吴振真一浑身一僵。“你猜,那个包里装的是什么?”吉野满将车票轻轻放在信笺旁,两张纸叠在一起,阴影恰好覆盖住“小龙银号”四个字,“是空的?还是……另一份‘樱’的浓缩结晶?”办公室的挂钟滴答作响,秒针每一次跳动都像凿在耳膜上。吴振真一盯着那叠纸,忽然意识到自己犯了一个致命的错误——他以为吉野满在追查佐藤,所以全力掩护佐藤;却忘了,佐藤不过是李群棋盘上一枚随时可弃的卒子。而真正令吉野满彻夜未眠的,从来都是那个在列车启动前最后一秒,从容走入08号包厢的“山口正女”。“她走了多久?”吴振真一听见自己干裂的嘴唇发出声音。“两小时十七分钟。”吉野满报出精确到秒的时间,“现在,她应该已经穿过苏州站,进入无锡段。而我们的无线电侦测车,还在沪市郊外兜圈子——因为李群主任今早八点,亲自签署了一份‘临时交通管制令’,理由是‘清剿潜伏共党爆破小组’。”吴振真一闭上眼。他听见自己心脏在胸腔里沉重搏动,像一口锈蚀的铜钟被铁锤猛击。原来从始至终,他们不是在追捕逃犯,而是在李群精心设计的迷宫里,徒劳地追逐一个被刻意放出的烟雾弹。“您想让我做什么?”他睁开眼,声音异常平静。吉野满没立即回答。他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隙。潮湿的江风裹挟着铁锈与煤灰的气息涌入,吹动桌上那叠信笺的边角,发出沙沙轻响。远处,黄浦江上传来汽笛长鸣,一声比一声更沉,更钝,仿佛垂死巨兽的喘息。“我要你签一份报告。”吉野满背对着他,声音被风揉得有些模糊,“证明佐藤满女长期勾结李群,私吞军费、窃取机密、谋害同僚。而你,作为运输部唯一知情并试图阻止的正直军官,在昨夜凌晨三点二十一分,向特高课匿名举报。”吴振真一猛地抬头:“您要我……当污点证人?”“不。”吉野满终于转过身,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眼底深处燃着两簇幽冷的火,“我要你成为‘唯一活下来的证人’。佐藤会在今晚审讯中‘突发心梗’死亡。而你,将在三天后,以‘关键证人保护计划’名义,被送往东京。那里有一栋安静的公寓,一位温和的老医生,和一份终身养老金。”他缓步走近,将一张硬质卡片放在吴振真一颤抖的手边:“这是你的新身份。从今天起,你是山田健次,帝国陆军士官学校第十六期毕业生,现任东京防卫厅后勤监察处少佐。”卡片上印着清晰的樱花徽记,下方一行小字:【忠诚即生命】吴振真一低头看着那朵樱花,忽然想起昨夜在云门茶社,林学义递给他那盒哈德门香烟时,烟盒内衬纸上也印着一朵小小的、几乎难以察觉的暗红樱花——和这张卡片上的,一模一样。他喉头剧烈起伏,最终,缓慢而沉重地点了点头。吉野满转身走向门口,手搭在黄铜门把手上时,忽然停住:“对了,有件事忘了告诉你。”吴振真一屏住呼吸。“陈恭澍信尸体解剖时,在胃部残留物里,发现了一粒未消化的烟草碎屑。经检测,和林学义送给你的那包哈德门,同一批次,同一产地。”门被轻轻带上,咔哒一声轻响,像一把锁扣上了命运。吴振真一独自站在原地,久久未动。窗外,一只苍蝇嗡嗡撞着玻璃,在透明屏障上徒劳地画着圈。他慢慢抬起手,解开制服最上方的纽扣,露出锁骨下方一道淡粉色的旧疤——那是三年前,他亲手给陈恭澍信注射第一针“樱”时,对方挣扎中抓挠留下的痕迹。原来有些债,从来不是用钱能还清的。同一时刻,无锡东郊废弃的缫丝厂车间顶棚,锈蚀的铁皮在烈日下蒸腾着热浪。陈阳靠在一根混凝土立柱阴影里,正用一块绒布仔细擦拭着战术匕首的刃面。阳光斜切过她半边脸颊,将睫毛投下的影子拉得极长,像一道无法愈合的伤口。她面前,静静躺着那个帆布包。包口敞开着,里面没有病毒样本,只有一叠用油纸包裹的、边缘焦黑的残页——那是陈恭澍信保险柜里被烧掉大半的第三份账本。最上一页,用炭笔写着潦草的两个字:【山口】底下,是一个用红墨水画的圆圈,圈住了“217”这个数字。陈阳收起匕首,从怀中取出一枚小巧的怀表。表盖弹开,里面没有指针,只有一张微型胶片。她将胶片对准头顶破洞漏下的光束,眯起一只眼睛——光斑在胶片上折射、扭曲,最终在对面斑驳的砖墙上,投射出一行细若游丝的英文:【THE SPARRow HAS FLEd TH STILL SLEEPS.】(麻雀已离笼。观鸟者,仍在梦中。)她合上怀表,金属外壳在掌心留下一道冰冷的印记。远处,火车汽笛声由远及近,轰隆碾过铁轨,震得砖缝里的灰尘簌簌落下。陈阳抬头望向那扇破洞,阳光刺得她微微眯起眼。在光晕边缘,一只真正的麻雀倏然掠过,翅膀扇动时,抖落几星细小的金尘。她忽然笑了。那笑容很淡,很轻,像一缕随时会散的烟。然后,她弯腰提起帆布包,转身走向车间深处那扇半掩的铁门。门后,是通往上海方向的货运铁路支线。轨道在烈日下泛着刺目的白光,一直延伸到视野尽头,仿佛一条通往虚无的、发光的窄路。而就在她踏出车间的刹那,身后那堵爬满藤蔓的砖墙阴影里,一双眼睛缓缓收回视线。那人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布工装,袖口沾着机油污渍,手里攥着半截啃剩的玉米棒子。他朝地上啐了一口,唾沫星子溅在滚烫的铁轨上,瞬间蒸腾成一缕白气。没人看见,他左手小指上,戴着一枚毫不起眼的铜戒——戒面内侧,用极细的刻刀,阴刻着一朵小小的、暗红色的樱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