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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来者何人?”“李定国!”“李定国?”夜色下的洪江寨内,陈友龙满头雾水:“李定国是谁?”“你爷爷是大明襄阳王麾下猛将!今日就叫你知道,李定国是谁!”街巷的另外一头,李定国伸手猛地向后挥动,带着手下众人冲杀了过去。砰砰砰的兵刃交击声里,这场不期而遇的遭遇战激烈而又快速。双方以极快的速度挥动着手中武器,咬牙切齿的想要消灭对方。李定国使了杆不到一人高的短矛,在狭窄的街道上左突右刺,相当之凶猛。而凶猛的还不止他一个,跟在李定国身边的西营精锐们,在这种狭小固定的战场内,同样展现出了极其悍勇的战斗力。“喝……哈……”李定国右脚猛地回撤,带动整个身体向着侧面转向,堪堪避开了对面劈来的一刀。对面那清军用力极猛,这一刀未中,身体在惯性的作用下向前摔去,脚步也变得踉跄,失去了平衡。李定国等的就是这样的机会。他不等对方刀势完全用老,手中短矛已是向前去,正中那人心窝。李定国毫无就此罢手的意思,手中用力,顶着那清军连连后退,正好挡住了后头准备冲上来的敌人。“杀了他,把他杀了!”注意到战斗力明显超出常人,以一己之力就能搅动整个战局的李定国,陈友立刻将他选为了集火的目标。街巷的阴影中,几个清军举着腰刀杀了上来。李定国双手握着短矛用力向前一推,将那腰缠彩带的清军刺得向后跌去,带倒了身后众人。那柄腰刀再也握持不住,脱手飞了起来。李定国松开握着短矛的两手,飞身向前奔去,一把抓住了半空中的腰刀,然后顺势向前,手腕扭动,那制式腰刀翻飞间,已是干净利落的解决掉了面前众人。惨叫声中,一蓬蓬的血雾于半空中绽放。李定国用力一甩,腰刀打着旋,高速向远处的陈友龙方向飞去。他不看有没有命中目标,而是快步上前,追上了自己的短矛,握着木杆往外一拔,那腰缠彩带的清军失去支撑仰头向后倒去。哗啦啦带倒了一大片。望着重新端起短矛,浑身是血,好似战神般的李定国,对面的陈友龙家丁瞳孔放大,发出粗重的喘息声。“喝……………哈!”李定国手持武器,呼喝了一声。“娘嘞!”这一声呼喝,彻底摧毁了面前那几个家丁仅存的战斗意志,纷纷下武器,扭头就跑。陈友龙部清军连日来损耗颇大,又根本没有片刻的休整,本来众人的体能就到达了极限,全靠生擒明皇的诱惑强撑着。这个时候,遇到生猛无比的新军,自然无力阻挡。又见李定国神勇无双,一个人就打崩了七八个家丁,剩下的士兵,哪里还敢继续停留?家丁都跑了,咱们还卖什么命?全都转身溃逃。街巷的尽头,陈友龙没想到溃败得如此之快,本来还打算挡一阵子,不让李定国等人冲过来,让兵能够重新组织,从容退去。也就是败而不溃。这样的话,他回去也好有个交代,在这乱世中也能保存立身之本。谁知道,就在此时,黑暗中一道声音突兀地响起:“韩阎王来了,快跑啊!”陈友龙一愣,扭头向着声音发出的地方望去。可还没等他找到源头,从别的地方又传来了喊声:“韩阎王来了,快跑啊!”很快,四面八方都响起了同样的喊声。“韩阎王来了,韩阎王来了,快跑啊!”“弟兄们,韩阎王来了,快点跑啊!”一时之间,战火笼罩下的洪江寨,全是“韩阎王来了”的声音。陈友龙与亲信家丁愣在原地,只觉那五个字在此时听来,分外可怖。“我日他奶奶的!”陈友龙口中低声咒骂,但身体却很诚实,再也没有半分犹豫,扭身加入到了逃跑的大军当中。原本散落在洪江寨各处的清军,由于消息不顺畅,加上失去了组织,有的在激战,有的还在搜寻明皇,而更多则早已脱离大部队,私下抢掠起来。但此时此刻,听到铺天盖地的“韩阎王来了”的声音,全都肝胆俱裂,再也不敢在这个夜色下的洪江小镇待下去了。溃退好似潮水一般,向着几个时辰之前他们来的地方去。李定国等人跟着王破胆他们钻了几个月的山窝窝,好容易捞到个表现的机会,哪里会让这些人想来就来,想走就走?纷纷领兵截杀,痛打落水狗。短短时间内,洪江寨全是各种喊杀声。起初还有零星的抵抗,但很快就演变成了单方面的屠杀。无数留着金钱鼠尾辫的清军倒在了街头巷尾,鲜血汇聚成溪流,流淌进了滚滚的洪江与沅水中。“真是疾风知劲草,板荡......呜呜呜,板荡识忠臣啊......”洪江寨的一家米铺内,头发乱糟糟、身上满是杂草的朱由榔,拉着王破胆的衣角,那是根本不敢撒手啊。这位大明天子惊魂未定,每说一句话就得先呜咽几声。就在半炷香之前,他都百分之百的认为自己即将成为甲申以来,第五个非正常死亡的朱家皇帝了。谁能想到,就在这关键时刻,一支打着湖北新军旗号的兵马,从黑暗中杀了出来,挽救了朝廷,也将他重新拉回到光明中。一切的一切,简直就像是无数戏曲、话本演义的那样。朱由榔心脏砰砰砰的跳了好半天,才终于稍微缓和了一点,能够开口说话了。在听说他们是襄阳王派来救驾的以后,朱由榔是忍不住涕泪横流啊。说实话,在今日之前,朱由榔对韩复是有不小怨气的。此人明明就在湖广,但对迎驾之事却丝毫不上心。对救驾也同样如此。且在此之前的很长一段时间里,都不尊奉永历正朔,好似对大明朝廷一点都不感兴趣般。那些关于此人有操莽之志,有不臣之心的风言风语,不可避免地传到了朱由榔的耳朵中。而在狼狈逃亡,渐渐陷入到绝路中的时候,朱由榔除了大骂金声桓、刘承胤和陈友龙外,在心中也将韩再兴骂了无数遍。但此时此刻,见到韩襄阳派来的救兵,朱由榔心中那点埋怨,全都跑到爪哇国去了。那报纸上不是有句话么?评价一个人,不要看他说了什么,而要看他做了什么。有些大臣整日将忠君二字挂在嘴边,但事到临头,半分作用也无,又能济得什么事。而像是韩襄阳这样的忠臣,嘴上虽然不说,但早已默默地布置好了一切,在关键时刻发挥了极端关键的作用。两相对比,简直高下立判!思及此处,朱由榔忽然觉得,韩再兴此等人设,好有魅力啊!伴随着清军的退散,新军慢慢控制住了寨子,原先散落藏匿在各处的皇亲国戚和臣僚宫眷们陆续被带了过来。尽管有不少宫眷受到了凌辱,甚至惨遭杀害,但万幸的是,王太后在被清军找到之前,被新军及时解救了出来。此时此刻,在战火映照下的米铺中相见,母子俩不由抱头痛哭,感慨着劫后余生。王破胆身材高大,拄着杆长枪立在铺子门口,遮蔽住外头大部分的光线,好似门神一般。他是河南佃户出身,大灾之年家人要么饿死,要么死在乱兵当中,没有受过大明朝廷的半分恩惠。几年来跟在大帅身边,受大帅的教育,三观也是跟着大帅走的,对于朱家皇帝,尊敬倒是尊敬,但并不感冒。他将皇上救下,转移到此间,然后说清楚来意以后,就跑到门口守着了,并没有趁此机会与皇帝搞好关系,趁机博得圣上青睐的意思。王破胆想着此间事了,应该就能见到大帅了。等见到大帅以后,一定要将四川和西营的事情说清楚,请大师务必重视川军和西营。尤其是后者。他是见过孙可望、李定国、刘文秀和艾能奇他们的,这几个人与西营的兵马给王破胆留下了很深的印象。在他看来,如果能把西营收入麾下的话,绝对要比在四川占据几个州府更加重要。重要得多。当然了,如果有机会能拿下四川,自然也该极力地去争取。如今四川局势很混乱,曾英、杨展等人也有投靠过来的意思,而忠贞营的李过他们,也表示过,愿意在四川征战、屯驻,将清军驱除出去。王破胆与身后的朱皇帝没什么可说的,但关于这些事情,他可有太多太多的话要迫不及待地向大师说。思绪纷呈间,渐渐地喊杀声变小了,新军似乎已经控制住了局面。不知道过了多久,那边传来阵阵脚步声,王破胆扭头一看,见李定国他们快步走了过来。“鸿远,战况如何?”王破胆扯着嗓子问道。“鞑子溃不成军,被歼灭的差不多了,光是咱就杀了二十多个,过瘾啊。可惜,让他娘的那个叫什么陈友龙的跑了。”李定国浑身是血,在他身后,几个西营的掌盘子手里还提溜着一连串的人头。不知道是不是这位李二爷的战利品。李定国快步走到跟前,摆了摆手,抢在王破胆之前问道:“皇上,皇上在这里面吗?”得到肯定的答复后,李定国迫不及待地钻进米铺中,正见到坐在烛火下的大明天子朱由榔。朱由榔也抬头朝他望去,两人四目相对,李定国忽然有些晃神。心中有个声音不停地在喊,这就是大明天子,这就是大明天子,这就是自己今后应当效忠的对象。这声音来自心底深处,越来越大,越来越大,很快就将他彻底包围。李定国连忙低下头,扑通跪在地上,以头抵地,满是谦卑地说道:“罪臣李定国万死万死,叩见陛下。”“起来吧。”武冈州城内,韩复摆了摆手,温言说道:“本王早有言在先,不论汉、满、蒙、苗、蛮,亦不论先前有何过往,只要无有屠城之事,皆是本王赤子......啊,皆是皇上赤子,只要能幡然悔悟,弃暗投明,就给予改过自新的机会。”说话的同时,韩复又指着跪成一排的众人,侧头向陈孝廉说道:“这些在鞑虏营中,都属于中高级将领,有劳先生登记安排、妥善安置,以彰显我新军宽大仁厚之意。”陈孝廉连忙“领旨”照办,带着手下忙碌起来。半月前,湖北新军的东西两路大军会师,呈钳形之势,向着沈志祥、金砺部清军发起了猛烈的攻势。按照参谋本部先前的计划,是打算合围以后层层推进,将清军压迫到武冈州内,然后连带着金声桓部一起消灭的。谁知道,大家还是高估了沈志祥这伙二鞑子的战斗力。这帮人从九江逃到南昌,从南昌逃到长沙,然后又辗转大半个湖南,战斗力早就下滑得不成样子了,此时再遇到新军两路合围,在猛烈的攻势下,很快就崩溃了。原本负责在正面佯攻的曹志建部轻易地突破防线,打穿了清军大阵。而更南边的金声桓、刘承胤他们,在武冈州城内连椅子还没坐热,听闻韩阎王亲自领兵赶到,也顾不上等待陈友龙等人的消息,将城内财物抢掠一番,赶紧向广西跑路了。湖北新军几乎没费什么吹灰之力,就光复了这座奉天府。尽管围歼沈志祥、追剿金声桓的战事还在持续当中,但到目前为止,韩复制定的战略目标,已经基本达成了。不仅消灭了中南地区的清军有生力量,对这里的明廷官方势力同样也来了一次大扫荡。自此之后,湖北新军在中南诸省,就可以实现“清一色”的管辖了。韩复安排好了众人的工作,自己却信步进了岷王宫中,饶有兴致地参观起了这座当了几个月的大明皇宫的建筑群。“皇上之前就是从此门出宫的?”韩复背着手,边走边问。“王爷说的是,皇上当时的正是此门。”小太监杨守春落后韩复半个身位,点头哈腰,谄媚无比地说道:“圣驾从此出宫后,由定远门出的城。当时守将不开城门,还是刘承胤母亲出面说情的。”韩复“嗯”了一声,心说堂堂大明天子,混到这样的地步,也是够可以的。不过以他现在的身份,也不方便当众说评自己的顶头领导。岷王府规模不大,这几年来又轮番受到战火波及,并没有那种富丽堂皇的感觉。就韩复自己而言,这种形制呆板、缺乏绿化,且冬暖夏凉的宫殿,还不如建在蛇山的督军府住着舒服呢。不过朱由榔将这里当做行宫后,对此也进行了一番修葺,有些建筑上头换上了黄色的琉璃瓦,倒是有了几分皇家的气派。杨守春对此颇为熟悉,领着韩复到处观看,详细讲解,语气十分谦卑讨好。完全就是将这位王爷当成了自己的新主子。到处看了一圈之后,杨守春忽然鬼鬼祟祟地领着韩复到了一处偏殿,推开门,龟着腰,邀功般说道:“王爷请看此处。”韩复大步迈过门槛,进去一看,见这里存放的居然是全套的皇帝仪仗!大量的明黄色的器物与旗帜,相当的有视觉震撼力。“哇”向来不说话装高手的石玄清,见到这些象征着天子威严的东西,都不由惊呼一声,脱口问道:“少爷,这都是皇上用的?”韩复饶有兴致地围着一顶御撵细看,见后头没人跟上来,拍了拍椅子,笑道:“大胖你要是想用的话,也不是不可以。少爷我就是担心你太胖,坐上去恐怕要散架。“啊?”石玄清后退半步,脸上五官都拧成麻花了:“少爷………………………………………………这岂是他能用的?少爷,你,你用还差不多。”“我?呵呵,大胖,你们这些人看着这些东西会觉得神圣、高贵,但在少爷我看来,不过就是几把破椅子,几面破旗帜而已,没什么了不起的。”韩复伸手拍了拍胖道士的大肚子:“再说了,少爷我又不是皇帝,我坐什么?”“少爷,咱这大明的皇上,现在还不知道是死是活呢。”石玄清脑回路一向很直,“人家都说,少爷你将来肯定要做皇上,是不是真的?”“将来的事情将来再说,少爷我现在要做的事情可太多太多了。咱们在武冈休息不了几天,然后就要动身去湘西,去贵州、去四川,一路上要招抚各地兵马、土司,还要招抚张献忠的那几个义子......西营现在可是有十多万的兵马啊,要是能为咱们效力,西南就不用发愁了。”韩复板着手指头算道:“去过四川以后,少爷我还想去广西、广东,尤其是澳门走一趟。佛郎机这帮红毛鬼虽不是什么好人,但手上还是有不少咱们需要的东西的。对,还有许多条贸易线。咱们要想向海外倾销商品,离不开他们的合作......嗯,还有大木那边,如果时机合适,少爷我也想去走一趟。”他絮絮叨叨地说着,不知不觉、自然而然地就坐到了那个明黄色的抬舆上。正说着呢,外头传来脚步声响,一道熟悉的面孔出现在门前,正是跟着王破胆的曾二!“你看看......”韩复指着满身尘土,一看就是赶了很长路的曾二,朝石玄清笑道:“少爷我就说吧,咱们大明皇帝有真武帝君保佑,没那么容易龙驭宾天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