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轰”的巨响中,资水附近一处隘口的碉楼,如同被从下面抽掉支撑的积木般,轰隆隆的垮塌瓦解,激起巨大的烟尘。“狗日的地雷有这么大的威力啊?”远处的山岗上,魏大胡子挠着脑瓜子喃喃自语。“那可不是。”浓眉汉子龚德全道:“胡子哥,咱刚才听说了,这可是四旅工兵营的绝密法门。说是那啥达摩院教的。用火药塞到棺材和水缸里面,爆炸威力能大出百倍咧。“嘶......还有这说法?是啥道理?”魏大胡子吸了口一点也不清新的空气,很不理解。龚德全面露苦色:“胡子哥你倒是会问,咱哪里会知道啊?”“你看看,老子天天叫你看报学习,你不学,现在啥也不知道了吧?以后咋带兵打仗?”魏大胡子虚踹了德全一脚,抢在对方反问之前赶紧走了。他们现在所在的位置,是武冈州西北五十里的夢溪隘,此处是湘黔古道之要冲,也是沈志祥部封锁山口,防止追兵出山的一个重要据点。此处若下,那么前面就再无艰难险阻,可以从容与东路军包抄沈志祥了。魏大胡子心说,自己这得罪人的差事,总算是要干完了。他奶奶的。就因为在湘江边黄皮鞋的一句话,自己接了援剿联军总指挥的差事,这一路之上,尽他娘的背锅挨骂了。别说孔大有、文廷举那些人要把自己给吃了,就连何有田都差点和自己决裂。因为自己行动缓慢,瞻前顾后,没有给沈志祥部足够的压力,使得对方在湘西风雨,弄得天下十分不太平,并且在好几次能够追上对方,歼灭对方的时候,自己却下令扎营休整。当时全军上下,一度都怀疑自己是在玩寇自肥,无组织无纪律。实际上,他们哪里知道,咱魏大胡子的苦心啊。想起这些,魏大胡子都想淌眼泪。山下。憋了许久的援剿联军第十二、三十一旅等部这时被完全解除了禁令,放开了手脚,如出山猛虎般势不可挡,很快就将驻守此间的清军彻底歼灭。随后开始迂回穿插,从两翼包抄驻扎在石羊关附近的沈志祥部主力。战略目标是配合正面的新军第四旅、第六标、第十六旅形成对沈志祥的钳形攻势,将对方压缩到武冈州,然后搂草打兔子,顺势将这两股清军完全消灭。伴随着溪隘的攻克,联军的第十二、三十一旅立刻向着指定位置运动。按照参谋总部的规定,联军只是临时编制,战事打响之后,具体的执行还是由各部都统自己负责。魏大胡子这个联军总指挥,现在也没了什么事可干,溜达了一圈,又凑到了何有田面前。何有田的三十二旅,被当作了预备队,没有投入到战斗中。此时,这哥们正与一帮人蹲在地上,研究河滩边的野菜,并争论着哪一种更好吃。众人见到魏大胡子靠近,都哼了一声,然后起身走开了。“何有田。”魏大胡子也不以为意,摸出了支香烟,递过去,嘿嘿笑道:“这仗要打完了,算上后续的扫荡、清理,估摸最多也就一两个月的样子。到时你咋说,还跟不跟咱一起了?”“魏大胡子,你这个联军总指挥还当上瘾了是不是?”何有田本来不想搭理他的,但见对方递过来的是上品金顶,还是忍不住接过来,熟练地塞到耳后,又道:“这联军总指挥是临时的,打完就撤了都不知道啊?这仗结束了,咱何有肯定还是带咱的三十二旅啊,咋跟你走?是去南昌撩人家冠帽铺的女掌柜,还是去龙骑兵旅里当弼马温啊?”“也许不撤呢?"“不撤?”何有田翻着白眼:“咋可能不撤?几个野战旅的兵力,上万人马全给你一个人带?魏大胡子你这么能耐,干脆督军让你做得了。”“你看看,咱这不就是跟你讨论吗,你挖苦咱干啥?大帅那是那啥文曲星、武曲星、真武大帝、玉皇大帝加一块变的,俺可赶不上。”魏大胡子也蹲了下来,往何有那边凑了凑,接着说:“但你想啊。这仗打完了,咱们新军的地盘可就好几个省了,原先旅、标的编制就太小了,没法满足一场大型战事的需要,在旅标之上,肯定要有一个统一指挥机构的。其实现在夔东、襄阳、安庆那边已经有类似的,不过是叫防区。但防区是固定管一摊子的,要出去打仗的话,还得是联军这种编制。你看,就好比说,咱们要打南京的话……………”说话间,魏大胡子折了根树枝,在地上不断地比划起来。有一说一,何有田嘴上对魏大胡子虽然不服,但这小子进步确实很快,对军事有着很深入的思考。他这么一比划一推演,确实把联军的重要性给讲明白了。其实这也不是湖北新军的独创,这年头清军,明军常用的东路军、西路军、左翼、右翼实际上和联军的概念就很相像。从应对一场大型战役的角度出发,由数个旅、标组成的更大编制,确实是很有必要的。“要是打南京这样的大战的话,那确实应该保留联军,而且一个还不够,还得要好几个,加起来至少得是十万人以上的规模。不过,你魏大胡子这次湖南打得那么拉胯,下面哪个不骂你,你魏大胡子难不成还想着能继续留任?得了吧,大帅一看你的战绩......”说到这里,何有田忽然一个激灵,脑海中如有电光闪过。他之前对魏大胡子的所作所为感到不理解,觉得操蛋,是因为他一直在孤立地,单独地看待这个事。但就在刚刚。就在他说出“大帅”这两个字的时候,忽然灵光一闪,如果把大帅给带进去,看待问题的角度立马就不一样了。许多不理解的行为与操作,一下子就能解释得通了!如果......如果是大帅要求魏大胡子这么做的呢?!何有田将过去发生的事情,以及现在正在发生的事情,还有将来可能的后果全都代入脑海,仔细地想了一遍。“借刀杀人”这四个字,越来越清晰,越来越清晰。也许......也许大帅要的,就是借沈志祥、金声桓之手,摧毁朝廷,撵跑永历皇帝呢?这个念头刚冒出来,何有田就被自己吓得浑身冒汗,感到一种混杂恐惧的惊喜。他不断地瞟向魏大胡子,又不停地收回目光。纠结了许久,终于还是主动挨了过去,压低嗓音,忍不住问道:“魏大胡子,你跟咱说实话,你是不是知道了啥,有啥秘密任务?”“没有,绝对没有!”魏大胡子半分犹豫都无,矢口否认:“咱就闲着没事干胡扯的,什么都不知道。”看着向来啥话都敢说的魏大胡子,这时如此郑重其事的坚决否认,何有田更加印证自己刚才的猜测了。他拉着起身想跑的同袍,追问道:“那你刚才为何说要打南京?你......是不是当初在湘水边就和黄总参谋说好了,打完这一仗就让你继续当联军指挥,接下来负责打南京的事情?”“南京,什么南京,我不知道,什么都不知道?!”魏大胡子甩手站了起来,一边慌不择路地往外走,一边口中不停地念叨着:“没有的事,绝对没有的事....……”在后世,因为黔阳、洪江、安江沅水三镇间的爱恨纠葛,洪江在关心行政区划的小圈子里面很有名气。时不时的会被拉出来鞭尸。但在此时,洪江所在的洪江寨这时还是个地地道道的边城,因为控扼滇、黔、桂、湘、鄂五省水道,从明代开始,商贸就相当发达。有着湘西小南京的雅号。是著名的山货、桐油、木材、鸦片的集散地。这座边城小镇,遍布着各地的会馆、商号、镖局和青楼。只是到了明末,受到战火的影响,不可避免的走向了衰落。而伴随着清军,明军和新军的轮番过境,寨子里的人早就跑得无影无踪了。夜色下的空城,沦为了血腥的杀戮之所。“啊……啊…………”废弃的临江商号内,大学士吴柄被脱光衣服,吊在房梁上。一个腰间缠着彩带的陈军小校,挥着辫子不住地抽打对方,口中喝道:“说,你主子藏在哪了?说出来老子不仅放了你,给你酒肉吃,还有………………”那小校回头一指缩在墙角的宫娥,接着诱惑道:“还有,这皇帝家的娘们也给你玩。”“不......不知道。”吴柄垂着头,有气无力。“不知道?”腰缠彩带的小校勃然大怒:“老匹夫给脸不要,就别怪老子手下无情了!”他手中沾了水的皮鞭不住挥动,噼里啪啦的打在了吴柄身上。将这位大学士打得惨叫连连,差点昏死过去。可尽管如此,吴柄能说的也只有不知道。他是真的不知道。大家赶了几天的路,都累得很,好不容易遇到个保存比较完整的市镇,都想着能停下来歇歇脚。尽管谢复荣的兵马都死了,护卫也逃散了许多,但朱由榔毕竟是皇帝,整个逃难的队伍还有几百人。肯定是要分开安置的。而且陈友龙的追兵来得太过突然,混乱间谁也找不到谁,全都想着如何逃命,哪里还能顾得上别的啊。吴柄是个很有气节的忠臣,不会干卖主求荣的事情,但他确实不知道皇帝跑哪了。那小校啪啪的抽打了一阵,见确实从这老头口中套不出有用的东西,不由心中烦躁无比。目光又转向了缩在墙角的那个宫娥。这宫娥身上的衣裙满是泥浆,脸也黑乎乎的,看不出原本的相貌。可这毕竟是天子家的女人啊,滋味自是不一样的。小校舔了舔舌头,正待上前,再作一番深入的审问,却听外头忽然响起了巨大的声响。他起初没有在意,因为自进入洪江寨以后,各种乱七八糟的声音就没有停下来过,这回顶多更大一些而已。但很快,外头又传来了一连串火放射的动静。这不是一把枪、两把枪能弄出来的效果,而是很多火枪在齐射。“难道明皇被找到了?那边还有护军?”小校皱起眉头,扭身出去要看看是怎么回事。“啊......”结果这小校刚刚踏出门槛,街上一支长枪搠来,刺在心窝上,插了个对穿。那长枪势头来得极猛,巨大的惯性带动着小校不停后退,砰的一声被死死地钉在了门板上。小校奋力抬起头,想要看清这杆长枪的主人是谁,但这动作刚做到一半,生命就快速地消亡殆尽。他脑袋一歪,耷拉在脖颈上,再也没了动静。身穿甲胄的李定国抽出长枪,大踏步地走进了门市,身后又有数人杀出,快速解决掉了屋中那几个小校的手下。李定国端着长枪在屋里转了一圈,只见到个衣衫不整的妇人,正纳闷间,一抬脑袋,才发现房梁上还吊着一个。“二爷,王副官说了,皇上是个与二爷差不多大的年轻人,不是老头。”身边随从伸手将吴柄转了一圈。李定国仰头去看,眸光正好遇到了同样往下看的吴柄,两人四目相对,没有擦出任何火花。“走,到别处看看......”李定国没有任何犹豫,领着人又退了出去。“欸………………………………不是,先放老夫下来啊!”吊在房梁上的吴柄见这伙不速之客居然又跑了,连忙放声大喊。身子不停地蛄蛹、扭动,急得团团转。物理意义上的团团转。正所谓螳螂捕蝉,黄雀在后。永历朝廷播迁的队伍到了洪江以后,满心想着歇歇脚,对陈友龙的追兵毫无防备。而陈友龙到了洪江以后,也一门心思地搜捕朱由榔的踪迹,对从黔阳而来的危险同样毫无防备。当王破胆、李定国部从黑暗中骤然杀出来的时候,陈友龙率领的清兵立刻陷入到了极大的恐慌与混乱当中。他们对朱由榔穷追不舍,赶了几天的山路,还又与谢复荣部打了一架,同样疲惫不堪,又饥又渴。这时完全不是新军的对手。但洪江寨太大了,夜色又是如此深沉混乱,所以一部分清军还在与新军战斗,另外一部分则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何事,继续血腥的搜捕着朱由榔。“啊.接二连三的惨叫声传来,草铺里的朱由榔本能的浑身跟着颤抖起来。他死死地咬着手掌,不让自己发出一丁点声响。好不容易,等到那些没有找到目标的清军,转移到下一个地点以后,松开嘴,朱由榔只觉嘴唇上有股粘稠的湿热。那是他的手掌被自己咬破了。“陛下,陛下......”傅作霖低声喊着,递过去一个冰凉坚硬的物事,语气缓慢而又坚定:“陛下乃是天子,万一………………万一有不忍言之事,绝对不能受辱。”朱由榔知道那是自己的宝刀,也知道作霖说的道理,但......“少司马,我......我连鸡都不曾杀过,下,下不了手啊。”说话间,朱由榔眼泪都下来了,“我真的,我真的下不了手啊。”傅作霖深吸了一口气,别看自己说的坚定,语气也十分老练,但他一个文人,又几曾做过这样的事情呢?杀别人况且千难万难,更何况要杀自己?但到了今日这般地步,有些事情,不论想不想,愿不愿,能不能,都必须要去做。“届时,臣为陛下介错。”一句话,说的朱由榔心态瞬间崩溃。他哭着大喊道:“都是你,都是你!就是你说要到黔阳来的,说走这条路最安全,说会有人来接应......人呢,人在哪呢?!”朱由榔泪流满面,像是只濒死的小兽:“还有,当时我说不当这个皇帝,我说不当这个皇帝的,我他娘的说了八百次不当这个皇帝......可是,有谁听我的?你们他娘的要死要活的把老子弄上皇位,就是让我像条狗一样死在这荒山野岭吗?啊?说话啊!!”朱由榔拉扯着作霖的衣服,不停地打着这位身边仅存的亲信。这位大明天子,连日来紧绷的神经到了这一刻,终于彻底地绷断,完全崩溃了。傅作霖张着嘴巴,却什么话也说不出来。流落荒野,藏身于草棚里的一对君臣,抱头痛哭起来。不知道哭了多久,外头的喊杀声一点都没有减弱的样子,反而越来越大,越来越大。到处都冒起了火光,硝烟与草木灰的味道被夜风吹动,分外刺鼻。朱由榔与傅作霖感觉自己已经被危险重重包围了。死亡的气息越来越浓厚。可哭也哭过了,发泄也发泄过了,这时反而轻松了一点,都认命了。死就死了吧,不然还能咋办呢?心中虽是这般想,但当外头响起密集脚步声时,朱由榔还是吓了一大跳,脸瞬间就白了。心中不断祈祷,不是冲着这边来的,不是冲着这边来的。可偏偏越不想要发生什么,就越会发生什么。那小院的木门被人一脚踹开,几道黑影杀了进来,朱由榔浑身一哆嗦,本能喊道:“来,来者何人?”黑暗里,那道声音响起:“王破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