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首义门大校场出来向北走,经过一处规制完整,占地颇大的建筑。
这里原先是武昌中卫,现在则是湖北督军府兵备司衙门所在。
过兵备司衙门向左拐,往西行上一阵,街道两边各有一座大湖。
这时正是八月初的季节,一大片的荷叶之中,尚还有几朵荷花在随风飘荡。
湖边的绿茵之处,满是红的白的两种颜色的小人到处晃荡。
红的是在此休假的湖北新军的官兵,白的原先以军医院的小娘子居多,但眼下,随着文工团的入住,这些长相标致、工作体面,又很有才艺的文艺兵,更加受到官兵们的欢迎。
对于大自然中的万物来说,春天是发情和交配的季节。
但是对于他们这些南征北战的官兵来说,只要是休假,那就是谈恋爱搞对象的好时节。
东风轻轻吹荡,天气暖洋洋的。
只是在魏大胡子和张麻子看来,这炽热的空气里,满是恋爱的酸臭味。
再往西走,紫阳桥分开北边的长湖与南边的紫阳湖,桥上桥下到处都是做买卖的生意人。
整个武昌城的小商贩都知道,湖北新军这帮军爷刚刚领了饷,要与军医院、文工团的小娘子约会,正是当冤大头宰的好时候。
这时候不赚钱啥时候赚钱?
全城做小买卖的全都蜂拥而来,叫卖着各种好吃好玩的新鲜玩意。
武昌是九省通衢,天下财货汇聚之处,东南西北的所有货件,只有你想不到的,没有这里买不到的。
这些刚领了饷,带着一个或者两个三个小娘子的军爷,又都个个好面,问完了价大多就都不好意思再还价了,只得掏出没有韩大头的银元付钱,找回一堆一堆的铜币。
当然了,也有许多像魏大胡子和张麻子这样,自己动手丰衣足食的单身汉。
对周遭这种充满了腐朽气息的小封建阶级爱情不屑一顾。
此刻。
魏大胡子手里拿了串糖球,正嗒嗒哧的啃着。
他身材魁梧,留着一把大胡子,长得又黑不溜秋,看着像是从年画里走出来的猛张飞,却偏偏又旁若无人的在吃着只有小女孩才爱吃的糖球。
那一串糖球在他手里,就跟牙签上戳了几粒芝麻一般,反差感极强。
一路上颇为引人注目。
但魏大胡子不管那些,吧唧吧唧的吃得很是香甜。
丝毫不在意旁人的眼光。
但魏大胡子不在意,张麻子有点受不了了:“我说大胡子,你他娘的能别吃那倒霉玩意了不?你是没瞅见这一路上,人家都是咋看你的?”
“那咋了。”魏大胡子一口一个,将糖球咬下之后胡乱嚼了嚼便囫囵咽下:“老子长得俊,要看就看呗。你狗日的没受过苦你不知道,老子小时候为了吃了口糖球,得先挨多少打。”
张麻子懒得听他那些忆苦思甜的故事,又道:“那你刚才为啥对人家忠义社的人那样?那个啥田长贵多好啊,还是电务司的,屯务司你知道是干啥的?咱们湖北几千万田土都归人家屯务司管,这田长贵还是那啥戴家昌的亲
信,前途无量。湖北多少地主上赶着想要和人家搞好关系,邀请咱加入忠义社咱就去呗,你咋还拒绝了呢?”
“那咋了?他屯务司种他的田,我魏大胡子打我的仗就好了嘛,搞这些有的没的做啥?咱不喜欢。”说话间,魏大胡子又消灭掉了一个糖球。
“你喜欢啥?”张麻子骂道:“你他娘的就喜欢你那倒霉的糖球了!”
“?,你还真说对了,老子就喜欢吃糖球!”魏大胡子一点也不觉得自己的爱好有什么不对。
猛男就不许吃糖球了?
谁说的?
老子就要吃!大吃特吃!
张麻子都无语了,一副恨铁不成钢的表情,继而说道:“那随便你,反正老子已经决定要加入了。忠义社多好啊,里头全是咱新军和督军府的青年才俊,多跟这些人打交道,有啥坏处?咱也不求飞黄腾达,但总不能一辈子在
马号里喂马吧?”
魏大胡子显然对这个话题兴趣缺缺,专心的对付起了剩下的糖球,只听到他含含糊糊的说,喂马有啥不好之类的话。
过了紫阳桥往西,则是楚王王城。王城不等于王宫,相当于京师的皇城,是把王宫包围起来的一片区域。
咨议局成立之后,有些耆老乡绅想要拍韩复的马屁,提议修复楚王宫作为湖北督军府的驻地,韩复十分感动,然后拒绝了。
蛇山上的武当宫挺好的,前面临街的部分是办公区,后面依山而建的部分是生活区,不仅占地广大,而且风景还好,不比那建筑呆板、房屋简陋、冬暖夏凉且毫无隐私和舒适度的王宫好多了?
谁爱去住谁去住,反正他韩某人不去。
顺着王城城墙继续往西走,到了王府口,这里便一下子热闹了起来,由此沿长街向北,一直到汉阳门内大街的司门口,就是武昌最繁华的所在。
魏大胡子一路走一路看,眼见两边人来人往,车马络绎不绝。
满街都是穿着红色战袄的战士,白色罩袍的小娘子,黑色制服的水兵,以及戴着红袖章的训导官,拿着水火棍的巡捕房巡捕。
当然更多的,还是武昌本地百姓。
这些不同职业不同身份的人走在同一条大马路上,却丝毫没有违和感。
没有谁因为自己是当兵的做官的,就对普通百姓颐指气使,甚或辱骂、鞭挞,更不存在“吃你两个西瓜怎么了”的情况。
而百姓们也对此司空见惯,民畏兵如虎的现象,在湖北督军府治下的武昌城并不存在。
街道两边,还有工务局的人在修葺房屋、建筑,墙上还有宣教司粉刷的标语,上面写着“一人当兵,全家吃粮”之类的宣传口号。
望着这些标语,望着眼前的景象,魏大胡子口中嚼着糖球,思绪却又飘回到了刚才出发的那个大校场。
只觉得忠义社田长贵说的话似乎并不完全是错的。
“只有韩大帅,才能救中国!”
“哎呀,我说麻子哥,你就别笑话我了,咱何有田现在能救谁啊?”
吉祥巷附近的一家炒菜馆内,何有田又给张麻子倒了一杯烧酒:“你说咱何有田还他娘的是桃叶渡第一批入伍的呢,论资历,那是和宋总长、冯总长、叶总长是一样一样的。当时马大利当队长的时候咱是伍长,当百总的时候
咱是旗总,也没觉得差哪去了。结果,人家现在是啥,咱是啥?人和人的命数,是真的没法比啊。”
魏大胡子一路走来,总算是把买的三串糖球给消灭干净了,这时捏着酒杯,瞅着何有田道:“何有田,你倒霉就倒霉在你那张破嘴上了。你要是个哑巴,早他娘的是都统了。
何有田拿着酒壶,差点被魏大胡子一句话给搞沉默了。
他确实很倒霉。
当初去捣毁拜香教据点的时候,看到楼上白花花的银子洒下来,他承认自己是有点心动了??试问在当时那种情况下,谁能不心动?
但他只是心动了一下下,又没真的付诸行动。
结果,就被叶崇训当成贪图钱财,差点给一刀剁了。
而擒获拜香教头目的功劳,被顺拐的梁勇给拿了。
命运的齿轮就此开始转动。
梁勇尽管在不久之前,与贺丰年竞争西营第一旅都统失败,但西营还要扩军,他预定下一个都统已经是板上钉钉的事情了。
除了梁勇之外,何有田以前手下的罗长庚、周二顺,平级的郑二蛋,以及还不如自己,经常被关禁闭的魏大胡子,基本都跑到了自己的前头,混得比自己好。
当然了,魏大胡子现在是下来了。
“魏大胡子,你咋还有脸说我?我可没干出在营里杀猪吃酒,被咱大帅给当场捉住的事。”
何有田给魏其烈也满上一杯:“不是我说你,大胡子,你说他娘的在龙骑兵干的多好啊,都干到都统级了,非要吃那个猪肉干啥?这下好了,被撵去喂马了,功劳全叫二顺那小子给占去了。”
何有田自从加入襄樊营以来,一直都是处在被教育的生态位,今天在魏大胡子面前,总算是能过一过教育别人的瘾了。
一句话,差点把魏大胡子也给搞沉默了。
“你说,周二顺这狗日的运气真好。”何有田最后给自己满上酒,咂了一小口,斯哈道:当初他跟在我屁股后头的时候,还他娘的跟个小崽子似的,第一次打荆门州那会还记得不?这杀才坐船都吐,弄了老子一身,结果现在,
也成了都统,你说这上哪说理去?"
“嗨,日他娘的!”张麻子一口也将烧酒干了。
魏大胡子也不是没心没肺的人,他从龙骑兵都统的位置上被换下来,心中如何能不失落?
这时被张麻子、何有你一言我一句搞得也很难受,几杯酒下肚之后,也骂起了娘。
这几个都是老三队出来的老兵,论资历,整个湖北新军里再也没有比他们更老的了。
但论现状,老三队二十九个人里面,混的比他们还要惨的,也实在不多。
这三个失恋的苦主......啊不,失意的苦主,此刻窝在这小酒馆里,忆甜思苦,泪如雨下,只觉人生好难我好烦。
“有田哥......”
“麻子哥......”
“胡子哥......”
方桌之上,三枚酒盅碰在一起;方桌之下,三只大手紧紧相握。
“啥也不说了,兄弟我先干了!”
“别介,我也干了!”
三个糙汉菜也不吃了,就是哐哐喝酒,一边喝一边大声说话,讲得全是忆往昔峥嵘岁月稠的往事。
“我......我不是跟你们吹......老子先前打仗确实是有些畏手畏脚,但是,经过这次调关口的历练之后,老子已经完全变了………………”
何有田举着酒杯站起来,站都站不稳了,摇摇晃晃的:“调关镇你们是没待过,妈的,当时老子一个千总部,没有辎重,没有炮兵,没有马兵,弹药供......供给也不及时,周围全是他妈的鞑子和二鞑子,一个援兵都没有,老
子......老子有十次.......至少他妈的有十次,以为自己都要交代了......活到今天实属真武帝君显灵......所以,和那些死了的弟兄相比,还有啥说的,咱至少还活着不是?”
独立于总营在调关镇守了小半年,虽然面对的是博尔惠,以及岳州城内马蛟麟、李显功等杂牌汉军,但面临的压力仍然极大,确实好几次都有被对方攻入调关镇的危险。
魏大胡子和张麻子目前处境虽惨,但龙骑兵一直以来打得都是顺风仗。
况且龙骑兵得益于强大的机动性,向来是打得?便打,打不赢便走,没有经历过何有田的这种窘境。
“何有田,你狗嘴里终于吐了句象牙出来。”魏大胡子小酒喝得也是有点上头,脸庞通红,大着舌头说道:“这话说的嘛,才......才他娘的像个爷们。”
“胡子哥你说啥呢?”张麻子捏着酒杯劝道:“你还说咱有田哥坏就坏在嘴上,我看你也好不到哪去。”
“没事,麻子哥,大胡子说的对,咱以前就是太怂了,干的尽是没卵子的事情,这才混到今日这般境地。”
何有很大度的挥了挥手,眼眸里尽是洗心革面,重新做人的决心:“在调关镇这三个月咱算是想明白了,当兵就不能没卵子,没卵子就不能当兵!假如......我是说假如,大帅要是再给咱何有一次重用的机会,那我一定豁
出性命不要,粉身碎骨、肝脑涂地,让大帅看看,咱何有田是怎样一条响当当的铁血硬汉!”
“好,说得好!”张麻子举起酒杯大声叫好:“有田哥,咱敬你一杯!”
魏大胡子嘴上虽然不说,但这半年多来,每次想起在仙桃镇杀年猪的事,都后悔的恨不得抽自己几个嘴巴子。
这时听到何有田的话,也是深受触动,拿着酒杯摇摇晃晃的站了起来,一手揽住对方的肩头,大着舌头又道:“兄弟,啥也不说,全在酒里了。等会哥哥请客,咱找个水淋淋的大屁股婆姨折腾折腾,明早起来,又是一条好
汉!”
“干了!”
“干了!”
三人把第四壶烧酒喝完,正准备转战下一场,挺枪突刺,挑灯夜战的时候,门外走进来两个身穿近卫营侍从制服的汉子,扫了店内一眼,目光落在了何有田的身上:“何有田,大帅叫你,赶紧跟我走!”
“大帅请看,若守湖北,必先着眼于湖广,而湖广则是我大师所说的封闭的地理单元。”
说话的是湖北新军龙骑兵第一旅的参谋池国鼎。
池国鼎原是孝感人,崇祯时的秀才,韩复开镇襄樊之后过来投奔,先前一直在士官速成班学习,湖北战役期间被火速提拔,接替黄家旺成为骑马步兵哨队的参谋官。
湖北新军成立之后,原先的骑马步兵哨队升格成了龙骑兵第一旅。
池国鼎因为在张献忠乱湖广之时,以身护祖母,面对贼人屠刀?然不惧的孝举,在孝感当地非常有名。
又读过书,是正儿八经的秀才,在士官速成班学习期间,也深受黄家旺、罗长庚等人的影响,是那种韩复一直期盼的,职业参谋官的样子。
他绕着地图上被群山包围起来的湖广画了一个大圈,手指分别点过夷陵、兴安州、郧阳、南阳、桐柏山、大别山、幕阜山、九岭山、南昌、赣州、衡阳、长沙等处。
接着又说:“若以大江分楚,北为湖北、南为湖南的话,湖北地方,大帅已经思虑周详,布防妥当,不论鞑子是从郧阳来,南阳来,还是从蕲州来,料想一时都难以突破。最为可虑者,其实还是湖南。
长条桌两边,韩复、宋继祖、黄家旺、张维桢等人抱着胳膊盯着地图在看。
如果抛开其他因素不谈,孤立的看待湖北防务,那么池国鼎所说确实很有道理。
但问题是......
“问题是,湖南仍有何总督的十来万大军,鞑子要从湖南入楚,本身就是绕了远路,路又不好走,补给又很困难,想要突破怕是没那么容易吧。”
宋继祖之前一直待在襄阳,没有和何腾蛟他们接触过,对湖南官军的现状缺乏直观的了解。
他只是从纯粹的军事角度看待这个问题:“况且你看啊,如果鞑子大军南下江西,再由江西入湘省,那么咱们完全可以从武穴口主动出击,切断鞑子的补给线,届时,任他鞑子多少万精兵强将,都得陷在江西出不来。”
宋继祖这番话说完之后,见众人都望着自己,疑惑道:“我说的有哪里不对么?湖南官军再是如何不济,顶上个一两个月总该可以吧?不要多,有一两个月就足够了。
议事堂内一时无人说话。
韩复咳嗽了一声,没好意思告诉宋继祖,湖南官军就是这么拉胯,比你想象的还要拉。
如今驻守岳州的马蛟麟、李显功部,原先在马进忠等人手里都是上不得台面的边角料,手中兵马也不多。
但在历史上,就是凭着这几千人马的虾兵蟹将,硬是扛住了何腾蛟湖南全省之力的数次反扑。
最终,在孔有德等三王一公到来以后,被一波轻松带走,何腾蛟本人也惨死在清军的铁蹄之下。
只能说对于湖南明军而言,不对他们抱有任何希望,就是最大的尊重。